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武汉】仿佛不认识汤湖

汤湖有没有传说？

如果有，是关于什么？男人还是女人？英雄还是鬼魅？我问同行的友人，却没人说得清。原本就是个野湖嘛，鸟兽虫鱼之家，哪来传说？但我确信汤湖有传说。也许过去曾有过，只是人们淡忘了，即便过去不曾有，现在或将来难道不该有？

记起二十多年前，夏日的阳光从杨柳、樟柏、梧桐的树叶间斑驳下来，父亲骑着一辆永久28式自行车行进在一车来宽碎石铺成的马路上。为了钓鱼，他穿上最旧的工作服，后座挂着竹篓、鱼竿、黑布大伞，黝黑的脸庞扣着毛了边的草帽。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前座上的我，鲜艳的碎花布裙，粉色新凉鞋，跳跃的马尾辫。对我来说，钓鱼就如同郊游。

那是我第一次获准参与这项男人的活动。为了实现这个梦想，我央求了好几年。我们父女俩的目的地是汤湖。

“爸爸，为什么叫汤湖？以前哪里是买汤的吗？”“不是。”“是不是湖很小，只有一碗汤那么大？”“不是。”“汤湖里有神仙还是鱼怪？”“不知道。”

父亲是沉默而严肃的，他实在弄不懂为什么女儿会跟自己如此不同，天知道她有多少想入非非、乱七八糟的问题。没有得到答案，我仍然很快乐，一会望着天，天是那么蓝，又望着云，云像对我笑，于是我也笑，边笑边按响车铃。听到这甜美的笑声和欢快的铃声，沿路的行人不时侧过头来，不知不觉便被这个活泼可爱的姑娘天真无邪的气质感染了。

汤湖可比我想象中的大多了。父亲秉持他一贯的钓鱼风格，沿湖边一圈探视，选一处地势平坦、湖面开阔的湖汊打窝，接着便坐定，对着湖对岸依稀可辨的房舍选择两三个标的物，徐徐落下鱼竿。父亲钓鱼的哲学是死守，轻易不挪窝，如同他做人一样执著。至于收获多少或有无收获都一笑了之。这很令人不解，我为此愤愤不平了许久。这是不爱吃鱼只钟情钓鱼的父亲又一怪处。

钓鱼显示出各人不同的品性，不到十分钟，我便对分毫不动的浮标失去了兴趣，地上的野花可以串成花环，飞舞的蝴蝶看起来真漂亮，旁边的大叔又起钩了，赶过去看看钓起了多大的鱼？

又急切地赶回来向父亲汇报“敌情”：哪位大叔采用香油“炸窝”，哪位大叔擅长爆炸钩……不得了啊，再这样下去这湖里的鱼就都让人家钓光了！

父亲依旧沉默，并不理会我的好意。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父亲钓鱼哲学里的人生取舍——对于喜爱的事情，过程便是享受，又何必在意结果和得失？

整个上午我都在湖边疯跑打闹，抽空检查自己小鱼杆的战果，鱼钩空了便让父亲挂蚯蚓。父亲的眼神追逐着我的身影，不时招呼走远的我回来。等到我疯玩够了终于安静地坐在湖边，整个上午早已过去。

天真热呀，父女俩吃着干粮，吹着湖风，忍受着夏日的热浪，突然我的浮标动起来，猛地向上一顶，横住，接着向下一沉，鱼竿跟着被拖动半截没入水面。我抢过鱼竿，大声呼叫，父亲立刻赶来，一手拿竿一手拖网，跃出水面的竟是一条小半斤的翘嘴白。

那天回程的路上，沉默的父亲变得格外健谈，主动与每一位钓友攀谈，话题自然是他第一次钓鱼的女儿，这个女儿竟然钓起了一条半斤重的翘嘴白，你说稀奇不稀奇？他的得意让那些专门围攻青草鲢鳙的专业户们好奇而汗颜。那条出水即亡的翘嘴白被当成战利品挂在自行车前的手把上招摇过市。那是我与汤湖第一次约会。

一年后，当我再次陪同父亲来到汤湖边钓鱼，竟然有人问起我是否曾在湖里钓起过一条一斤重的翘嘴白，那位大叔满怀激动地问道，“听说那条鱼的肚子里还有一条半斤重的小鱼是不是？”

我哑然。传言难道就是这样变成了传说？

我无法否认自己对于汤湖的偏爱。人不可以有偏见，但可以有偏爱，我爱汤湖，汤湖曾经如此厚待我。如今，我行走在修缮一新的汤湖边上，一边是野趣横生、草木葱茏、碧波荡漾，一边是人文雅致的公园绿道、楚风汉韵的亭台楼阁、徽派风貌的三大场馆。人文与自然和谐统一，文化与风景交相呼应。我仿佛不认识汤湖，又仿佛重新认识汤湖。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起儿时在沌口这方土地上，曾经与汤湖一样存在的其他湖泊的命运早已天上人间、人鬼殊途。那些湖泊接受了这城市里大部分湖泊的命运，被人类文明不断侵害，被城镇化进程攻城略地，成为架桥铺路的蚕食对象，成为高端楼盘抬高身价的砝码。作为湖泊自身独立个体存在的尊严与统一早已荡然无存。

只有汤湖成为例外。

她逃脱了这样的命运，赢得了人们的厚爱。为此，我感谢决定汤湖命运的人们，你们抉择的英明与智慧将福泽后代、惠及子孙。

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到汤湖边，站在同样的位置仰望同一片天空，顺便告诉他发生在这里的自己小时候的故事。这里便成为我们共同的精神原乡。无论将来他长大后生活在哪里，去到多远，我们会有同一个美丽的地方共同惦念，那个叫做汤湖的地方，她守着我们的过去，面向我们的未来，她没有传说，她自己已经成为一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