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通常快到中午才睡醒,下午两点左右在工作室准备好笔刷色彩,之后便是十几个小时在绘画中静坐不动。鞭辟精微的写实创作通常会让他把某个形象修改或重复好几遍,直到画面和潜意识里的词组像拼图那样契合,才会告一段落。全身心投入仿佛凝固了房间内部的时光流逝,只拽着周遭的人和事在昼与夜的环形通路里交替徘徊。
艺术家云永业
强大且集中的注意力会像触电般将人吸在画布上,经年累月的姿势习惯让他逐渐感到颈椎不适。骨与皮肉并不必然总保持在造物主所排布的位置,创伤或磨损会形成伤病,强迫生命体聆听来自它们的信号。有时很难完成看似轻而易举的转头或俯仰,有时每节椎体之间交错的神经会发出密集的裂变节奏,使人隐隐作痛。
云永业在工作室
云永业心中似是有本解释世间万物的辞典,而他的创作序列则近乎为每个词汇编纂一幅对应的插图。稳定且精准地捕捉到内心直觉作为主语,被刺穿的手掌,敞开的眼翳和爆破中的烟雾,凡是他认为存在美感的局部,都可以被收录进来。
云永业 《闷热的白天》2024年 布面油画 150x150 cm
这次,他把叙事起点汇聚在了与躯干分离的头骨上面。个展《闷热的白天》以13幅作品体量密集叙述了他印象中关于时间、生命、轮回、繁衍和死亡的认知。五官与皮肉和毛发接踵逝去的形态,永恒或瞬间,是每个灵长目动物生命终点都要经历的步骤。半封闭的空心容器状外表,以及掌管思考与表情这两大最复杂人类活动的职能,既通俗又神秘得像埃及金子塔,吸引无数创作者反复解读。

云永业 《伤痕》2023-2024年 布面油画 40x39 cm
2021年个展上他曾经把头骨修饰得灿烂耀眼,看上去近乎宗教意味浓重的仪式法器。然而如此就只能作为旁观者,搬运别人的故事线索。与真正骨骼而非石膏质地的骷髅头朝夕相处一段时间后,“当我想写几首流露情感的诗歌时,绘画便代劳了一切”。
云永业 《玄梦》2023年 布面油画 40x36 cm
早在几个世纪前的欧洲,骷髅头就成了油画作品里的常见符号。遭受黑死病大流行与酷烈宗教战争轮番冲击,人们开始不断反思生命的脆弱与物质生活的虚无。反映在艺术上,即以骷髅做点睛之笔点缀在原本热烈繁盛的场景,无声地提醒着人们生命的短暂与死亡的必然性。在绝对的死亡面前,一切奢靡享乐都行将消散。
云永业 《死亡练习》2023年 木板油画 16x16 cm
生于90年代,起码目前的云永业还是个偶尔会登录色彩斑斓手机游戏的年轻人,不太像落笔之前要博览群书去考据许久的老学者。得道高僧头盖骨嘎巴拉碗,阿兹特克首都广场头颅墙,纳粹装甲精锐部队番号标志... ... 所有围绕头骨产生的外沿意义都不再重要。沿着只有他本人才能辨认方向的解读路径纵深开去,只剩作者最直接的心灵感应,和他作为2020年代在场者重新审视这块人类生理结构的语言翻译。

云永业 《问题之书》2023-2024年 布面油画 40x34 cm
所幸他与“模特”切磋琢磨沉淀下来的内容足够丰厚,对艺术史经典图像产生主观认知的反馈也相当犀利。规避遗骸面孔两个眼眶的凝视,取而代之的是与脊柱相连的孔洞。远近高低,不同视觉感受,直接了当地绕开其被传统经验赋予的种种内涵。
云永业 《遗迹》2024年 布面油画 100x120 cm
绝少有人会留意头骨底部,从那里展开视角向上观察。颌、颧、颚、颞以及牙齿组成的复杂结构,摆在了关于生与死的命题之前。相比之下,光秃秃的迎面前视图像大抵已被巫术、宗教和文明重复演绎了太多次。令人把思绪放到骨质的重峦叠嶂间的画面,将足够的静物属性介入进来,颠覆先前那些概念不过在弹指须臾。“只是我们原来把对头骨的刻板印象与这个名词绑定得太紧密,才让一个易如反掌的形态翻转就解构了它本体与周边概念的联系”。
云永业 《X》2023-2024年 布面油画 50x50 cm
人类文化与各路骨骼打了几千年交道,都未及在显微镜下观察到其纵横交错的细节奥秘那一瞬启发意义来得重大。俯视营造的冷静,几近纯粹。头盖骨原本可以只剩一个卵形外观加一条骨间接缝,然而艺术家还是将垂直视角略作调整,暴露眼窝下缘,还原出光影角度,像刺在生鱼片上的鱼皮那样可供辨认。垫在下方的蓝色外皮书本,给颅骨的写实氛围增加了极简主义助词。“与另外一幅刻意做成拍立得相纸画面的作品同理,我希望这种拟真感能尽可能地把这个物的严肃命题稀释在大家触手可及的生活里”。
云永业 《颅骨研究》2023-2024年 布面油画 40x32 cm
笔力所及之处,许多观者大概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鉴自己身体日常偶发不适的源头。干脆彻底的解剖学理性,来自于他对一幅欧洲医学版画过目难忘的浓厚兴趣。他把每个可以拆开的骨骼模块都分解开来,在传统侧视形态中保持离散与组合的物理边界。比例尺与色系卡陈列旁侧,同时不忘强调原作显著的噪点特征,众多细节加持下,黑背景头骨分解图以其冷峻的中立性充当了展览所有作品的通用注释。

云永业 《轻盈的梦》2024年 布面油画 100x120 cm
铺陈在颅骨周围的玉兰花瓣,帮他进一步柔化现实与死亡的冲突。场景并不荒诞,只是白色与骨骼氧化后的深色对比过于鲜明,强调着艺术家“死亡可以正式地发生在群花环绕中”的观点。“如果有机会,我还是会尽量记得在画面里设置入口,帮助理解”。中箭、烧灼、翻倒,一切可以占据舞台中央的滑稽,也是他考虑与颅骨结合的表现手法。

云永业 《我的里希特》2023-2024年 布面油画 40x40 cm
臆造一本里希特不曾出版过的画册,又规整地沿尾字母垂直裁掉。再譬如把一只钥匙吊坠大小的骷髅头与两只象征旺盛繁育能力的兔子并置,乍看上去非常容易给人超现实主义题材的错觉。那是因为很多人在内心当中只默认头骨的出现往往沉重且显著,最次也得与其他画面语言平起平坐。没有或锯或砍或剪那根“棍子”,仅凭拿它与更长的物体比较,艺术家轻松丢掉了这股思维惯性。

云永业 《雌雄细嗅图》2024年 布面油画 50x150 cm
照已有说法,云永业在“仰望火箭升空,脚踩木板渔船”的摩登社会与农耕文明交集里度过了青少年时代。以他最喜欢的一部科幻动漫情节为灵感,放远去看的骷髅头,恍惚间可以不再是人体生理构造,还可以扮演一只曾经在大气中奔驰的飞行物。半边圆润光滑的外表减小了空气阻力,也渲染了小行星般撞向地面的戏剧效果。待到尘埃落定,那个与土地碎片共同静置的物体究竟是大自然的天外造物还是经过加工设计的坠毁航行器,已不再重要。因为它们终究都要与背景里艺术家标志性的色域光晕一同流逝,回归宇宙循环。
云永业 《废墟》2024年 布面油画 100x120 cm
有了头骨系列构想,他很快预感到自己要向大尺幅绘画迈进。广阔的苍穹,安放大规格骷髅头的画室和将死亡埋葬在花瓣中的布景,都已远远超越了此前精致而小型的画幅所能驾驭的范畴。不同静物线条与光影都要处理完善,加上头骨本身又有太多斑驳和缝隙需要打磨,延续以往风格的大画,注定是场触及身心的挑战。
凡间打算建造通天塔时,上帝打乱他们的语言,使其彼此无法沟通而作罢。每当云永业尝试以细腻的古典主义笔触,进入超现实中不断解构和翻弄某个传统图像内容,大段时间成了被他精神力量雕琢做载具的琥珀立方,驾着它穿越忽明忽暗的意识隧道,不见尽头的旅途大概已是结果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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