彗星划过银河，与大气摩擦出一条粉笔似的痕迹；锈迹斑驳的镰刀摇曳在腰间，和汗水中的盐渍发生化学反应。家具花团锦簇地装饰在静谧中安详自得，窗外却已在酝酿翻天覆地的宇宙巨变。
把两段看似毫不相干，或罕见于自然规律联系的现实拼接在一起，便是方贤晨充满荒诞与隐喻的世界。
他的画面常常似一道门，隔着宇宙与众生两界，交待了思维与现实的张力，也平衡了他看待事物的角度。
简洁的人物和道具无非关于人类、物质和宇宙三者的表述，不见陨石、激光、异形等等过于光怪陆离的意向，却将恢宏的科幻故事孕育在笔触中。以梦境入题，方贤晨在个展“塔迪斯”留住的却常是凝视凡间的种种慨叹。
“方贤晨：塔迪斯”展览现场
2021年从工作单位离开，打定主意做全职艺术家，创作之余，阅读成了方贤晨延绵不断的精进之旅。慰籍当下的灵魂，也为找回昔日缺失的部分生活。
从历史掌故到志怪随笔，书目很杂。但说道对他影响最大的内容，首屈一指便是科幻小说《三体》。原著时间维度数以千年计，剧情恢宏到略作梗概也要洋洋洒洒，导致他每与不熟悉来龙去脉的外人谈起，大抵都要从“二向箔”说开去。
那是一种能够形成字面意义上降维打击的未来武器，凡是接触到它的三维物质都会被瞬间二维化，也就是所有立体的东西都变成没有厚度的薄片，只残留下三维状态的某些细节。作品《歌者》体现的正是二向箔由“歌者文明”掷出后降临地球之前的刹那，而歌者文明则是一个进化程度高于地球和三体世界的外星种族。
方贤晨《歌者》2024年 布面油画 200×185cm
凡此种种如《三体》般启示性的读物，不仅使他“感觉读完前后像换了个人似的”，也如台球桌上一粒滚滚而来的白色母球，锤散了数不清的规训带来的思维惯性，创作意识中的时间机器和宇宙飞船“塔迪斯”也顺势由此起航。
方贤晨《穹顶》2022年 布面油画 60×120cm
另一幅与《三体》故事有关的作品《穹顶》运用近乎双关语的句式，揭示了时间在双重方向上的涵义。屋内花布沙发作为一个简单的静物，以现成物属性集中暗示了人类文明的存在。而窗外黑暗与日光交替的景象，则存在着日落与日出两种背道而驰的可能。加上画面之外的观者世界又客观存在一重时间顺序，三者首尾相接，将多维世界剪裁并重组后的场域便呼之欲出。
与在国内人气经久不衰的德语哲学家海德格尔相比，简体中文世界对年长9岁的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Oswald Spengler）要冷落许多，殊不知后者的理论实际曾对海氏造成深远影响。他认为在生存的决定性时刻，当人认到他在宇宙中无边的孤独感时，世界恐惧就第一次将自身揭示为实质是人面对死亡、面对光的极限和面对僵硬空间而产生的恐惧。
方贤晨《夜宴》 2024年 布面油画 87×76cm
类似的背景成了展览许多作品共同的线索。如果说方贤晨是“塔迪斯”的驾驶员，那么明暗交替的光阴就一定是承载整个时空之旅的航行轨道。包豪斯竭力使人相信手作之物也可以富有机械工业质感，如今人们目力所及的一切，在科学对时空的探索中也可以解构为不同感知角落的拼接。
所有地上的物，在方贤晨的画中，几乎都可以抽象为与天际相接的茫茫大海。社会科学意义上的金字塔层级被完全格式化，每个物体都能直接与时空相连接。裁去背景的部分，留下的即是构成故事、情节与事理的剪影。至于剪裁从哪里下刀，下刀之后的路径走向，以及剪裁出来的结果如何，就仰赖观者的认知与想象了。
方贤晨 《二桃杀三士》2021年 布面油画 120×160cm
因而一笔不提人，照样笔笔都是人。取自古书典故的《二桃杀三士》把桃子作为前景，用其他所有画面做陪衬。作者没有像道具师那样把场景器物之类忠实还原回春秋时期，而是运用威士忌杯这些与现代生活相关联的符号，既保留了封建时代权谋之术带给人的压抑感，也营造出人际关系与伦理时刻萦绕在社会生活中的公共话题意识。一个油门直接闯进历史现场，结果很可能是复读机般再朗诵一遍大道理。绝大多数人都是空手走进历史，有限的回溯却更容易直指观看者的内心。
方贤晨《象冢》2024年 布面油画 165×145cm
与此同时，一些近乎超自然现象的观察，也是作者所留意的内容。极度宏观的语境下，大概也只有这些地球与宇宙间的感应讯号，能够侧面证明地表秩序的存在。《象冢》原本描绘了大象种群第六感预知到生命行将告终之际，排队走向墓地的奇特景观。一束颇具时代特征的街灯矗立在画幅中央，则结结实实地为作品赋予了隐喻社会生活的含义。二者与昏暗的背景甚至都不属于作者要讲的故事舞台，然而它们凝聚出的氛围，却大致与情节相吻合。
方贤晨《匆匆》 2024年 布面油画 160×200cm
当这种观念照进方贤晨自己的日常，观察经验的排列组合有时服务于委婉表达情感，有时直接陶冶情操。差异在于表达浪漫时尽量周严的构图与人物关系，似是在劝勉观者静心欣赏眼前图景，莫作过度遐想。《匆匆》将室内窗边场景与一处典型的东亚风格红桥并置于画面，隆重与松弛的对比跃然其上。“我喜欢这种富有层次感的颜色处理，虽然刚开始对我而言是不小的挑战。逐渐适应之后，它逐渐成了我评判作品好坏的标准之一。”
既然整个银河系都能被一记“二向箔”打成平面，社会经验中的建筑、奇观、文明也就毋须再拘束彼此之间的边界，有理由统统被整合成调色盘上等候派用的材料。画面里的服饰、器物、装潢，亦不再着重服务于标识地位、阶级或身份。人物虽然被这些东西覆盖着，却在相互平行的叙事关系中是“赤裸的”。“把假人画得不那么假，把真人画得不那么真”，《蓝港女郎》与《静中惊》在展览中并列出现，进一步含混了人与物的界限。
一句杂糅各种音韵和含义的并不存在的语言，或许于不曾见诸于规范修辞，但可以形成不同感官的瞬间投射。反之，合乎日常的表达经由拆分，也可以被剖析出各有千秋的丰富内涵。陶瓷水池、木质背板、镜子以及镜中缪斯，就连用来命名的荷兰城市名称，都来源于不同生活经历碎片中的事物组合。《海牙卧室-2》与其说是一张生活掠影，倒更像人的动态与物的静置准确接轨瞬间，被捕捉在了某种如同射电望远镜般的观察角度中。
方贤晨 《海牙卧室-2》2024年 布面油画 105×98cm
尽管如此，索多玛与乌托邦相互冲撞的现实，仍不免时常将他拉回当下。迈进人生的第三个十年，日渐成熟的心智与作为青年人的热忱交织。方贤晨坦言，即便遇到想要强烈表达情绪的至暗时刻，他也会努力使自己冷静，最终把结果以某种审慎的态度呈现出来。“直接冲上去的勇敢很值得肯定，但我更希望把勇气转化成力量，做出些不论何时回看都感到留得住的东西。比如2022年我那场以奥威尔小说《动物庄园》命名的个展，事后结合当年的社会热点与展览内容去看，一定不难发现背后的言语。排除了那些冥冥之中注定的部分，你会发现人能努力施加影响的余地是有限的。”
言及画界同行，方贤晨表示若有位令人一想到就百感交集的前辈，非已英年早逝的忻东旺先生莫属。“在我眼中他确确实实走进了中式美学的门路，还原出了亚洲人的精神状态，而不是简单用油画技法重复了一遍东方的事物。这需要一个人的阅历和他在绘画上的造诣同样成熟，太年轻或是经历浅薄，都很难与之共情。只可惜到我们这代人肯认真思考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方贤晨《从容与勇气》2024年 布面油画 300×150cm
他也做过类似的尝试，譬如《从容与勇气》在构图与尺幅比例上就与国画卷轴概念有关。媒介虽然是布面油画，但方贤晨希望作品能具有一种类似山水的远景场面效果，而前景就选取了或许是我们最常见的老人图像。烟火绽放在一个迟暮的生命体面前，转瞬即逝的精彩夹杂着些许孤寂与悲怆。
青桐Plat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