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温柔地进入那个良夜。
要怒斥,怒斥那光明的逐渐消逝。
——狄兰·托马斯
当我们翻开一个女孩的日记,我们能看到什么?
——《简》中不可忽视的女性伤痛
引语
你写过日记吗?
在如同日记一般无人知晓的角落,你会怎么书写自己,怎么书写他人,又怎么去书写这个社会?
1966年之前的简也在思考这些问题。她在日记里记录周遭的一切,自己,家人,爱人,青春的挣扎和改变世界的理想。
这些内容我们于半个世纪之后得以窥见,与此一起重见天日的,还有1966年一桩惨无人道的凶杀案,与若干就此告别人世的年轻女孩,其中就包括简。
揭露它们的是简未曾谋面的家人——姐姐的女儿,玛吉·尼尔森。在经历了多年的奔走考据,玛吉·尼尔森终于让简的日记伴随着整件凶杀案重新浮出水面。而她想要讲述的,却无关残忍的案件本身,而是对于针对女性频繁发生的暴力案件提出无声的控诉。其中深远的痛苦与悲伤,一直蔓延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
关于作者:谁是玛吉·尼尔森
这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读玛吉·尼尔森。尽管这个名字对于国内读者可能有些陌生,但我们还对她之前在国内发行的作品《红》《蓝》记忆犹新。事实上,作为美国著名散文家、评论家、诗人,她被誉为“美国当代最令人振奋的作家之一”。曾获麦克阿瑟“天才奖”、美国国家书评奖等多个大奖。卡尔·奥韦·克瑙斯高、阮清越、奥利维娅·莱恩等诸多当代名家都十分推崇她,被认为是当代最杰出的散文家之一。2022年,她的作品《蓝》第一次以中文形式出版,其颠覆性的叙事风格融合了学术、散文、诗歌等多种形式,对于自身爱与欲望的新型表达吸引了许多读者,让这个名字第一次进入中文读者的视野。
《蓝》
[美]玛吉·尼尔森/著 翁海贞/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明室Lucida
2022年4月
正如玛吉在《红》中所说,“故事可以让我们活下去,但也会困住我们,带给我们惊人的痛苦。”玛吉的作品总是有着强烈的个人色彩和对于情感尽可能的具象表达。对于她而言,忠于自身真实的感受远比为了打造出引人入胜的故事而不得不使用歪曲粉饰更重要。也正因如此,也为了尊重每一位在暴力案件中受害的女性,在大众普遍认定“一个美丽女人的死亡,无疑是世界上最有诗意的话题”时,她依然没有选择讲述悬疑血腥而有噱头的凶案,而是透过简的日记,还原了这位年轻,朝气,感情丰富而有着雄心壮志的女孩短暂的一生,让我们真正见识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因性别架构下的暴力而永远凋谢。
《红》
[美]玛吉·尼尔森/著 李同洲/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好读文化
2025年6月
本书叙事
由于本书兼具诗歌、散文与回忆录的特点,且作者并未局限于传统的线性叙事结构,因此阅读的过程中,读者的体验双线并行——既充分参与了简的内心世界,又跟随作者一起去探索这位素未谋面的姨妈短暂的一生。
关于简
《简》的结构显得独特。全书由日记片段、档案材料(报纸报道、讣告、家族信件)、叙述者的调查笔记,以及诗歌化的沉思共同组成。它并不是线性的“谋杀故事”,而是一种碎片拼贴。
这种形式的选择本身就充满意味:因为简的生命被暴力截断,她的故事无法以完整的叙事呈现。 尼尔森能做的,只是拾取残留的痕迹,拼贴出一个不完整的肖像。
作者对于简的还原是多方面的,既有家人的描述——比如外公,妈妈,也有爱人的回忆。但其中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简的日记。即使时隔数年,当年主人所珍视的日记已经变成了几页发黄的旧纸,也不妨碍我们从中发现1966年的简正值一个对世界充满抱负的,富有生命力的年纪。
“我也是,我只是说说而已。
我的所言所行,说的做的都是错的。
但所有这些欢乐、悲伤和烦恼
都能帮助你找到自我,帮助你建立
真正有价值的人生。这些烦恼
都有助于塑造我的性格和未来。”
她永远在辩论,在激烈的言语交锋间发掘自己的思想,即使是在日记里也是如此,年轻而蓬勃,理性而富有激情,一如她对这个世界的满腔抱负,和表达自己诉求与意愿的决心。她无法压抑自己的想法,比起表面平和的人际关系,她更无法放弃真实表达自己的权利。
“我的想法太强烈了,不容忽视。”
而在他人眼中,即使简曾做出过许多叛逆的举动,但并不妨碍二十岁的她锋芒毕露,意气风发,有着独属于年轻女孩的雄心和对生活的向往与热爱。
“我开始真正喜欢音乐,喜欢音乐给生活增添的
乐趣和其中
蕴含的多种情绪。
对我来说,生活真美好!”
……
“我的亲戚都说
简想改变世界
然后他们又说
我们谁都做不到”
……
“我还在反抗。
怒火仍在
我怀疑这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
傲慢高于一切—
人们误入歧途,
为了世界上最丑陋的东西
而牺牲自己最美好的东西。
我也一样”
而与此同时,她又敏感,细腻而不安。她深爱家人,却深陷与家人的矛盾之中;她有着无法阻挡的热烈,却对自己的言行时刻反思。
在与自己关系最紧密的女性相处的过程中,简毫无疑问展现了她真诚而炽热的一面。
日记中,二十岁的简像许多女孩一样陷入了对亲姐姐的嫉妒,但却并非大家传统刻板印象中姐妹相斗的俗套剧本,而是无法忽视的爱意和参与对方生活的真诚愿望。
“我并不总是嫉妒,也不总是羡慕,只是有时我太想拥有她,太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以至于我想哭。这是一种耻辱,因为她值得拥有她拥有的一切,当然她也应该拥有她拥有的一切。
如果她恨我,那也没关系。我愿意为她献出生命,她却不在乎我的死活。”
……
“我不是有意窥探,我只是嫉妒她生活的小世界,我希望我能渗透进去。”
对于简和作者母亲的描述展现了女性情谊的细腻与温暖,为悲伤的回忆增添了一抹暖色。
“是简第一次让我母亲开始
阅读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作品。有一天,
芭布和她的男朋友偷偷溜进
校园礼堂的后面,去听简的辩论。
就在那时,芭布意识到她的妹妹
在台上的表现不是出色—
简直堪称杰出。”
正当我们跟随着简的日记见识过那个鲜活而有生气的女孩,与她的所爱所恨感同身受时,我们也无法抑制地悲伤地发现:简的生命即将迈向尽头。
《简》
[美]玛吉·尼尔森/著 李同洲/译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好读文化
2025年10月
作为读者,阅读《简》时最强烈的感受是“预知悲剧”。从第一页开始,我们就知道简的结局:她将死于23岁。
这种阅读体验带来两种悖论:
一是强烈的撕裂感——生命的鲜活与必然的死亡并置。当我们看到她写下“我很开心”“生活真美好”时,心中不免涌起撕裂的感受——她如此鲜活,却已注定失落。
二是再次揭开尘封的伤疤——让写作既是拯救,也是二次创伤。尼尔森用文字让简“重生”,但每一次描写,也都在提醒读者:这一切早已终结。写作既抵抗遗忘,也不断揭开创伤。
这使《简》的阅读宛如在倒计时中回望:每一个日记片段、每一封信件,都离终点更近一步。随着日记本上的时间一点点推移,距离凶案发生的年份越来越近,我们正站在必死的结局回望简的一生,回望她的野心抱负全部付之一炬,埋葬在荒郊那个潮湿的早晨。
女性境遇剖面
在《简:一桩谋杀案》中,最令人心痛的不只是一个年轻生命的消逝,而是这场死亡如何折射出女性在社会中的脆弱处境。简的悲剧绝非孤立个案,而是制度性、文化性力量共同作用下的结果。通过这本书,我们得以看见20世纪六十年代美国社会里女性所处的复杂困境,也能够由此反思当下。
性别化暴力的普遍化
简的死亡,是典型的性别暴力案例。女性在公共空间中所遭遇的风险,往往被视作“个人的不幸”,而非社会结构的问题。新闻报道对她的谋杀语焉不详,警方记录冷漠寡淡,社会舆论几乎没有追问。这种沉默和轻描淡写,意味着女性的遭遇被常态化,暴力被视为不必惊讶的社会现实。
“我庆幸她的脑袋没有被钉入七八厘米长的钉子。
我庆幸她的脸没有被打得面目全非。
我庆幸她的乳房没有被强酸腐蚀。
我庆幸她的手指没有被切掉。
……
这都是对其他女孩身体做的事。”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种冷漠正体现出一种结构性暴力:女性的身体和生命始终处在潜在威胁之下,而社会机制却很少真正提供保护或正义。
公共记忆的缺席
社会如何记忆女性?《简》告诉我们:往往是迅速遗忘。报纸讣告寥寥几行,档案馆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她的痕迹,甚至家族也因痛苦与羞耻而焚毁了她的遗物。简的一生因此几乎被从公共历史中抹去。
“正如你所料,有些人想复仇,
有些人想起诉大学,
有些人大谈特谈上帝。
我的家人自顾自地
接受了这桩悬而未决的案件,
关上了那座房子的窗户,
严厉地命令自己
要知足,
继续生活。”
而即使被记录下来,也并不是作为一桩社会的悲剧,而是男性茶余饭后的猎奇谈资——
“当它与美最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时:那么,一个美丽女人的死亡,无疑是世界上最有诗意的话题。”
这种缺席并非偶然,而是女性在历史叙事中常见的命运。她们的生命与死亡被缩减为“家庭的私事”,无法进入社会的宏大叙事。这正是女性主义史学所强调的:在以男性为中心的历史书写中,女性的存在往往被边缘化、忽视,直至湮没无闻。
档案学的社会反抗
尼尔森的写作不仅仅是私人追忆,更是社会性的反抗。通过拼贴日记、新闻、诗句,她在公共空间中重新安放简的生命。她让一个原本注定消失在历史缝隙中的女性,重新获得被看见的权利。
这种写作具有重要的社会意义:它揭示了女性如何被暴力与遗忘双重抹杀,同时也展示了文学如何成为对抗遗忘、呼唤正义的方式。
当代延伸
简的故事发生在半个世纪前,但其社会意义并未过时。今天,性别暴力、女性失踪、公共话语的轻描淡写仍然存在。从“家暴致死案”到“女性失踪案”,媒体报道与社会态度常常充满责难与冷漠。女性的生存依旧脆弱,而公共记忆对她们的缺席依旧显著。
在这样的背景下,《简》不只是一本文学作品,而是一种启示:它提醒我们,女性的生命与死亡需要被正视,需要进入社会的叙事,而不是被归于沉默的角落。
结语:怒斥那光明的消逝
《简:一桩谋杀案》并不仅仅是一本关于个人的纪念之书,它在更深层次上揭示了社会结构中女性所面临的困境:她们的生命易于受伤害,她们的死亡容易被遗忘,她们的存在常常缺席于公共叙事。玛吉·尼尔森通过实验性的写作方式,把一个被沉默的个体重新放置在文学与社会的中心,迫使我们直面那些长期被忽视的事实。
这本书提醒我们:女性的死亡从来不是单一案件,而是社会性别关系和权力结构的结果。对简的追忆,不只是私人悲伤的书写,更是对社会冷漠的控诉。尼尔森让我们看见,写作能够成为一种抵抗,它抵抗遗忘,抵抗暴力,抵抗那些试图将女性推向边缘的力量。
因此,《简》不仅让一个年轻女性的生命重获尊严,也让读者意识到,每一次讲述都是对抗,每一次记忆都是力量。它让我们在凝视过去时,也不得不追问当下:我们是否仍在重复那些遗忘与忽视?我们又该如何去书写、去记忆、去守护?
在这个意义上,《简》不仅是一本书,更是一种呼声——它呼唤我们不再沉默,不再默许、遗忘、无动于衷,不再选择那些轻易的生活。正如书中所提到的那首诗——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公众号:好读文化;图片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