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米兰.昆德拉在《这不是我的庆典》这篇文章里说,自从卢米埃尔兄弟发明出这一“连续动作的照片”,电影的发展便存在着两种相互冲突的可能走向:一个是“作为艺术的影片”,另一个是“作为让人变笨的行动者的影片”(广告片、电视剧……),结果是,“作为艺术的影片败阵了”。

卢米埃尔兄弟《火车进站》,被认定为世界上的第一部电影
昆德拉的这个观察经验,用在通俗读物与经典读物的对照上大抵也是正确的。经典的读物,已经很难受到大众读者的青睐。玛丽莲•梦露式的女士,身着比基尼苦读《尤利西斯》的场景恐怕很难再见。作为经典的读物或许也已经败阵了。
玛丽莲·梦露在阅读《尤利西斯》,摄于1955年,纽约长岛。
去问100个读者,“你为什么不读经典?”,“读不懂”可能是最显著也是最多的一种理由。这种显著和多,就和在调查问卷中大学生把《红楼梦》列为头等经典一样。对经典价值的认可,或许已经成为大众的共识。但共识归共识,真的要去读,并且读出个所以然来,这中间可能有超过50步的距离。经典是不是真的太晦涩,太难进入?这个恐怕没有答案。我们可以暂把这个问题放一放。为什么大家觉得经典很难?这倒是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一个19世纪的读者会觉得他们正在读的经典很难吗?一个20世纪的读者呢?为什么21世纪的大众读者普遍觉得读经典太困难呢?经典有变?变得更不易让21世纪的读者亲近?

1948年12月,和平解放前夕的中国北平露天市集。
面对这个问题,提供观察它的视角也许比提供答案来的更有可能。但悲观的是,面对这个问题思索的越广泛、越深入,隐约就会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出现:古登堡印刷术的推广、现代民权运动……这些都在帮我们推倒围绕在阅读周围的“权利禁锢”之墙。今天,你选择读一部经典的自由,已经被空前的承认和强化。但正是在这样的一种极度阅读自由中,我们似乎又丧失了“自由”,有某种不可违逆的因素,在我们和经典阅读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围墙。这个围墙让你想进入经典,却很难进,或者压根就让你不想进。
1999年4月,一份巴黎的周刊(最严肃的周刊之一)刊登了一个“世纪天才”的专题。名单上有十八人:香奈儿、玛丽亚•卡拉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居里夫人、伊夫•圣•洛朗、柯布西耶、亚历山大•弗莱明、罗伯特•奥本海默、洛克菲勒、斯坦利•库布里克、比尔•盖茨、毕加索、福特、爱因斯坦、罗伯特•诺伊斯、爱德华•泰勒、爱迪生、摩根。

昆德拉对此评论说“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小说家、诗人、剧作家;没有任何哲学家;只有一个建筑师;只有一个画家,可是有两个时装设计师;没有任何作曲家,有一个歌剧女高音;只有一个导演(巴黎的记者没选爱森斯坦、卓别林、伯格曼、费里尼,他们比较喜欢库布里克)。这份名单不是一些无知的人拼凑出来的,它极清楚地宣示了一个现实的改变:欧洲与文学、哲学、艺术的新关系。
“属于文化的大人物(昆德拉举例:格林、海明威、布莱希特、海德格尔……),我们遗忘了吗?遗忘并非确切的字眼……要排除这些文化的天才,人们毫不迟疑;喜欢香奈儿就轻松得多——她的衣服天真无邪,不会让人有压力,好过那些文化泰斗,一个个都和世纪之恶、堕落、罪行有所牵连。”
昆德拉说出了人们遗忘那些文化泰斗的真相了吗?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这份名单中有两个人发明了我们的现代生活工具,这样的工具无论是让我们的生活,还是让我们的思维都变得便捷化了(比尔•盖茨、福特)。它导致的结果,或者说导致的结果之一是:我们也渴望自己的精神求索也能更便捷化,最好别人能替我们完成——替我们思考,替我们辨别善恶,替我们完成对美的深刻体会……
也许,这是善于发明工具(乔布斯制造的“苹果”改变了世界什么?)、向往便捷生活的人类,必然在精神上所遇到的“困境”——我们试图在精神生活上给自己制造多少便捷,精神问题反过来就会给你制造多少不便捷。诸位如果不信,就请四下环顾下包围在我们身边的那些畅销读物,是不是都以“一本书读懂什么什么”命名的?鸡汤式、快捷式书籍的畅销只说明一个问题:我们被那个更为精致、深刻的世界抛弃了。或者说我们已经被剥夺了通过耐心苦寻的方式接近经典,获得“解放”的权利。

贾樟柯《山河故人》电影片段
贾樟柯谈到观众在看他的电影《山河故人》时,也表达了类似忧虑。他说,电影里面只要触及到人性的问题跟社会的问题稍微复杂一些,观众就会说看不懂,其实不是他看不懂,是他们被动地接受观念太多了。
现在是一个slogan的时代,卖个可乐、卖个饮料、卖个饮食全是有自上而下砸给终端的顾客很多概念。所以他们思考世界的时候,他们很难调度自己的意识、认识和感情,就是总要套很多这种观念。如果这个电影没有那些直白的那种slogan,他觉得你在告诉我什么?这其实也是一个麻烦的事情,说大一点,整个民族无法去谈论更复杂一些事情的时候,怎么办?

安迪沃霍尔《金宝汤罐头》
观众们看复杂一点的电影如是,读者读难度更大一点的经典读物亦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曾动容地回忆起一件事,法国总统密特朗给他颁发文化骑士勋章时讲过一句话:“你属于我热爱的那个世界。”这句话让马尔克斯热泪盈眶。
我们有可能拥有一个不同于此的世界,一个我们可倾心热爱的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