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绘画道路

——朱春林

我的绘画所追寻的是文艺复兴以来的西方古典传统。文艺复兴运动发端于意大利，扩展至整个欧洲。人文主义学者渴望重振希腊、罗马的古典精神，强调人是自主的，完全独立的信念，应当脱离教会在学术上的支配。而古典主义是依赖理性对现实进行客观真实的描述。文艺复兴思想受到古典的影响，更受到奥古斯丁的影响。奥古斯丁认为信心优于理性，由此深入人心，使信心与理性相连，使智慧具有道德性。文艺复兴的根本动机乃是追求人性的自由与人性的自治，人要做自己的主人。当人文主义与科学联手，以为科学能够解决人类所有的问题，对于理性寄予过高的期待，从而否定了奥古斯丁以信心为知识基础的观点，主张以怀疑开始，质疑传统，强调个人主义、普世价值、科学经验与理性自由，这就导致了人高举自己，对个人成就的无止境追求。在北欧与文艺复兴同步进行的宗教改革走的是另一条路：“惟独圣经”，“惟独恩典”，力图回到创造、堕落与救赎的世界观，以此为根基发展文化，同时也吸收了文艺复兴带来的新知识和新态度。这两条路线都在影响着近代社会的思想发展和历史进程。一般来说，哲学有三个重要分支：形而上学、认识论与价值论。形而上学讨论的是实体的本质，真正的实体究竟是什么？认识论讨论的是人类的知识问题，什么是真理？如何获得真理？价值论讨论价值问题，什么是善？什么是美？

这些思想方法与看问题的角度无疑对油画发展也产生了重要影响。上学期间，我比较留心文艺复兴以来绘画发展中环环相扣、相辅相成的传承关系。在众多大师中我也在选择与自己气质情趣相近的画家作为学习效法的对象。有两位画家首先进入我的视野，一个是当时还在世的画家巴尔丢斯，他的作品中构成形式，斑驳的色彩肌理以及高贵的画面气息非常吸引我。大学时期接触西方绘画的机会非常有限，当时邢啸声先生编辑介绍了一系列当代画家丛书，其中有巴尔蒂斯。我被巴尔蒂斯的画深深地吸引，继而循着巴尔蒂斯的足迹探寻。巴尔蒂斯钟情于古代绘画，尤其是早期文艺复兴时期马萨乔、弗兰切斯卡的湿壁画。在20世纪艺术思潮极为激进的年代，巴尔蒂斯不受现代思潮的影响，专注于对古典绘画形式结构的研究，同时吸收借鉴中国古代哲学与美学思想，他的作品呈现了更为鲜明的当代性和现代感。

另一位画家是早期文艺复兴大师弗兰切斯卡，我手头有一本很薄的他的画册，常常翻阅，爱不释手。他恬淡至极的静谧风格和浓郁的诗情画意很合我的口味。弗兰切斯卡是最为艺术史家和画家研究的对象，他师承马萨乔，追求知性的构图原理，以几何学的法则来构成，空间层次分明，形象明确，结构紧密。造型与色彩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情调，幽暗玄秘。巴尔丢斯正是在文艺复兴早期的绘画中找到自己的方向。

　　受巴尔丢斯与弗兰切斯卡启发我开始研究早期湿壁画。乔托、安吉利柯、马萨乔、弗兰切斯卡，他们的作品有些技巧谈不上成熟，但画面所传递的单纯、朴素、高贵的精神气质和纯粹的绘画品质值得我们学习和借鉴。在乔托之前，中世纪艺术独特的美学特征在西方美术史中占有重要地位，留下了很多感人的作品，从中能够看到那个时代虔诚的信仰背景。

　　弗兰切斯卡继承了马萨乔的画风，他借鉴马萨乔的雕塑般的塑造形体的方法，色彩亮丽明澈，造型上很严谨，对线的控制把握很严密。画面比马萨乔精致完整，更为理性一些。他很注重研究透视解剖，将物体表现为单纯的几何形体，带有点装饰性。精妙的构图体现了宇宙完整的秩序。他画中人物的形象充满智慧、怜悯、尊严和力量，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超脱和高贵。

除了早期文艺复兴画家，我最景仰的大师要算塞尚了。我对塞尚的兴趣是在大学毕业以后，我试着以塞尚为坐标点去横向、纵向看待绘画的发展。塞尚没有受过系统的学院训练，他作为美术史上的分水岭，起到了承前启后的作用。有人把塞尚比作一座桥，通过他可以有更广阔的路可走。塞尚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化素养，西方绘画从早期乔托到塞尚建立了一套完善的绘画体系。塞尚作为后印象派画家早年与毕沙罗等画家一起写生，受到印象派绘画的影响，后来他不满足印象派绘画的方式，认为过于自然和肤浅而回到家乡，独自探索自己的绘画道路。他以几何的眼光去看世界，以几何来简化归纳物象，这是古希腊人的思维认识方式，古希腊人认为世界是由几何来规范的。传统绘画的写实再现性在他的画中已经退居其次，不追求逼真写实的效果，而在本质上追求理性、秩序的框架，以达到画面的厚重感，强调绘画的纯粹性，形体的永恒性和坚实感。在色彩的塑造上他注重结构、方向、节奏的控制，用笔肯定利落，在构图上注重开放式的空间结构，以抽象的思维方式画具象绘画，排除繁琐的细节描绘，将散乱视像构成秩序的画面。

塞尚对古典绘画心存景仰，他的探索附合古典绘画中追求理性、严谨、结实、厚重的原则，但呈现的面貌截然不同。他不追求古典绘画中的逼真效果，而是致力于表现物体的秩序感、稳定性和内在结构。他用色彩的团块和冷暖关系来塑造形体的空间和体积，以几何方式理解物体的量感与构成关系。塞尚吸收了弗兰切斯卡的造型感和静谧安详，普珊的严密结构，印象派的光色效果，东方艺术的气韵，融会贯通，以雄浑有力、简约凝练的笔法，创造出视觉艺术的新世界，开启了现代艺术的新纪元。因此美术史上把塞尚当作一个分水岭。在塞尚之前，艺术追求模仿自然，再现自然。而在塞尚之后，艺术家则不再强调对自然的再现，而是根据对客观自然的感受来表达主观意念。塞尚以自然为出发点，主张摆脱文学性和情节性，强调主观感受的重要性。他以直接观察、写生的方式，体会自己与对象之间灵魂深处的交融。他的画没有社会性的大主题，只是一些平常的风景，静物和人物。他的静物画中，大小形状、颜色不同的苹果和道具仿佛一个和谐的唱诗班，在颂赞上帝威严的尊荣和奇妙的作为。我自己也常常画一些有果实的静物，他的静物使我想到献在祭坛上的供物。

在塞尚之后，二十世纪的绘画基本上沿着塞尚的理念发展出各种流派。塞尚之后的画家更注重自身精神，思想表达和形式结构，对客观的再现已退居其后。最有代表性的画家在巴黎的橘园可以看到。多次到巴黎却从未参观过橘园，不是遇上整修就是其它原因，2011年夏参观橘园竟然发现这里珍藏着近代绘画最有代表性的画家作品。橘园是法国政府为莫奈巨幅睡莲修建的展馆，但更值得欣赏的是在地下一层陈列的塞尚、马蒂斯、莫迪利阿尼、毕加索、德朗、郁特里罗、苏丁等画家作品。他们的绘画与学院沙龙绘画不同，也区别于印象派的浮光掠影，又重新找回了绘画的本质，与早期绘画有相通之处。看起来似乎不太注重技巧，也不太在意客观真实的再现，但却极具表现性，能触及人心。马蒂斯、莫迪利阿尼、德朗、郁特里罗的作品都很注重形式感，有意减弱画面的纵深感和体积感，强调节奏和韵律的变化。这个时期的绘画我个人很喜欢。

对我影响较深的近代画家不能不提到莫兰迪。早在大学期间，对莫兰迪的初次接触同样是通过邢啸声先生编辑推介的画册，画册印刷不好，但仍然能够感受扑面而来的雅致超逸气息，觉得这就是我要寻找的方向。2001年底，在意大利波隆尼亚莫兰迪故居第一次看到他的原作，这种感受更为强烈。莫兰迪一生不厌其烦地表现瓶瓶罐罐，在20世纪最为动荡的年代，以平和的心境坦然面对不起眼的静物，将自己对绘画的感悟借静物转化为宏阔的宇宙。他的造型删掉一切枝节，仅留基本形态，更像中国书法，以杯盘瓶罐为撇捺，用色彩和笔触书写，不事张扬，没有一丝燥气，色彩极为节制，分寸与火候恰到好处，借形达意，借物抒情，简洁但不空洞，挥洒自如又精致，表现出宁谧温润、丰满微妙、朴素含蓄的高贵品格。他的画笔墨意蕴的把握与中国文人画有异曲同工之妙，巴尔丢斯称赞莫兰迪是最接近中国绘画的欧洲画家。他的时间是静止的、凝固的，无始无终，无边无际，但却是鲜活的，随时向你的心说话。这些年在不同的美术馆偶遇他的作品，在他的静谧、庄严与安详的作品前，原本疲乏的身心总会为之一震，使人流连。

以上谈到的大师在我的绘画道路中对我有过很深的影响，并且仍会持续发酵滋养我的绘画，除了身边的师长，这些大师是我永远的导师。纵观美术史，可以提高审美境界，开阔眼界。可学的很多，但需要有选择的学习，要学会做减法。学大师要看一流大师的一流作品。在博物馆能让你驻足流连的还是那些经过时间检验的经典作品。同时，在学习大师的过程中应当保持自我，不能人云亦云。当你发自内心喜欢一位画家，说明在性情、气质、思想方面，你们有一种同构关系。读画就是在寻找自己，审美的过程也是寻找自己的过程。。

油画作为外来画种，我们理所当然应当研究西方的传统，正本清源，作为中国人，我们更应当关注中国的传统绘画。塞尚、莫兰迪、巴尔蒂斯等许多西方画家的探索，暗合了东方美学思想。在现今全球化、一体化过程中，东西方文化的融合与交汇一定会产生新的基因，油画材料和油画语言在中国的发展必然对中国绘画有新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