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内经》教育我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人生的舞蹈要应和着大自然的节拍。
冬天，熊躲进树洞里，睡睡醒醒，饿了就舔点熊掌。如果人有熊的福气，就是恰巧冬天足够冷，你的房间有火盆或者暖气，你恰巧有充足的时间。比方失业失恋，趴在人生的低谷里，少有约会和大饭局，你的低谷跟大自然的低谷邂逅，这就算人天合一了。可以开始不为什么地读上几本烦闷的书。不是读那种明快的、起承转合很抓人的书，那些书只适合在地铁上，在短途旅行中阅读。
读契科夫，他写的是小人物烦闷的生活。在俄罗斯漫长的冬天，垂死的老人站在窗前数着，还有六个月春天才能到来，他觉得冬天像他的老年一样没有尽头。（《烦闷的生活》）一位画家坐在花园里，无所事事地看书漫步，走上整整一个夏天。（《带阁楼的房子》）一个小孩跟上一群马车夫，横穿草原，日复一日。大自然单调而壮丽。他们说，我好闷呀。终于到了目的地，一个小城市，孩子委屈地大哭起来。这以后，他得寄宿在一个远房亲戚家，另一种烦闷的生活等着他。（《草原》）
读加缪的《西西弗斯的神话》。他的《局外人》或者《鼠疫》，尽管也很淡漠，但读起来要容易得多。《西西弗斯的神话》是密度极大的书，我没有把它彻底读完过，总是以睡眠告终。就像塔里木河迷失在沙漠中，读着读着，意识就开始散乱起来。句子脱节，词意模糊，然后就睡着了。
读面目冷淡的书，并非自虐。冷淡是因为书对你无所要挟。它不是要绑架你，必须感动，必须领悟，必须深怀意义。对你无所求的朋友通常都是最好的朋友。我还有一本《川端康成掌小说全集》，书里都是一些零碎的原始素材。几百字的，几十字的，散乱的，未曾加工，每一篇都有可能发展成一篇《雪国》或者别的什么。读这些文字有一种孩子般的不确定的晦涩。它的意义在于没有写出的未来。很适合坐在火炉边，一段一段地看下来，看半天好像若有所悟又好像什么也不记得。如果你有足够强悍的精神，就是那种不容易倦怠的精神，也可以看看卡夫卡的《煤桶骑士》。一个寒冬中的穷人骑着空空的煤桶，赊账找煤。还有《乡村医生》，马车拖着他的皮大衣，在冬天去遥远的村庄为一个孩子治病。还有海明威的《乞力马扎罗的雪》，一个耽于酒色的艺术家在非洲的丛林里伤口感染，弥留之际想着那些还没写出的题材：雪山顶上有一只豹子的尸体，为什么豹子要去那里？这些意义模糊的故事，就像北方冬天结满冰花的窗户，你看不透，但是你看到的就是冬天。
你还需要认识一位诗人，就是里尔克。不是读他那“谁此时没有房子，就不必建造，谁此刻孤独，就永远孤独”的流畅抒情短歌，要读他更曲折晦暗的《马尔特手记》。心灵在象征的森林里行走，“千岩万转路不定”。“因为诗更多的是经验。为了写出一行诗，一个人必须观察很多城市，很多人和物，他必须了解各种走兽，了解鸟的飞翔……他必须能在沉思默想中回想起异域他乡的条条道路，回想起各式各样不期而遇的相逢和各式各样长相厮守之后的分离……”一个人也必须学会忘却，以“等待那些回忆再度光临”，转化成自身体内的血液和难以名状的眼神、姿态，到那时才能诞生一首诗的第一个句子。
如果你还有点古典情怀，也可以转过头来读《水经注》。河流带我们旅行。古人的心灵地图上，有昆仑墟、弱水、沙洲、秭归，那些地名有鼻子有眼睛，也有生命。一言半语，千八百里。江、河、川、流是最好的导游。讲两岸风物，大禹曾经在哪儿做过手脚，山被劈开了，水又转道了。《水经注》里的三峡是真正毁不掉的三峡，“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我游过两次三峡，拜童年失明所赐，啥也没看到。我心中的三峡视觉印象，源于郦道元的《水经注》。
读《古诗十九首》。那是关于冬天萧索沉默的普通人的诗。“孟冬寒气至，北风何惨栗。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三五明月满，四五蟾兔缺。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扎。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一心抱区区，惧君不识察。”东汉处于汉文明的低谷时期，正是冬天的入口，后望有四百年的战乱才能到盛唐的春天。在那个灯火阑珊的东汉，人们更爱仰观星空。“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
这么一本本荒凉的书，载你小雪大雪过冬至，小寒大寒，等到春晚，惊醒你的美梦，“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要陪着爸妈看电视，跟七大姑八大姨搓麻将，“斯文扫地”了，跌进万丈红尘中了。那个又励志又积极向上的春，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