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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一个下午在加达村溜达。
刚踏上这块土地，就有一连串的声音、色彩和味道，把我带回了儿时那种混沌朦胧状态，到处都在和过去相遇。我身体的村庄，好像被澜沧江保留了下来。
我在村口的核桃树下，遇见了格敦伦珠，他挥舞着柳枝，正将羊群往坡地上赶。相机快门的发言，惊动了格敦伦珠。阳光透过枝叶，散碎的光影落在孩子黑红的脸上，一下子就看到了和高原相关的证据。他停止吆喝，望着我。他的身后，就是加达村和色彩丰厚的山林。他嘿嘿地向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表情友善，一屁股坐到石头上。孩子让我感到安全。我说，我是嘎玛。这个名字，一下子就拉近了我们的距离。
格敦伦珠成为向导，并一直陪同着我。
手工盐场，藏区首席人文景观
芒康县盐井镇在横断山腹地，处于西藏东部门户，川、滇、藏三省交汇的澜沧江畔。这个地方有一个古盐田，曾经和茶马古道一样名扬四方。早在唐朝，人们就发现澜沧江岸的岩层里有盐。我们现今在江岸见到的盐井，就是那时候开凿的，用石头围砌，至今仍在自溢卤水。盐井镇作为西藏历史上主要的井盐产地，极大地丰富过茶马古道的文化内心。加达村坐落于澜沧江西岸，世世代代以传统的晒盐业、农耕、畜牧为生。人们用木架做支撑，硬是在险峻陡峭的岸壁上，搭架起数千块晒盐的盐田。看上去奇险无比，蔚为壮观。如果不了解实情，突然遇见它们，很可能误看作古代悬棺。据说，加达村的盐田已有1300 多年的历史，既是澜沧江流域规模最大、保存完好的古盐田，也是于今世界上唯一活着的手工井盐场。如今能活着的手工盐场，当然是宝贝，被很多人热捧，成为进入藏区的首席人文景观。
更为奇特的是，这里西岸出产白盐，东岸还出产红盐。一江之隔，红白相间。我们都见过白色的盐巴，但不一定见过红盐。于是，以前供牲畜吃的红盐，被旅游业改变了身份，开始当作纪念品出售。虽然价格依然便宜，较之于食用商品，还是高出去几倍。加达村的红盐，和这里的土壤和地质有关。卤水是红的，晒出来自然就成了红色的盐粒。事实上，不管你从云南，还是四川方向入藏，进入视觉的除了净蓝天空、澄明阳光，就是群山耸峙、冰川冻土、深壑沟谷。裸露的巨型山体大多呈赭色，于此逆江而起，一座比一座挺拔险峻。地理学家和人类学家，将其称为“藏东红山脉”。红色的山脉你推我拥，一路伸延到了数百公里外的昌都，东亚第一长河被正式命名为澜沧江的藏东重镇。高山大峡里地热资源丰富，夹在岩石褶皱里的盐矿，通过溶岩温泉的加温溶解后，从地底下自溢而出，就成了可以晒出盐粒的卤水。人们用长木桶装卤水，背到木架上方，倒进10 平方米左右的盐田，经两三天时间的风吹日晒，一块盐田就能晒得20 多斤的盐巴。
枕着澜沧江，泡温泉数星星
被藏语称为“曲赞”的温泉，在高原地区到处可见。距离古盐田不远的曲孜卡就有，非常出名，差不多两袋烟时间就能走到。只是曲孜卡的温泉不是擦卡龙（盐泉），而是供人洗浴净身的矿温泉。人们如今修了不少舒适现代的客栈和酒店，需要买票进入，才能享用。不妨想象一下，当你一路风尘来到曲孜卡，找一家藏家餐馆，最好是远近闻名的“家家面”。那是盐井镇的美食，用小碗盛面，一口一碗。旁边放着卵石子和陶罐，吃一碗，就往罐里放一块石子。店家以卵石计数结账。酒足饭饱之后，置身于古代的夜空之下，借着月光泡泡温泉，然后枕着澜沧江奔腾不息的涛声，酣然睡去。何等安逸舒松的享受！很多内地人在那里流连忘返。
在澜沧江那几日，我天天晚上泡在温泉池，借着月光吃酒吃茶，附耳澜沧江叫喊的寂静。什么也不用想了，把自己当成一颗星子，放到天上去。泡完澡回到客栈，钻进松软的被窝，继续望着星空发呆。我就这样重返到了仰望时代，整个身心完全摊开，意识风一样在无垠的天穹游弋，瞬间就感到了宇宙的无限，我的渺小和卑微。很多时候，人是需要仰望的。就想向高原致敬。向澜沧江和曲孜卡致敬。向天上的神灵致敬。银河深处，星辉熠熠，宇宙邈远得没有结束。原来，世界一直就在那里。在那里，从未改变。
加达村，乡村的原始模样
我跟着格敦伦珠走进了加达村。孩子问我到加达村干啥。我想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我在村子四处转悠，一旦停留，人们很快就围拢过来，不言不语地盯着你，不说话，像看西洋镜。所有的表情和身体语言，都充满新奇和疑问。因为，多数游人的行迹，仅至澜沧江东岸古盐田止，少有陌生人愿意参观过盐田后，继续鞍马劳顿地跨越吊桥，步行数公里的羊肠小径，最后走进牲畜出没、道路坎坷、迷宫样的加达村。
面对一个孩子或一个村庄的疑问，我的行走诉求，在怀旧现场无法张口。有很多熟悉的声音、气味、色彩和物象，蜂拥般进入我。有点分不清，是纸上梦游，还是在场行走。我的心思，原本就像四处飘荡的风，连我自己都无法准确得知它的真正来历，多时属于城市的椅子，坐到黑夜深处的孤独和沮丧；对家园丧失以后，荒搁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诗歌错觉。虽然我在尘世的身份，一再被修改，但想念土地和庄稼的农民嘴脸，从未改变，并一次次把我放在绝望的前线，乃至于找不到正确理由，能和一个孩子说得明白。
加达村因为偏远，传统得以保留。那些青稞秸秆掺和粘土砌筑的老墙、毛石屋基、杨树门廊和木板瓦片，为我们保管着太多的过去。走在铺满麦草、马屎牛粪的乱石小径，很容易想起祖先的音容。容易让人幻信，你的外婆或母亲，就在小巷尽头的屋檐下，满怀希望地等你回家。溪水在房前屋后哗哗流淌，女人们蹲在水槽边捣衣、洗菜刷锅。源自高山雪原的清澈水流，成为加达村最有灵性的部分，牛和羊在其间伸脖饮水，人们用来浇灌庄稼、饮用做饭。不用担心水源安全，村民还停留在相对原始的耕种时代，农药化肥也没有侵入大地肌理。木作水磨坊位于村子的中心地段，旁边是藏地随处可见的白塔和转经筒，虽然舂米磨面的功能已经丧失，仍在日夜吱呀不停。牛犊趴在路边反刍，偶尔摔摔尾巴，扇扇耳朵，吓唬一下讨厌的蚊蝇。狗们则伏在草垛小憩，见到生人总要抬起脑袋，装作一副吓人的样子。
穿行在高低错落的加达村，我真的以为回到了从前。我们的父亲或爷爷，或许就在杨树下的人群中间，闲坐唠嗑。妇女和儿童在院子里席地而坐，很是清闲，唧唧喳喳地说着闲话。坐在房顶晒台上的大多是孤单的老妪，行动迟缓，慢条斯理地脱玉米粒或打瞌睡，远远看去，就像我的祖母，留在记忆里的黑白画像。眼前的加达村，让我一次次恍惚，连树枝上的鸟巢，檐梁上的玉米草料，以及牲畜间乱七八糟的绳索和农具，都像旧年伙伴。只是，我身体里的故乡，没有经幡和经筒，也没有白塔和煨桑炉，见不到乡亲沿着时间方向转经祈福，修炼来世。
格敦伦珠，布达拉宫朝圣梦
陪着我的格敦伦珠话语不多。这个初三年级的学生对我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够去到布达拉宫朝圣，而不是北京、东京或纽约。我被格敦伦珠拉到他们家的时候，看见一家人在院落里忙碌。家里新买了一台手扶拖拉机，停靠在柴火堆码的栅栏内。父亲和大哥在为拖拉机做雨棚。母亲卓玛穿着厚重氆氇，围着邦典围裙，站在平房房顶晾晒奶渣。
后来我才知道，新买的拖拉机，为了方便一家人去拉萨朝圣。藏历新年以后，格敦一家就会坐上拖拉机，走向漫长的朝圣路。在通往圣地拉萨的道路上，但凡遇见载满人、食物和帐篷的手扶拖拉机，大多是前往拉萨或其他古老圣地的朝圣者。我们知道，上世纪在内地农村满世界跑的手扶拖拉机，已经不怎么使用了。这种声音怪异、气味呛鼻的农用交通工具，受到了藏地朝圣者的喜爱，不仅价格便宜，上路还不收过路费。举家出动去朝圣，比以前一路风尘、风餐露宿简单便捷多了。我们知道，信仰下的藏地众生，均以朝圣布达拉宫，为今生今世的最高理想。
格敦的父亲嘎代热情接待了我。卓玛不声不吭，专门为我打了一桶酥油茶。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看她安静坐在火塘前加薪煮茶，给人以久别重逢的温暖。藏族妇女比男人辛苦，除要生儿育女，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还是地头盐田的主要劳动力。而康巴男人则以剽悍勇猛，喜欢流浪著称于世。加达村的男人大多从事贩运盐巴的劳动，很难直接关心家庭事物和田间农作，顶多在收割时节，象征性地参与一些田间活计。格敦家的新居里外都很整洁，室内墙上的挂毯和椅上的羊毛坐垫，绣着传统的吉祥八宝图案，色彩鲜艳明丽。嘎代大叔不吃烟，安静地和我说话，我问一句，他答一句。对于这个世界，他没有我那么多问题。格敦伦珠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我和嘎代之间转动，很恭敬，不时为我面前的茶杯续上浓香的酥油茶。醇厚的加达村，让我内心发烫，好像回到了故乡，被亲人包围的日子。
有20多户人家的加达村，存有几处废弃的老房子，典型的藏式民居传统式样。格敦伦珠带我进去的时候，虽然冷气森森，却格外让我兴奋。房子的主人用水泥和钢筋，新修了住所，而旧房子还没来得及拆除。我们从即将倾圮、无人守护的老旧建筑，见到了传统的自卑和迷茫。那些层叠过祖先嬉笑怒骂的老房子，已经闻不到烟火气息。木瓦板大多腐烂，对着天空呲牙咧嘴。梁柱倾斜，门窗不存。我在旧房子里呆了很久，试图和我的童年和父亲的童年说说往事。格敦伦珠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显得有些焦躁紧张，不时从破损的窗口伸进脑袋，招呼我千万小心。其实，我和格敦伦珠没有雇佣关系，孩子自愿免费为我向导，无需对我的安全负责。那是加达村的传统美德，在纯朴的孩子心里起了作用。在布满蛛网和尘埃腐木的老屋，我实在找不到一种方式，可以说服思乡情感与在场事实的深度和解。我们在老房子面前拍拍照片，发几条微信，表达一下陌生的审美惊喜，不是什么问题。也可以向你的粉丝现场直播：此处如何如何古朴自然、民风淳厚、风景迷人。真要于此跟老屋长相厮守，我清楚地知道，除了急切地想念都市和人群，分秒都想逃跑。
格敦伦珠在门口一再催促。我有些不舍，回到了加达村铺满阳光的道路。
格敦伦珠送我到村口核桃树下，我先前遇见他的地方。孩子好像说过：叔叔下次来，我骑摩托车到镇上接你。之所以用了好像，我不愿意澜沧江边的古盐田，因为现代开发过早变成史书上的段落。
尽管，这是多余的一厢情愿。
ღ 畅游小攻略
→ 你可以怎么去
盐井往北可到西藏芒康，往南可到云南大理、昆明。从北京出发前往盐井，一般选择抵达昆明后乘坐旅游大巴到香格里拉（中甸县），然后在当地包车或搭乘途经盐井的顺风车前往。走滇藏线出藏的朋友会途经盐井，不要忘记这里是西藏的最后一站，冲这个也理应停留一下。
包车去盐田：抵盐井下盐田需自驾车并请当地认路老乡带路，或在镇上包专门的游览载客车前往，包车来回80-100 元。
→ 你可以怎么玩
去拉贡教堂：盐井拉贡教堂在镇外不远，徒步2公里左右即可到达。
盐井泡温泉：距盐井15 公里左右，有一处天然温泉——曲孜卡温泉。温泉108个泉眼，温度各不相同。背靠雪山，面向澜沧江泡温泉是个不错的享受。温泉需包车前往，来回车费200 元左右。
→ 你可以怎么吃
加加面是盐井的特色小吃，所谓加加面，顾名思义就是一碗面在食用过程中由主人分多次少量不断地给客人添加，直至食用完毕。加加面口味虽然一般，但食用过程颇为新鲜有趣。盐井虽地处西藏境内但因气候温润，海拔较低，所以这里的苹果虽小但甜，鲜核桃也别有滋味。
→ 你可以怎么购
去盐井最有纪念价值的东西无非就是块状的井盐，可向当地盐民购买，运气好的话也许会有人送你一块也说不定。
本文选自《畅游Traveler》8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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