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我们正身处一轮前所未有的科技创新浪潮之中。从人工智能到机器人、低空经济、新材料,技术进步不断拓展产业边界,政策层面也持续加大对“新质生产力”的培育与支持,为创新创业注入强劲动力。
然而,科技跃进的过程往往伴随结构性挑战:资源的加速集中、赛道的迅速拥挤,以及创新模仿所带来的同质化竞争,都使得“内卷”成为发展途中难以回避的现实。
尤其在一级市场,这种内卷态势更为明显——面临优质项目争抢白热化、估值等问题,而真正具备原始创新能力和长期技术壁垒的资产却愈发稀缺。
GP们不仅面临募投退问题以及DPI持续承压等现实困境,也要在策略层面重新思考如何穿越周期、坚守价值。
LP同样进入更深层的考量:如何在财务回报与产业使命之间取得平衡?如何理解早期科技投资固有的长周期、高风险属性?
在这一背景下,创投行业也需重新审视自身的定位与方法论,真正从源头上聚焦新质生产力的价值根基,从“内卷”困局中主动突围,迈向能够引领产业升级的“上卷”之路。
日前,在「2025母基金年度论坛暨第六届鹭江创投论坛」上,主题为《新质生产力的价值创造》的圆桌论坛,由厦门产投总经理谢洁平主持,招商局创投首席投资官李忠桦,啟赋资本董事长傅哲宽,中关村资本总经理孝延,黄浦江资本董事长赵博文,长江产业基金党委副书记、总经理张涵,苏创投、苏州天使母基金副总经理王曦共同探讨了产业从 “内卷” 到 “上卷” 的升级路径、从创新中挖掘投资价值的方法及传统与创新在投资回报中的组合策略等话题。
嘉宾们认为:面对早期投资中的种种不确定性,竞争是必然,唯有积极调整认知与节奏,在技术的更迭与市场的波动中保持战略定力,才能真正捕捉到那些定义未来的价值锚点。
以下为圆桌论坛环节各位嘉宾的发言实录,有删减:
股权投资如何挖掘真正价值
谢洁平:新质生产力的核心在于以科技创新驱动生产方式、组织模式和产业形态发生根本性变革,而科技创新不可避免的面临研发投入高、周期长、失败概率大等问题,就像人们常开玩笑说“核聚变离商业化永远还有50年”。每位基金管理人管理的基金都面临着退出期限的约束,请教各位:在科技创新的产业化浪潮下,股权投资机构应如何从产业创新中挖掘真正价值?
李忠桦:我认为您提到的新质生产力产业化过程中面临的问题无法解决,要进行这方面的投资,至少需要接受客观现实和事实。
面对新质生产力投资的客观现实,我认为央国企若有长期心态,便能更好应对。以核聚变领域为例,前年我们用自有资金投资了一个项目,在与同行交流时,我们曾提出 “我们能够等待 50 年”。
若早期天使基金布局国内核聚变赛道,该领域往往会伴随显著的估值增长与市场热度;如果早期基金可以部分退出,这对LP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这类操作固然能在新质生产力领域挖掘阶段性价值,为 LP 创造短期收益,但其长期价值究竟几何,仍需客观看待 —— 毕竟任何决策都受制于现实中的各类约束条件。
如果LP希望有更快的DPI,我认为很多项目都可以利用阶段性的退出机会,帮助LP挖掘价值,真正改变社会和世界的价值还是大家可以用更久的耐心和容忍度一起把它最终改变世界的价值挖掘出来。
傅哲宽:我们主要从两个方向思考如何在新质生产力领域挖掘投资价值与机会:一是新技术与传统产业融合所带来的产业升级,其中蕴含大量投资机会;另一个是未来产业本身的发展。从产业互联网、数字经济到当前各类应用,信息技术的持续进步不断催生新兴产业,我们在这方面已有十多年积累,并逐步进入回报期。
关于未来产业,我们认为值得布局。虽然远期明确,但何时介入非常关键。我们起初较为保守,因自有资金有限、基金难以支撑而未能入场,后来发现估值已普遍偏高。
于是我们转变策略,比如可控核聚变,我们不再投资核心的电站资产,转而布局关键且高价值的供应链,例如高温超导材料——这类材料是可控核聚变创业中大量消耗的基础材料,相关企业更容易实现大规模商业化并较快走向上市。
同样在量子计算领域,我们发现通用量子计算机距离产业化仍较远,便转向关注专用量子计算机。由于美国已推动其商业化,我们开始寻找国内类似机会,最终在专用光量子计算机领域发现已初步产业化、发展良好的项目。
总之,作为天使投资机构,我们必然关注未来十年的行业机会。关键在于:深入研判产业链中的高价值环节,准确把握进入时机。若这两点做到,便有望获得良好回报。
孝 延:目前,核聚变、量子计算等新质生产力赛道仍处于技术尚未收敛的早期阶段。回顾历史,互联网、人工智能等信息技术产业也都经历了长周期培育过程。就布局方式而言,我们主要从空间和时间两个维度展开。
在空间维度,我们对未来产业赛道进行细分,围绕产业链上下游,重点投资那些在技术迭代中能够产生实际应用场景的环节,而非盲目投入大量资源。
例如,我们近期布局了一家上游的铁基超导材料企业。该材料除核聚变外,还可应用于医疗核磁、量子计算及轨道交通等多个领域,具备明确的市场价值和商业化前景。
从时间维度看,我们认为早期应由国家队和政府引导基金承担引领责任,发挥“灯塔”作用。
待相关技术商业化临近(如十年左右),再引入VC及市场化基金共同参与,服务新质生产力的全面发展。这也是我们一贯推进的策略。
赵博文:我们在未来产业投资方面积累了一些心得。十二年前,我们开始投资互联网领域,注意到全球互联网巨头往往独立运营,不同于国内第一代产业投资所采用的混改模式。
我们认为,即便持股比例不高,能够迅速切入全球及中国互联网龙头企业的投资,仍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因此,我们快速布局了腾讯音乐、美国Smart、环球MB、优酷等平台。相关基金在约两年内实现全面退出,包括在拼多多最后一轮以约30亿美元估值进入,上市时其市值已达四五百亿美元。
随后,我们将目光转向全球生物医药行业,投资了药明康德、康方生物以及全球领先的基因测序公司因美纳——目前我仍是其全球董事会中唯一的中国董事。
我们在生物医药检测与先进医疗领域重点投资了全球及国内最优秀的企业,并以美元基金运作,整个投资周期约三年,同样成功实现全面退出。
2017年,我在北京与相关部门交流时注意到,国家正全力推动国产替代“卡脖子”技术攻关,助力中国科技跻身世界前沿。
我们自当年起系统梳理半导体行业,覆盖设计、封装测试等环节的龙头公司。这些企业不仅具备营收和利润基础,还以30%增速快速推进国产替代,全面布局中国市场。
我们精准投资了中芯国际、澜起科技等企业,在其临上市、估值百亿规模时投入5至10亿元人民币。
如今这些公司市值已达500亿至3000亿元。作为澜起科技的重要民营股东,我们看好其目前1500亿市值及即将发行的H股,其增长第二曲线来自光接口芯片与Speech芯片的设计。
我们也是地平线的重要早期投资方。在部分减持地平线期间,二级市场仍大幅增持数亿美元。我们于6元价位减持的同时,又在8至9元区间发现新的增长机会,持续看好其价值。
2018年起,我们投资了一批在国产替代中具备绝对市场地位的龙头企业,要求其市占率无可争议。目前,这些企业正与更多本土公司形成合作生态。
原定2022年完成该阶段退出,而2021至2022年间,我们转而重仓地平线及其生态企业,包括AI应用于自动驾驶、智能座舱等方向的龙头企业。它们已成为这一波AI浪潮的代表,正逐步登陆资本市场。
去年春节前,在机器人亮相春晚之前,我们投资了中国首家机器人链主企业众擎机器人,覆盖整机、电驱、电动减速器等核心环节。
尽管初期不少政府投资同仁质疑这一布局是否符合我们以往“起势前半年切入”的风格,直到春晚展示后,才认可我们的前瞻判断。这批机器人龙头企业在当时估值已达三四十亿美元。
张 涵:有时候我们必须接受早期投资中的一些固有挑战,例如企业发展周期长、前期投入大、持续“烧钱”、风险与收益不匹配,以及未盈利企业退出难等问题。
值得欣慰的是,目前这些情况正在逐步改善。解决这些问题需要多方共同努力,多维度系统推进。
在机构内部,我们的主要做法包括:第一,在内部持续强调专业化,坚持“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与十年前移动互联网时代相比,现在回报能够实现“本垒打”的优质项目更少,我们必须提升项目成功率。
因此近年来,我们要求投资团队深耕特定领域,积累行业认知与资源,不断提升专业判断力,告别过去同一团队什么热就投什么的模式。
第二,以创新方式为早期企业赋能。例如在今天,许多硬科技类初创企业面临着前期投入高的挑战,包括前期实验、设备购置都需要大量资金,这也是为什么如今很难再见到天使轮只投500万的情况,不少项目首轮融资需求即上亿。
基于此,我们联合合作伙伴及兄弟公司,共建创新型服务平台,如省级药品MAH科技成果转化平台、现代化工与新材料中试平台等,以此帮助科技型初创企业缓解前期研发投入压力。
从政策层面看,国家近年来不断强调“接续资本”的必要性,就是为了解决退出周期长的问题。湖北省今年重构了政府类基金体系,按投资阶段划分为“0-1”、“1-2”和“2-N”三个部分。
其中“0-1”的种子阶段聚焦原始创新。最近湖北省引导基金刚公示了楚天凤鸣二期基金,这就是一个纯国资与引导基金出资设立的种子基金,在此阶段不强调引入社会资本实现资金放大,而是建立尽职免责、容错容亏机制,最大限度支持初创企业发展。
在“1-2”阶段,我们逐步引入市场化投资机构,开始以市场化标准对项目价值进行判断。
到了“2-N”阶段,则更多强调产业资本(CVC)参与,从产业视角判断项目价值、成长性与退出路径。
同时设立并购基金、S基金等帮助解决退出的问题,做到大家各赚各的一段钱。
总体而言,我的目标是实现政府、市场与企业多方共赢的良好局面。
内卷中如何破局
谢洁平:接下来探讨“内卷”问题。在 AI 时代,内卷的维度已显著拓展 —— 我们不仅需面对人与人之间的竞争,还需应对与机器、与 AI 的直接博弈。基于此,今天的第二个核心问题聚焦于:在日益激烈的内卷环境下,企业实现破局的关键是什么?当前有一种观点认为,突破内卷的关键路径在于 “出海”—— 若在国内市场难以应对竞争,便转向海外市场寻求新空间;而在海外布局时,则需依托持续的创新与技术迭代,进一步构筑自身的竞争护城河。想请各位嘉宾分享对此的看法。
李忠桦:我认为首先必须认识到,竞争是必然的。尤其在追赶阶段,充分竞争实际上能够大幅缩短我们达到目标的时间。
关于出海还是创新?答案肯定是创新。有人认为出海就能避开内卷,但现实是出海同样面临激烈竞争,本质上仍必须依靠创新。感到“卷”往往是因为缺乏差异化的竞争优势,而创新正是构建这种优势的关键。
对企业而言,坚持创新是正确路径。但如果一味将这种竞争模式输出至全球,直至海外市场也趋于饱和,则可能对国家整体的生存空间和地缘政治带来一定的负面影响。归根结底:既然卷是常态,那就积极面对。
傅哲宽:我认为卷是不可避免的现状,必须积极面对。正如李总所言,我们应当依靠持续创新来实现成长,缺乏创新能力就难以在竞争中立足。
其次,差异化是关键。只有当产品具备独特的定位和自主定价能力,才能在市场中脱颖而出。
以我们投资的泡泡玛特为例,发展至今,整个潮玩行业也开始迅速发展,包括Labubu等众多品牌,因其鲜明的差异化特色,泡泡玛特依然保持优异的销售和品牌表现,掌握定价主导权,从而有效抵御竞争压力。
孝 延:我对主持人提到的问题有切身感受。过去几年我在厦门工作,曾就职于一家全球布局的制造业企业,亲眼见证并完整经历了从“创新内卷”到“出海”的全过程。
事实上,当前出海同样面临激烈竞争。我认为这并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而应通过战略组合,实现创新与出海的协同。仅靠单一路径,难以在当下竞争环境中持续构建核心优势。
我们认为,创新是出海的引擎,而出海则为创新提供了验证场景。具体而言,创新应包括三个方面:
一是以硬科技、底层技术、新材料及关键元器件突破实现差异化,构筑深厚壁垒;
二是推动模式和生态创新,从产品销售转向服务与解决方案输出,增强客户黏性,获取长期收益;
三是聚焦应用场景创新,通过AI、VR等前沿技术与传统产业融合,开辟新需求。
我认为应该在战略性出海层面进行,例如在欧美等高端市场,以建立品牌为首要目标,以先进技术切入细分市场,树立全球化品牌形象,反哺国内;
在东南亚、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则依托中国数字化供应链优势,快速复制并推进本土化运营。
赵博文:我对行业竞争状态的感受相对乐观。我认为抵御内卷的关键有两点:
一是初心,即是否愿意投身于服务国家发展需要的科技项目,这样的初心往往也会带来可观的投资回报;
二是“心力+筹码”:多年积累的正反馈——包括收益与社会认可——让我们有足够心力持续深耕,而持续的盈利和Carry也提供了继续下注的资本,从而有机会在竞争中创造更多价值。祝愿大家都能在内卷中实现自我与价值双赢。
张涵:反内卷的途径有很多,我认为不同方式之间并不矛盾。
以我们集团为例,我们兄弟公司双环科技,处于一个传统行业,并拥有全球最大的联碱法生产氯化铵和纯碱的产能装置之一。
因其下游属于大宗产品,行业产能过剩,价格竞争异常激烈。我们主要从三个方面入手:
第一,持续投入技改,降低成本、提升效率,并建设云智能工厂;
第二,通过旗下基金协助其向上游收购优质资产,进一步降低生产成本。目前该基金已成功完成运作,相关资产已注入上市公司,实现盈利退出;
第三,借助基金推动下游产品研发布局,包括对接钠电池龙头企业,建立合作联系,布局电池级碳酸钠等产品,以把握未来的增长潜力。
总体而言,通过产业链升级改造、延伸以及生态构建等“上卷”方式提升整体价值,才是反内卷的根本路径。
王曦:投资机构应该积极拥抱前瞻性的项目,做好耐心资本。按照我们的经验,持有时间在10年以上的科技类项目,有机会获得较高的回报,比如我们投资的浩辰软件、博瑞医药。因此,我们对早期和前瞻性项目始终抱有积极预期。我们可以通过天使类基金的方式,鼓励更多从0到1的创新实践。
谢洁平:在国家大力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关键阶段,股权投资机构肩负着以长期耐心资本服务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时代重担,希望我们坚守服务实体经济、支持科技创新、促进产业发展的初心和使命,一起做好这件“难而正确”的事!
结语
内卷虽不可避免,但破局之道仍清晰可见——无论是依靠技术创新构建壁垒,还是通过出海布局打开新市场,或是借助生态赋能实现产业链“上卷”,核心仍在于回归价值投资的本质。
正如嘉宾们所强调的,唯有保持初心、强化专业、容忍长周期,并善用政策与资本的双重杠杆,GP与LP才能真正在新质生产力的浪潮中挖掘出可持续的价值源泉。
| 来源:FOFWEEK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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