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Seek的火爆，让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英文缩写为AI）成为全民焦点。
越来越多人尝试找AI咨询健康问题。
“高烧40摄氏度，怎么办？”
“咳嗽总是好不了，是什么问题？”
“便秘能吃什么药？”
医院里，有人拿着DeepSeek开的诊断跟医生“对质”。甚至有网友自爆，已经吃下了“AI医生”开的药。
AI从科幻走进现实，走进健康领域，已成必然趋势，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与挑战。比如说，AI能取代医生吗？它们开的诊断、处方，真的靠谱吗？
我们采访到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的副院长杨钦泰教授，他一直致力于互联网AI与医疗工作的结合，对前沿的AI技术有着敏锐的体察，就让我们一同看看AI为健康医疗带来的喜与忧。
受访专家：杨钦泰
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副院长，耳鼻咽喉头颈外科、过敏科学科带头人，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华医学会变态反应学分会委员，中华医学会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分会鼻科组副秘书长，广东省医学会变态反应学分会候任主任委员、耳鼻咽喉头颈外科分会副主任委员
用AI给孩子看病
却拖成肺炎？！
近日，广东汕头某医院收治了这样一个病例——
患者是一名3岁女童，因出现反复咳嗽、发热等症状，其父母通过AI问诊判断为“普通呼吸道感染”，并根据AI的指引居家用药。
然而，女童的病情却一直反反复复，持续了一个月。
万般无奈下，父母才带孩子就医，检查结果显示，女童的病情已发展为肺炎，且显示细菌合并腺病毒感染。
这显然是一个利用AI看病的失败案例。
杨钦泰教授表示，现在临床上，患者或家属利用AI问诊的情况有，但也并不算特别多。“年轻人偏多，因为年轻人更容易接受新事物，生病了就会去问一下。”
杨教授指出，像案例中的父母，仅仅利用AI咨询就轻易下结论，参考AI提供的药方自行用药，是非常不可取的。
“我们不建议病人在诊治方面，向AI提问太多，或者用这个去质疑医生的诊断。”
杨教授将AI比作一个什么都懂的孩子，它有着庞大的知识储备；然而，它又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些知识对他的意义是不明的。
“既是天才，也是傻子。”他如是说。
怎么理解呢？
说到底，想要利用AI获得我们所需的信息，非常考验使用者表述问题的水平。比如，利用AI问诊“看病”，自然离不开对症状的描述。
可是，缺乏医学专业背景的普通病人，在向AI提出问题时，往往是“缺胳膊少腿”的——症状描述不全面，容易放大个别不适，又会忽略很多东西。
若是面诊，专科医生会有目的性地提醒和启发患者，让对方回忆更多重要的症状、细节与病史，尤其是常被遗忘的家族病史。而AI却做不到，只会单方面接收你的表述与提问，仅对此进行思考，来提供相关信息。
不完整的症状描述，必然导向不够精准，甚至是错误的诊断与用药建议。
杨教授提醒，普通人不具备对AI诊断进行辨别的专业能力，要是一味信任，依样画葫芦，个人的健康将承受巨大的风险。
万一吃错药、出问题，也无从归责。
图源：壹图网
AI会说谎
患者却浑然不觉
实际上，AI有时候还会说谎。
AI问诊的结果常令人惊喜，不仅诊断逻辑看似严丝合缝，参考文献也列得清清楚楚。
然而，在2024年2月的一项研究中，研究者对如DeepSeek这样的大语言模型类AI在回答医学类问题时的文献溯源能力进行测试，结果发现——
AI生成的回复中，有高达50%~90%的内容并不能得到完整溯源；
即使是其中最先进的AI，也有30%的语句几乎找不到任何准确的内容溯源。
也就是说，这些内容是找不到实际出处的。
技术领域常常将这些错误称为AI“幻觉”。
简而言之，就是AI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AI的“幻觉”又可分为两种，事实性“幻觉”和忠实性“幻觉”。
前者，是指生成的内容与可验证的现实世界事实不一致，包括捏造事实。譬如，问及糖尿病患者能否食用蜂蜜代替糖，AI可能回答可以，因为蜂蜜是天然的，可以帮助稳定血糖水平。其实不然。
后者，则指生成的内容与用户的指令或上下文不一致。譬如，同上问题，AI可能回答蜂蜜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食用能提高免疫力，无事实错误但却偏题了。
深究的话，数据源、人工智能的训练过程，以及它的推理，是“幻觉”产生的三大根源。
总体来说，“幻觉”是现下人工智能的通病，且暂时未能完全排除其发生。
AI给出的诊断结果、开具的用药建议，都可能存在“幻觉”的风险，而一般人要是照本宣科，这样的风险将是致命的。
AI看病
无法替代医生面诊
杨钦泰教授告诉记者，除却使用者本身以及AI本身的局限性，AI问诊也取代不了医生问诊。
他从三方面进行解析——
AI看病维度单一，而医生面诊是多维的。
AI问诊只能根据使用者的描述，提供的检查信息，来进行思考与解答，显然并不全面、准确，而反馈也比较机械、片面、千篇一律。
相反的，就如传统中医需要望、闻、问、切，专业医生会从多维度接收、思考和判断患者提供的信息，不仅仅是询问症状，还会看患者的表现，根据双方的交流表现获知更多的信息。
医学是人文的、有温度的，AI模仿不了。
“偶尔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这句为全世界医生所谨记的行医之道，正是医学领域人文温度的体现。
“我们说，安慰剂也会有30%的疗效，”杨教授解释，“病人见到医生就觉得有救了，看到医生就感觉生命健康有了保障。这份信任不仅来源于医生的专业，还有人与人之间不限于声波、视觉、感官，甚至是无形的沟通交流，有别于冷冰冰的人工智能对问题的片面答案，带来不同的疗愈效果。”
“人工智能只能赋予医学技术上的东西，人则是赋予医学灵魂，人与人的沟通是无法被取代的。”
AI的诊断必须由人类把关。
杨教授强调，从伦理、法规、政策方面来讨论，AI都无法独立给出诊断和用药指引，结果必须由人进行把关。
这个人，只能是医生。
“人类需要永远握有把关权，除非未来人工智能已经控制了医生、控制了人类。”他笑称。
正因如此，杨教授认为，尽管AI在医疗中发挥着日益重要的作用，但面对面的临床问诊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不过，他也提到，对于影像科、病理科、检验科等以图像识别和数据分析为主的岗位，例如阅片、形态判断、细胞计数等任务，未来较有可能被AI所承担。
做诊断不合适
但不妨做健康管理
虽然不建议大家向AI问诊太多，但杨教授依然鼓励多利用AI。
怎么利用呢？
一方面，就诊前可以先利用AI对自身情况有个了解，等医生给出诊断和用药指引时，就可以在此基础上，与医生增进沟通，加深对自身健康状况与疾病的了解。
另一方面，医生给出诊断、开具药方后，可能医患交流时间太短，未能方方面面给到清晰的指引，就可以向AI提问，譬如服药的注意事项、疾病的日常保健等。
此时，你可能会有疑问，这与使用搜索引擎有何区别？
杨教授打了个比方——
我们使用百度、谷歌等搜索引擎，就像走入百货商店，琳琅满目的商品与品牌随你挑选，让人眼花缭乱，而且还有人为干预（比如广告），决策非常困难；
AI不仅拥有庞大的数据储备，还具备一定的“思考”能力：它能揣摩用户的需求，试图理解你的意图，并据此整合信息，将结果条分缕析地呈现给你。
正因人工智能的这一优势特性，我们在医生明确诊断并制定治疗方案后，可以借用AI来获得更全面、个性化的健康建议，从而更好地实现全生命周期的健康管理。
图源：壹图网
未来
医生与患者可能在虚拟空间相遇
AI虽然无法替代医生，但必将淘汰不会使用AI的医生。
AI的医疗场景应用已发展多年，如今进入深化阶段。
2024年11月，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中医药局、国家疾控局联合出台《卫生健康行业人工智能应用场景参考指引》，给出了80多条具体应用场景的建议。
《中国医院院长》杂志2025年2月25日报道：根据不完全统计，DeepSeek发布后的一个多月内，国内已有近100家医院宣布完成DeepSeek本地化部署，涉及北京、上海、广东、江苏、浙江、重庆、安徽、河南、湖北、湖南等20余个省份，其中以大型公立三甲医院居多。
如杨钦泰教授所在的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就搭建了“两朵云、一条路、一个湖”的智慧医院“新基建”体系，包括服务医院内部管理、服务医生看片、帮医生写病历、预问诊等多个系统。
展望未来，杨教授认为，医生应学会高效地运用AI，它既是老师，也是助手，更是能并肩前行的搭档。在这一过程中，医生的成长加速，医学也将因此不断进步。
另一方面，更多的医疗健康服务将转移到线上。
当然，即便在线上，也是医生与患者、人与人的交流，还有人的把关。
杨教授畅想，未来的线上医院有望构建于虚拟空间之中，医生与患者将在“元宇宙诊室”中相遇，远程诊疗也将成为医疗服务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些常见病、轻症或将通过线上平台完成初步诊断与处理，而对于复杂或严重的疾病，仍需在线下进行更充分的沟通与评估。
“线上线下一体化”将成为未来医疗模式的关键体现。
与此同时，AI将借助各类可穿戴设备，实现对个体健康状态的实时监测与管理，为全生命周期健康管理提供支持。一旦监测指标出现异常，AI可第一时间识别，并将相关信息传递给医生，由专业人员进行判断、干预并制定或调整治疗方案。
正如杨教授所说：“AI的加入，将推动医疗各方实现更高层次的融合。做到防患于未然，才能更好地守护人类健康，让人类更健康、更长寿。”
编辑：谢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