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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
文/毛岱宗
待在异国他乡总是想念故土,怀念父母。上了年纪,眼前的事转眼就忘,幼时的事儿却历历在目。零碎记下一些,分享给同龄的朋友们。
一
父亲去世的那天,下了一整夜鹅毛大雪。清晨开门,眼前一片素白,老家的月台上、墙上、瓦上,全都覆盖了厚厚的积雪;枣树上和窗前的月季花上像开满了晶莹洁白的繁花。村外,拂晓朦胧,玉宇寒彻,一个白雪皑皑的世界似乎隔绝了人寰。路上还没有脚印,我们第一个踏在上面。我的外甥用自行车送我到城里汽车站。因为接到妻子的电报我得赶回曲师一趟。雪被蹍得咯咯作响,我终于赶上车的正点。
路上,我望着车窗外白茫茫的田野,其静谧越发显得我心情不安,其白净越发衬得我心事凸现:老家这边,惦记着大哥今天能赶回来吗?约好的是今天周末他回家替我,要不然母亲可要受累无助,她一个人伺候不了起不来床的父亲;曲师那边,我惦记着儿子发烧退没退啊?他还不满一周岁,连续发烧容易抽风,妻子一个人肯定忙乎不过来。我越想巴不得早点到家,安顿好儿子再回来伺候父亲,可屁股下的车却不通人情地慢!经过自行车、汽车、三轮车、火车以及校车的不停倒腾,那天傍晚,我终于到了曲师校院。可谁都没想到,我还没进家门,在楼梯上被系秘书叫住,递给我一份电报,上面——“父亲病故”——四个字如雷轰鸣!苍天哪!你不是在捉弄我吧?我们爷儿俩的缘分是如此薄吗?我为父亲陪床一个多月,谁料到只离开这一会儿他就背我而去!我一阵发懵,头在楼梯的旁边墙上咚咚地碰着,也无济于消除我的懊悔。人生最大的沮丧莫过如此吧!
母亲后来告诉我:“你前脚走了,没有几个钟头你爸就醒了,似乎想坐起,睁大两眼睛四处寻摸,接着就咽气了。”我问:“是在找我吗?”母亲说:“该你命里没有这缘分,你大哥回来的巧,一进门儿就赶上了。”想来也是,父亲半身不遂七八年,兄弟姊妹都离得远,唯有大哥离家近,能搭上把手,尽到了孝道。对于命运,信也罢,不信也罢,事实却直接抛在你的面前。
转眼阴阳两隔。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成了回忆。
二
一封亲笔信
跟父亲相处的那些日子,我觉得都能数得过来。他从未打骂过我们,或许是因为常年不跟我们在一起,少了些关爱而心中有些愧欠我们。其实,这倒成全了他对孩子们说话的分量。所以跟父亲相处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都显得很郑重,很正式。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开始了文革,学校顿时乱了,学生也停课了。记得当时心中很恐慌,也很疑惑,这到底怎么了?就在不久前,我的作文簿还拿到兄弟学校去展阅,老师为此鼓励我好好学习,长大当个作家!难道这梦想就这样破灭了?时间一久,有点浑耗时光。不久,父亲从单位回来,我早就盼望这一天,好从他那里知道一些城里的消息。父亲这次见了我,好像跟往常不一样,似乎要跟我说什么,我就凑了上去。他顺手从衣兜里掏出折叠的几张纸,这是当时流行的油印传单,郑重地对我说:把它抄在本子上,好好学习吧。我接过来展开一看,心中一振,题目上写着毛主席给他侄子的亲笔信!我紧张地往下看,内容不像书信的口气,而是一条条地告诫,一共有20多条,共两张16开的纸。听了父亲的嘱咐,我就把它工工整整地抄在一个塑料皮儿的本子上。心想,这是毛主席亲自教他侄子做事做人的方略,父亲为我弄到了,这该是多么珍贵。心里由衷地感激父亲对我的关怀。每回忆起这件事,我就想从老家找到当年那个本子,只可惜没有下落。
我印象中还记得其中的几条,第一条是:“谁严格要求自己,谁就进步快。谁经常问别人,谁就不会走错路。”
最后一条是:“说的漂亮不如做的漂亮。”
其中有一条,我一生试着实践,却总是做不到位。这条是:“遇到不顺心的事和事实不符合的事,不要急于处理,压下去再说,睡完觉处理。”
记得还有一条我忘不了,是跟我的名字有关。这条是:“学点辩证法,防止偏激症。”上学时父亲给我起了个学名“毛哲宗”。家族中我们这一辈的男孩儿最后一个字都凡“宗”字,这个“哲”字是什么意思?出于好奇,从学会查字典后,我就查这个字。通过字典我了解到“哲”原来是智慧,哲学是一切知识的总和。深感父亲为我起的这个名字是如此好。从此,对哲学发生了兴趣。从小学开始,看到报上有关哲学的名词我就抄下来,有时也从旧报上剪下一些贴起来。到中学时,我已经搜集了厚厚的一本子,这其中就有辩证法这个词的解释。这是我关注最多的一个哲学名词,关于唯物辩证法的要素以及含义我至今都能背得出来。至于运用谈不上,但喜欢哲学倒成了我一生的爱好。直到现在,无论到哪里进了书店,我总是先去哲学类的书架前逛一圈儿。我也确实读了不少哲学的书,尽管有时读得挺累也毫不实用,但也总是心甘,觉得哲学是所有学问中最有趣的学问。这个习惯确实是父亲栽培的。
至于那封亲笔信究竟是不是真的,到如今我也没有得到正式的验证。但我宁可信他是真的,因为在那个特殊的岁月,父亲选用了最恰当的内容和最合适的方法引导教育了我。
三
一本柳体字帖
尽管父亲平常不在我们跟前,但总是在关键的时候能对我们进行指导并说到点子上。
上小学的时候,我每周都有大仿课,学习毛笔字。大仿作业都挂在教室后面的墙上。有一天晚上,借教室开会的红卫兵翻看这些作业时发现我写的字还说得过去,于是就约我为他们抄写大字报。其实,我当时的水平描红而已,并未掌握书写的法度。因此,时间一长就写出了一手毛病,年幼的自己却不知道。但父亲却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于是,趁一次歇班,他给我带回来一本柳体字帖《金刚经》。他给我时说的话,我现在还记忆犹新:“柳体有劲有骨。当年这里有位柳子木先生专教此体,讲究用笔起收利落,行笔力透纸背,笔笔都不含糊。当年跟他学习的都很有出息,有句顺口溜:学了柳,能糊口。这一来是说跟柳子木先生学的都混上饭吃了;二来是说把柳公权的字体学好,在书法上才算上了路。仔细临写吧,学柳走不了歪路”。当时我边听边翻着这本字帖看,翻到扉页上,看到有几块图片介绍其他书家的字体,颜、欧、褚、赵的都有 ,还有王羲之的《乐毅论》,放在最上面。我直观地觉得王羲之的字最好看,于是就问,“有没有王羲之的字帖?”父亲说:“王羲之的字是小楷,好是好,但不适合初学,还是柳体容易上手。柳体练好再学王羲之。”觉得父亲说得很有道理,其中一些是第一次听说,有点似懂非懂。这以前我从没见过他写过毛笔字,所以,也从没有把他尊为懂字的人请教过写字的问题。
有一年腊月,父亲捎信让我把他准备的年货取回来,因为年根儿供销社太忙他脱不开身。当去他那里我拿到东西时,发现其中有一卷春联,因对字感兴趣,我就顺手打开看看,发现字写得挺棒。就问父亲是哪里买的,父亲说是自己写的。我听后有点肃然起敬。
回家贴春联时,问母亲,父亲是什么时候练的字,母亲说:“你爸年轻的时候可没少下工夫。当时我们在大连认识,他学刻字,我学绣花,经人介绍跟了他,就看上他文字儿武字儿的。”说着,掀开盖在风箱上木板,说道:“看看,这就是他的招牌。”这是一块刻有装饰边的板,就跟风箱的顶面那么大,它的一端装有一挂手,上面刻着“刻字处”三个字,是隶书体,字的漆色已退。这块板子我从小就见过,可一直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的,现在才明白。母亲继续说:“一九四五年跟你爸回山东老家给你爷爷送葬,因为海上打仗回不去了,就在老家住了下来。你爸入了党(中共),就挂着这块招牌以刻字打掩护做地下交通工作。后来,他参加了供销合作社建设,原来的手艺就扔下了。”怪不得父亲在书法上能讲出那么多道理,原来他有这番经历!这是第一次听母亲说,我不问,母亲也从不主动地告诉我们。从那以后,不敢轻易地在父亲面前显露自己的字。
四
一张默写画
我从事了绘画这个行业,说起来跟父亲暗中诱导很有关系。
上小学的时候,他知道我喜欢写写画画,就曾在饭桌上讲起了一个有关画的故事。话说他认识一个姓吴的老中医,其儿子在西安学了一身绝活儿,画啥像啥。一次家里人问及他未婚妻长得啥样时,他不说话,在一张纸上几笔就把他的未婚妻勾勒出来。家人只是觉得挺漂亮,但究竟像不像本人都将信将疑。可是,当假期里他把对象领回了家,家人一看,跟画上一模一样。我听得入了神,天下竟有这样的风流才子!尤其在这偏僻的乡村里觉得这个故事简直是神话。好奇地问父亲:“画是什么样,能见到吗?”父亲说:“能见到,它就贴在老中医的门头房墙上。他的儿子前天刚从我们采购站的柜台上买走一块儿砚台。你喜欢学的话,我介绍你去拜师。”我听了激动不已,多么希望将来成为这样一个画家!父亲忙着上班儿,我也天天上学,拜师的事就搁下了。但这个故事一直像谜一样地吸引着我,父亲描述的那幅默写画也在不断地被我的想象神化。自那以后,画画的兴趣越来越浓厚,在学校参加了许多校内校外写写画画的宣传活动。
一九六八年的秋天,各单位都兴起画伟人像,父亲回来嘱咐我说:我们供销社的影壁墙上要画一张毛主席像,你来帮帮忙吧。父亲亲自选定了一张画样拿给我看,是一张毛主席3/4的侧面像。我想父亲对我如此信任,更多的是鼓励吧。我鼓起勇气就去了。其实这画很容易,就是放大一张套色木刻。我用九宫格的方法按比例往墙壁上放大轮廓,然后再涂上颜色。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周围的老百姓看到一个十岁冒头的孩子在画如此大的画,都好奇地来围观。又一听说他是毛经理的儿子,就更感兴趣了。当年的乡下老百姓眼里,供销社经理比乡长、书记重要得多,因为他们的油、盐、酱、醋,日用百货都离不开供销社。父亲在许多乡镇供销社当过经理,所以十里八乡的老老少少对他都很熟悉。我是第一次来到父亲这个新单位,听到老乡喊毛经理如此亲切,心里感到很骄傲,原来父亲是一个受人尊敬的人物!我一边画一边听着老乡们的议论,当画接近结束的时候,围观的人们把供销社的大院挤得水泄不通,各种赞美声让我既兴奋又自豪。父亲比我还骄傲,亲自为我扶梯子。从他的脸上喜悦的表情可以看出,我为他挣了不少脸面,更重要的是为他的供销社挣了脸面。那天中午,他从食堂里多买了两个好菜犒劳我。
这是我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次作画,不在于画了什么,也不在于有没有奖励,而在于劳动获得的幸福值。后来长大成人,从事了专业画画,虽然在各种展览上获过奖,但在我感受里其荣誉感都没有哪一次超过我13岁那次画毛主席像。父亲为我创造的这次展示机会对我后来的发展有很大的影响,许多年后,我才体会出父亲那次约我画画的双重用意。
五
一根草绳
父亲在城里工作的时候,我正在山东艺术学校上学,每次放了假,我总会先从济南乘车到县城,再顺便到他单位骑上他的自行车,驼着行李回到乡下的老家。其中有两回遭遇,印证了我曾听到的关于父亲是“铁面包文丞”的传说。
一次是往自行车上捆行李时,我顺便从地上捡起来一根草绳,正捆着,父亲看见了。对我说:“这是公家的,咱不能用。”说着从他的床铺下拿出一根线绳,我一看非常眼熟,这是他常用来下乡捆行李用的。对我说道:“你把它换上。”我觉得这不起眼的草绳用着这么认真嘛,再说我已经捆得差不多了。于是就反问了一句:“这些草绳都是你们拆货包装废弃的,还有用吗?”父亲见此,不耐烦地加重了语气对我说:“公家的东西烂了也不是你的。”见父亲如此坚决,我只好解下草绳,换上他给我的线绳。我心里很不服,可又觉得自己不占什么理,最终还是觉得父亲做得对。
另一次,是放了假我照例去父亲单位取自行车。可这次他对我说:“自行车被你姐姐骑走了。”我看他宿舍外面还停放着一辆,就说:“你这里不是还有一辆吗?”他解释道:“这是公家的。只能我用,不能你用。”我看了一下包裹有点儿重,就请求说:“我骑一下,把行李送回家,就给你送回来。”他说:“这也不行,我们这里随时下乡有任务。你还是走着锻炼锻炼吧。”无奈,我只好扛着行李步行约十华里回家。一路上边走边歇,感到一身委屈,心想:我都快成一个准画家了,可父亲一点面子都不给。回到家,母亲见了我就问:“大老远儿走回来的,怎么没骑自行车呢?”我委屈地说了原因。母亲说:“你爸就是这样的人,公家、私人,井水不犯河水。”看到我委屈的样子,母亲接着安慰我说:“走点路也没什么,你大哥和你姐姐当年在沙河镇上中学步行五十多里路,还要扛上半月的口粮,两周走一趟,也都熬过来了。”母亲真会宽慰人,听了他的话,觉得父亲这种铁面不光是对我,家人可能都领教过,于是心里不以为然了。另外也意识到,父亲说让我锻炼一下原来是有前例的!跟大哥和姐姐的经历相比,我还有什么值得委屈的呢?
父亲是一个合格的商业经理。也有人说他死板不通人情,遇事也不会通融,这样说的无非是因为遇到了想沾公家便宜的事被他拒绝过。事情总是两面的,上了年纪,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我能体会到他的操行:做事、做人,干干净净,无愧于自己的良知。这或许是父亲的威信在供销社系统一直很高的原因。
六
一串饽饽印
父亲默默无闻地做事,是一个身怀许多匠艺从不显摆的人。许多相关的事我都是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在我们老家的村子里,一直流传着一串饽饽印,实际上是一些闲章和肖形印。印面上是一些吉祥字和吉祥图,如“囍”字、“福”字、“吉祥如意”等;又如梅花、莲花、蝙蝠以及十二生肖等等,大约这一串有十几枚,是用硬木质材料刻成的。家家户户轮流着用,每逢过年过节,做了馍馍、点心就盖在上面,图个吉祥,体现出莱州人的要好。有一年腊月家里蒸饽饽,母亲让我去邻居家取这些印用,我去了对人家说“俺娘让我来借借饽饽印用一下”。邻居笑了,说:“你这小孩儿,怎么说借借?这就是你家的!”我有点懵,提溜回家后问了母亲,才知道是父亲早年刻的,现在已习惯为公用了。
在村里的棋迷们当中,还流传着一幅特大的象棋,我记得小时候围观大人下棋时还摸过,那棋子沉甸甸的像一个橘子大小,刻工精致,上面的字很端庄有力,全是繁体。不过用的年数已久,被磨得光溜溜的,像一件件包浆的工艺品。象棋还帶有一个雕刻的木盒子。我上中学时,曾有一个假期里跟村民一起劳动,休息间就看老人用这副棋子对弈。我忽然发现棋盘上少一个棋子,对弈的人用一个石子来顶替。一会儿,少棋子一方埋怨说这石子误棋。于是,也在旁观的一位老者对我说:“你爸在家就好了,让他再刻一个配上”。我无意中知道了原来这副象棋是出自父亲之手。现在的年轻棋迷们还在用这副棋,已不知它的出处。
像这样以他的匠艺做的公益事还有不少,我知道的只是其中的几件。
我高中毕业参加工作时,父亲为我刻了一个名章,送我时说:“眼花了,刻不出当年的样子了,凑合用吧”。其实印面上的老宋体字刻得严谨端庄,挑不出毛病。听父亲的话里好像是有些歉意,其实不然,他无意间在话中泄露了他想当年的篆刻技艺还是有一定水准的。通过他仅留给我这唯一的一件作品,我经常揣摩他的匠艺,也联想到其匠艺带来的公益而为其欣慰。
七
一捆瓷碗
小时候跟父亲呆在一起的时间很少,只有他每个月歇班时,我们才能跟父亲见上一面,赶上他忙的时候甚至俩月仨月见一面,可我觉着父亲的名字一直没离开我们。当时无论生产队分粮、分草以及各种通知,只要牵扯我们家的总是写他的名字。明知他常年不在家,也不属于生产队的人,可人们还是这样做。所以父亲的名字对我们孩子们来说既神圣又通常。小朋友们间谁要喊了家长的名字,一定得奋起捍卫,跟他打一架。可是日常生活却又把父亲名字用成稀烂的一块牌子。
父亲的名字中,按家族名谱规定:中间“学”字是辈字,最后一个可以随意取。我的祖父兄弟四人,是老大属伯,为父亲、叔叔分别取名学仁、学义。其他仲、叔、季,分别为儿子起名学孔、学孟、学圣、学曾、学颜、学士等等。全都拜在孔子的门下,一色的“儒家学派”啊!我只知这一辈儿的名字有来头,却不知道祖辈中是哪位有学问人筹划的。父亲在老家只读过四、五年私塾,就被大人带到大连学徒去了。他所读的多半是四书,到我小时候,这些四书已成“四旧”了。记得家人怕扔了可惜,就拿来卷灯芯用。老家的门框上总是放着一摞旧线装书,用来备换灯芯。其中有的书角已磨得无棱卷皱,有的书皮儿上写着两代人的名字,可见曾被反复用过。也有新一点的,如一本《孟子》完整无损,深蓝色封面,左边竖印着“孟子”二字。我小时候认出这两个字,是因为有位叔叔叫学孟。上学前就对这个“孟”字耳闻眼熟了。现在想起来那些线装书被卷了灯芯,真是扎心地疼。对这些四书,父亲读得如何,我们不得而知,但在他们这一辈儿“孔子门徒”中,对传统中贯穿着儒家思想的作人规范和道理,父亲是认真笃行的。“学仁”这个名字好像是他签下一生的行为契约。
如老家当年分家,三处房四家分,父亲主动放弃,使分家顺风顺水。至今在老家旧钱柜里存有一份儿分房契约,其中夹着一份儿写在红纸上的家族表彰书。
又如,父亲退休的时候,按照他的资历可拿到一些安家费,但他硬生生地没要。母亲问为何时,他说:公家也很穷,我们怎么好意思拿!说起来也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退休的时候,国家确实很穷,再说那年代人们的私有观念很淡薄。在父亲眼里,公家是他的本位,他已经习惯了为公家打算的思维。
用母亲的话说,父亲的屁股坐在公家。有一次,父亲从他的公销社买了一捆碗,同事问:"毛经理怎么不拆开挑一下?”父亲回答:“我挑剩下的供销社怎么卖?”
再如,父亲的孝敬,我印象也是很深。四祖父是我见到的唯一一位祖辈的老人,他活着的时候,父亲每次歇班儿都要去看他。带回来什么好吃、好喝的,都先给老人送去一份。如果带少了,我们连看的份都没有,悉数都给老人送去。
小时候父亲通常只给我几毛钱用,买个铅笔、本子和橡皮也足够用了。剩下的就放在铅笔盒里攒起来,攒多了就去买本小画书。可是父亲对一些外地回家的侄子侄女,一给就是几十元,至少十元。当时十元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能买多少小画书啊!足以办起小画书流动站了!父亲常这样解释我们的不解:城里的人都是吃死食儿(指当时粮食有定额)的,通常生活比农村不方便的地方多多了,不要光看他们穿戴洋气。
人的本性中自有的慈悲悱恻是不假外求的,仁者乐于其中。父亲的言行不辱他的名字——学仁。
八
一枚闲章
父亲过了耳顺之年本可以潇洒人生了,以他身怀的匠艺将晚年的生活调剂得有滋有味。但因为重病缠身,他并没有潇洒得起来,没有享受到应有的生活乐趣。疾病一直折磨到他去世。他一生慎言慎行,既不善言语,也不擅交际,加上晚年孩子们大都不在身边,一定是非常悲凉的。但是,我通过他的两件珍藏判断,他内心世界是丰富宏阔、空灵有致的。
一件是一枚闲章,使用的是一块儿上好的青田石,看上去已经包浆许久。章面儿上是细朱文,几个篆字刻得挺拔遒力、婉通和畅,布局空灵疏阔、素雅静穆,颇有点朗月清照的意境。章的艺术形式契合了它的文字内容:“素道照我心”。这几个字应该是父亲最喜欢的,它的珍藏是藏着珍藏者的内心世界。这个章的篆刻不知出自何人?父亲曾把它珍藏到了一个老钱柜里,看样子像件古董,可惜现在下落不明。
另一件是一副对子。用白色绫子裱成的卷轴,早已泛了黄。这幅对子妙处是近看是画,远看是字。它采用线条的粗细对比构成。画用很细的白描,勾勒的人物惟妙惟肖,表现的都是八仙的故事。印象中有张果老骑驴,铁拐李拄杖,童子扫院落,仙人打坐与抚琴等等。每一幅画都巧妙地隐藏着一个字,每一联上七幅画也就是七个字,一共十四幅画正好组成十四个字的对子。人物的各种生动的姿态由于用线很细退到远处就消失了,字却凸显出来,它们是画中那些粗重的线条。如“一”字藏在一个抚琴的人物中,琴体是重色,远看就成一横,而其他的细线就看不见了,就变成“一”字。再如“三”字,藏在一个打坐的人物中:领子、袖子以及群袍的下沿是深色的条形,退到远处就显出“三”字。每一个字都构思得非常巧妙。整幅对联的内容是:“三仙翩跹出南海,一片婆心度世人。”父亲很珍重这副对联儿,每到过年的时候才取出来,他亲自挂在供奉祖先的香案两侧,过了正月十五再收起来锁好,平常是不准人看的。所以每当过年,许多人都专门儿来欣赏这幅对子。舞文弄墨的人常来对他评论一番,以辨认出画中的文字为乐。可惜这件作品在文革中被烧了。
这两件作品都是在父亲失于监管的时候被弄没的。我想他身边的人一定没有达到他那种精神境界和鉴赏水平,要不然无论如何也会把它们保留下来。父亲之所以珍藏这两件作品,自然是它们具有一定的艺术水准和文物价值,但更重要的我觉得是作品内容都是无为的道家精神和菩萨的救世善愿,从这里透露出了他内心世界的端倪,让我们找到了他为人善良,无私奉公,敬老扶弱,谦恭低调的精神源头。在我的孩提时期,接受的都是新文化,尤其文革时期传统文化、道德严重断层,所以他无法与孩子们交流,也无法与外人交流。他的孤寂只有在我进入耳顺之年才体会得出来。父亲去世得太早,没有机会展出他内心世界的底色。可在默默的一生中,无为的智慧却不露声色地化入了他的操行中。
……
想到此,我的眼前又出现了父亲去世那天的那场大雪,那个洁净如无的世界一定是他喜欢的,那茫茫无际的洁白素色分明是上苍为他西行布下的道场所设。
弘轩
2021年冬于布达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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