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了两百年，唱了两百年！

泗县人过年，有两样东西不能少：一是团圆饭，二是拉魂腔。

“听了拉魂腔，丢了媳妇忘了娘。”这话初听像玩笑，细品却是老百姓给一门艺术最高的褒奖——能让人忘我，必是先动了魂。

2006年，泗州戏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与徽剧、黄梅戏、庐剧并称安徽四大剧种，两百多年历史，一条河滋养。可对泗县人来说，它不是什么“文化遗产”，它是运河边长的腔，是泥土里生的调，是爷爷茶壶嘴敲出的板眼，是母亲哄睡时哼过的尾音。

它的魂，是运河给的

隋唐大运河通济渠从泗县穿境而过。

这条水道运过粮食、运过瓷器、运过南来北往的行商坐贾，也运来了各地的腔调。清朝中期，邱姓艺人从苏北海州南下，把“太平调”唱进皖北的麦田与渡口。这里的百姓听进去，又用自己的方言化开，尾音一拖，拖出了两百年不散的拉魂腔。

后来，拉魂腔分了三路：南路的泗州戏、北路的柳琴戏、东路的淮海戏。可只有泗县人固执地保留着那个最朴素的叫法——“拉魂”。

因为确实拉魂。

男腔起时如山崩地裂，女腔落时似春风拂柳。唱到动情处，艺人翻高八度拉腔，尾音直直往人心窝子里钻。人们为听拉魂腔翻山渡水，流连忘返，魂不守舍。

1957年，《拂晓报》用二十个字记下那个时代的风华：“李宝琴的浪、霍桂霞的唱、李宝凤的棒、周凤云的像、王宝莲的样。”所谓“浪”，是身段如水波摇曳；所谓“唱”，是腔能钻人骨髓；所谓“像”，是上台便成了戏中人。

那是一个时代的定格，也是泗州戏的高光时刻。

可锣鼓响了，台下的人却少了

姚玉友今年54岁。

1987年，他和父亲骑着单车，赶30多公里路去考剧团。那一年，他14岁，被一眼相中。四十年过去，当年的少年成了台柱，也成了剧团里为数不多还能翻跟头的男演员。

“待遇不高、练功苦，年轻人不愿来。”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这话落在耳朵里，是沉的。

泗州戏的传统剧目有三百多出。三百多个故事，三百多种悲欢，曾让观众“哭湿衣襟、掌声雷动”。如今，这些剧本还在箱底压着，可会唱的人，一年少一年。

这不是泗州戏独有的困境。这是这个时代，几乎所有老手艺都在问的那个问题：我们还在唱，你们还来听吗？

一块钱，一壶茶，一出戏

运河边上有个百姓茶馆。

在这里，一块钱，坐一天。茶水管够，能唠嗑、能打牌、能听戏。

茶馆的角落搭了一方小台，不设门槛，不卖高价票。唱的是《小二姐做梦》，演的是《慈母恨》。台上的人未必是名角，但一开口，台下的人就点头——是那个味。

“我的家，就住在运河边上，小日子过得多么快活呀！”

唱到这儿，台上的人笑了，台下的人也笑了。

有老人提着茶壶，眯着眼，跟着板眼轻轻晃头。有戏迷技痒，径直上台接过话筒，吼一嗓子过瘾。也有从外地慕名来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录像，说从没听过这种腔，像运河的水，有弯儿。

在这里，没有人谈论“非遗保护”。他们只说：今儿个戏唱得好，明儿还来。

让年轻人“听见”，是这一代人的使命

2018年，泗县把泗州戏保护纳入“文化强县”战略。

这八个字写在文件里，落在现实中，是一连串具体的事：设立泗州戏保护发展专项资金；与高等院校合作开设泗州戏本科专业，每年定向招收年轻学员；把剧团老艺人的唱腔逐字逐句录音存档；给愿意学戏的孩子发补贴；把戏台搭进学校、社区、乡村。

如今，泗县有国有泗州戏院团1家、规模较大的民营剧团2家、民间班社60余家。专业演员42人、演奏员18人，其中国家三级演员和艺校毕业生28人；市级传承人4人，县级传承人20人。

姚玉友只要有空就会指导年轻演员。排练厅里，青年演员对着镜子捻手绢、练唱腔，有人压腿压得龇牙咧嘴，可一开口，还是亮堂堂的。

没人问能坚持多久？光是“想学”这两个字，就已经让人看见光亮。

2025年，“中华颂”第十五届全国小戏小品曲艺大展，泗县选送的《米芾沉砚》拿下最佳剧目奖，泗县泗州戏演艺有限公司再次获评优秀组织奖。

这是安徽唯一。

守的不是戏，是过日子那点念想

有人问姚玉友：还能唱多久？

他说：“只要还能唱，我就再唱20年。退休了，剧团需要我，我还来。”不是豪言壮语，是泗县人说话的方式——实在。

两百多年，运河的水位涨落过，两岸的麦子青黄过，戏台上的幕布开合过。可只要还有人在茶馆里泡一杯茶、等锣鼓响，这门戏就断不了。

它不是老古董。它是泗县人过日子的底子。

过年听戏，是盼个热闹；农闲听戏，是解个疲乏；心里有事听戏，是找个出口。那些高腔低回里，唱的从来不只是才子佳人、帝王将相，而是庄稼人的盼头、船工的号子、媳妇的心里话。

运河汤汤，奔流不息。

泗州戏的旋律，一头系着千年涛声，一头系着寻常日子。它曾在集市里让孩童踮脚张望，也曾在剧场里让观众泪湿衣襟；它红火过，也冷清过。

可只要还有一块钱、一壶茶、一方台，还有愿意坐下来听的人——

拉魂腔，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