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的日影
作者 朱军
与月光和风雨不同，湘水的日影是一种阳刚的挥洒，亦是这一片区域亘古的自然情形。你打量过去，在漫长的时空中，在悠悠的岁月间，一轮太阳，扶摇而上，长期值守，又缓缓下沉，该是怎样的司空见惯、怎样的寻常不已，乃至怎样的自然而然。它的寻常，对于所有的人、一代代人，都在太阳的照耀中出出进进，都在太阳的伴随中一天天、一年年走向生老病死；它的司空见惯，则在于太阳的日出日落是寻常的，是天天如此的，更是不可能没有的。而它的自然而然，则在于所有的植物，所有的动物，乃至所有的人，都是沐浴在天光日影中的，不必怀疑，不去怀疑，也不会怀疑。
“太阳出来，太阳落山”，这是一种自然；“太阳照样升起”，“明天太阳照样升起”，“东方红，太阳升”，“金乌西坠，玉兔东升”，怎么能够怀疑呢？当然不能。可是，要是连续下雨，天阴沉着，人的心情就会泼烦，就会赌咒骂人，就会跺脚摔东西，就会身心不自在，那也是注定的。这时候，才会发现头顶的太阳，身边的日影，还有心中的太阳，才是至关重要的呢？好比父亲整天骂你，你还是习惯有一个父亲；好比父亲敲打着你，你还是需要一个父亲，而太阳和日影，就是我们人类的父亲吧？对此，你渐渐首肯。
湘水的日影，是亘古的光。老话说“万物生长靠太阳”，诚哉斯言！一片山河，一片山岗，正是因为有了阳光，有了日影，才有生机和活力。日影移动，日影停留，日影划过，日影笼罩，这一片山河就有几抹不同凡响。草木发芽，春山可望，少不了阳光和日影；夏日悠长，炎阳当头，牛在吃草，或者停止吃草，侧耳聆听，它听到山谷中树叶的轻响，听见蝉鸣、鸟鸣和山泉的声音，他也听见风的声音。
这当中，日影拉长，日影缩短，日影跳荡，继而又散漫开来，都是很让人动容的。秋天呢，阳光高远，日影和白云交相辉映，一片清辉当中，日影就有些散漫，映照着人的心旌。这时候，行走山野和山镇，又该是格外裕如的吧？冬天到了，云层很低，也很厚，那么日营就被遮挡着，天地不无阴冷；这时候，一旦云层破开，那日影就不失时机地散射而下，一道金光，万道金光，倏忽而来，与洒落的雪花翻卷着映照，那么此刻，这冬天的日影就格外清隽了。
当年，外公和外婆，一副挑子，两个萝斗，是不是就在早晨抑或黄昏日影游走中来到这个地方的呢？一个草屋，一片土场，一些背影，就在日影的拱围中有着某种日子的象征。外公和外婆，他们劳作，他们盘亘，他们歇息，他们也在这一隅古镇繁衍他们的后人，那日影万道和金光缕缕就成了奇特的映照，还有包裹。
早些年，马刚娃背着褡裢离开湘水漫游四方，去当跑买卖的“桃子客”，那脚步可曾在日影当中丈量山川大地？或者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那会儿的他，是不是也在夕阳中渐渐回归呢？老表黑娃当年婚恋受挫，一个人去深圳，走的时候是一个早晨，那冯家垭豁的阳光，五里沟的日影，还有南新大桥的光圈，都给过他些许的安慰。
他打拼，他苦干，他凭着机遇和能力挣了一些钱，当他中途回来的时候，乃至后来重返家乡安家的时候，湘水的日影，山镇的太阳，是不是也在敞开胸怀，迎接着一个游子的回归呢？再后来，二舅的儿子小华和红娃，还有他的女儿秋霞，也都在湘水的日影中得到抚摸，也积蓄着力量；那么他们的离开和回返，也不无故乡的温暖。
记得不久前二舅舅去世，丧事办完，一个黄昏你在古城南团结街的饮马池边碰到他的大儿子小华，这个年满六十岁的汉子看上去有些发蔫，一身灰暗，虽在城市生活，可由于失去故乡的日影照料，竟是六神无主，失去了生机和活力。你看过去，这些年里，柏儿老表的媳妇秀儿，曾在岁月深处沐浴湘水的日影，当副支书，当支书，是那样风风火火，也力所能及地为村上干了一些事情；后来她来到山下龙岗的一个社区，搞美容，当社区副书记，经历抗击疫情的鏖战，经受党建工作的淬炼，也经过日常化的生存锻打，她的肩上，她的身上，既有龙岗的光亮，更有来自湘水日影的无数次抚摸，那里的日影，故乡的日影，让她的身心驻留不尽的湘水烙印，还有那一片山地日影深吻的魅力，那是清爽的，更是温煦有加的。
那个叫红娃的小老表，在龙岗江南驿街上卖豆浆，可朝朝暮暮之中，湘水的日影也给他赋予某种宁静和安定，那也是漫长岁月不可缺少的吧？而今，小舅舅的女儿彩霞在山镇，小舅母在山镇，他们的女婿罗黑娃也在山镇，舅母守望着小舅舅留下的老屋，彩霞在村上干事，那是不是也在驻守着父亲的嘱托？女婿罗黑娃看护着一个鱼塘，其实他也是在看守着幺姑和姑父的坟茔，尽着一种本分。哦，柏儿来了，小彦来了，他们都是老表，都在湘水的日影中行走六七十年，他们的身心，早已与山河跟日影同辉共在。
湘水的日影，是年年岁岁劳作的陪伴。早些年，湘水的日影从山岗上滑过，山民们早早地上山，他们和她们，开垦荒地，种草种树，或者挑水浇灌庄稼，小麦和油菜，包谷和红薯，还有洋芋，都得浇灌，否则就难以缓过一口气，也不能生长，更难以结出果实，也就是说，夏收和秋收，就会大大折扣，一年的日子，也难以浑圆。那些坡上种植的松树和柏树，除了靠天上的雨水，也需要人工的努力，那时候，人们站在日影下面，看天上流云款款，看日游一路奔走，抑或凝滞，似乎一动不动。要是有消息传来，说是要人工降雨，山镇的人们就会在坡上抬头望天，看那盼望已久的飞机什么时候划过来、划过去，那是不是在人工降雨的同时又要飞播造林？
更多的时候，湘水的水田里，人们弯下腰杆，在一路退却着插秧，其实是在默默地向前。那当中，有你的三个舅舅，有你的老表柏儿和小彦，还有曾经的贵生。舅母也在里面，忙着从田坎上把一捆捆秧苗传送过去。从上午到下午，身上背着日头，戴着草帽，或者毫不遮掩，就那样在日影下面朝黄土背朝天，完成着一个庄稼人的日常节奏，和常常的日影一块儿陪伴着，完成三夏的忙碌。之后呢，日出日落，湘水的庄稼人开始沿着水渠奔走，给水稻放水，抑或晒田蹲苗，那日影的游走，和农耕时代的庄稼人脚步互相重叠，与火辣辣的太阳夏交相重叠。
记得早年的三月份，你一个人行走在油盘寺的山谷里，穿着姐夫送给的蓝色警服，解开领口，吞吐着山谷的风，有些发烫的日影在身上滑动，你的心思不无浮游激荡，想象着你的地膜花生试验，似乎成功就在眼前。当然试验安排下去，你有了试验报告，那一滴的花生藤子栽苕地上窜长，看过去很是盈人。那年五月，你和湘水镇的书记王海云一块儿挽着裤脚一路踏勘，查看水田的病虫害，什么稻苞虫、百叶枯，都是来势汹汹的。
就在那一片片日影中，王书记运用他的行政权力，发动村组两级行动，终于想方设法扑灭了病虫害，保住了秋收。那些奔走的脚印中，就有你的小舅舅，就有你的老表贵生，他背着喷雾器，一马当先，在无边无际的太阳中行进，那些脚步，那些日影，真的是分秒必争呢！到了秋天，深谷里拌桶砰砰地响，金色的稻谷在回收，花生在回收，红苕在回收，湘水的日影，从四季而来，凝聚在粮食上，也停留在庄稼人的肩头，还有眉梢。这当中，日影划过去，去了冬季，进入千门万户，也留在湘水人的心里·····
（图片由AI生成）
【作者简介】朱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曾任汉中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汉中市赤土岭文协微信官网首批驻站作家，现居汉中。自1985年起发表文学作品，已出版散文集、小说集、诗集等文学专集60部，共计1450余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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