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书房·我读 | 10期
在纽约的钢铁森林里,保罗·奥斯特用独特的叙事手法与迷宫般的结构铸造出一个个平行宇宙。这位后现代文学的炼金术士,将存在主义注入日常生活。他的笔尖如棱镜般,折射出人性的复杂、灵魂的万象。
本期我读,让我们跟随王希翀教授,走进奥斯特的文学版图。领略这位穿行于现实与虚构边境的摆渡人,用执笔之手打造出的抵御虚无的诺亚方舟。
你无法进入另一个人的孤独
保罗·奥斯特的作品总给人无以为安的感觉。作为纽约这座城市的灵魂歌者,他所制造的反差感不在于叙事上的不确定性,而在于对于空间位移的无目标性和无用性的歌颂。他的《纽约三部曲》被公认为其重回英美文学传统的转折点,也可算作是一场漂泊之旅的起始点。三部曲中《玻璃城》成书最早。我仍然记得这部发表于1985年的小说。它有种讨好“零度写作”的感觉——碎片化的信息、西西弗般永无结果的苦力式跟踪、身份的重叠与记忆的不断重置……小说中,冒充侦探奥斯特的奎因,为了保护斯蒂尔曼免于其父亲的报复,而日夜跟踪老斯蒂尔曼,直到最后在各种身份与记忆中崩解。其中,最引起我关注的是,在跟踪老斯蒂尔曼的时候,奎因尝试在红色笔记本中画出老人每天行走的地图。在看似无意义中,发现其行走轨迹连起来拼成了“巴别塔”一词。这个宗教宣言式的词组,随即被奎因断定为老斯蒂尔曼的犯罪宣言。这非常符合一个侦探的敏感,在茫茫无头绪的分解原料中,凭经验和嗅觉提取那些赋予秩序暗示的逻辑碎片。从无序中推导合理性,才是侦探的本事。这么一来,保罗·奥斯特似乎希望通过奎因的侦探行为告诉我们,每个人似乎都具有这种本领——对混乱无序进行拓荒的本领。比如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寻找熟悉的物件和语言,在一张张完全陌生的脸上寻找与熟人的相似性。这是一种动物本能,一种族群求同存异的无意识叹息。
《玻璃城》是标准的后现代叙事,身份与情节的解构,悬浮在错误信息的链条中。如果读过奥斯特的其它作品,你会发现,他对于这种叙事方式乐此不疲。奥斯特有言在先“要勾勒出一个作家的肖像,还有什么能比沉溺于书本中的形象更好的呢?”。那么,我自是愿意在他的生活中探究其如是写作的缘由。奥斯特在年轻的时候居无定所,在各类工作中漂浮,他甚至参加过舞团,还声称观看男男女女在空间中移动让他陶醉。这不禁让我想到了马克·斯特兰德的一句诗“我移动,是为了保持事物的完整”。奥斯特不断刷新他存在的空间,也可以说他的生活空间随着他的生长而生长。“只有那样,你才能开始呼吸,才能感觉到房间在扩张,才能看着你的心探索那空间最深最广的领域”。一开始,我以为他之所以不断变换工作,是为了表现一种犹太人的漂泊母题。当然,就这一点来说,它确实是奥斯特惯于运用在作品中的主题。但,并不是这个母题在借助他的笔拿腔捏调。应该说,是他的作品恰好表达了其族群的某种文化特征。既然,无法落脚在文化趋同问题上,那么我便开始从他的成长生活中寻求原因。
在他的自传性作品《一个隐形人的画像》里,我读到了这样一幕:1972年,奥斯特的父亲去巴黎看望奥斯特,发现儿子正发着高烧,且湮没在难以言表的微型女佣房里。他随即带儿子去了诊所,并要求儿子在那天和他一起住旅馆里。这是奥斯特在成人后绝少的与父亲在一起时的温暖经历。飘忽不定的父子关系,让奥斯特没有归属感。他在书中承认,父亲就是会让人莫名崇拜的。那是因为,人自诞生以来,第一个给予他粗糙秩序感的就是父亲。那种滞重而庄严的声线,似乎就是条理对混沌的忠告。众多小说也都为这一主题忠实服务着。比如,近期重读了石黑一雄的《长日留痕》,这部小说发表于1989年,为他赢取了世界级的声誉。而大洋彼岸的奥斯特也同时发表了《月宫》。我并不是将二者强拉硬扯到一起。只是,这两本书中的儿子都以怪异的方式寻找父亲的信仰。《长日留痕》中,管家儿子继承了父亲的期盼,却在父亲垂死之前,以履行服务职责为由而拒绝见阁楼上的父亲最后一面。儿子之所以做这个毫无人情味儿的决定,是因为他坚信父亲能为他真正子承父业而欣慰。《月宫》里不知道生父是谁的马克,却将他所看护的老人托马斯视作精神上的父亲。托马斯对马克叙述着家族的事,托马斯家族的两代人都是遗腹子。在父亲的荒漠中,寻求父亲的身影,直到最后发现父亲已经死去,无根的漂泊使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月宫的来客,并不属于这个地球。
奥斯特的爸爸无法给他这种皈依感。他善于逃避,且一生都扮演着一座名为孤独的无法被进入的人形空间。这便有了奥斯特小说和诗歌中频繁出现的那些消失的父亲。而在《一个隐形人的画像》中,他也在寻求其父亲性格生成的家庭原因。他把它归结为是他的祖父被祖母枪杀所带来的必然。1919年1月23日,他的祖父在他父亲七岁时被妻子枪杀。而奥斯特的祖母却因为被冠以精神崩溃而逃脱了罪责,并由此带着他们一家人开始在异地漂泊。这是一种居无定所、隐姓埋名的生存体验,也恰恰符合犹太族群的一些历史状况。所以,他的父亲势必团结在自己的小家庭中,却屏蔽了外面所有的杂音,这杂音甚至包括他自己儿子的诉求。奥斯特无法从现实生活中获得父亲的真诚陪伴,才选择将他理想中的父亲之爱灌注到情节里。例如他在《记忆之书》中让人印象深刻地提到了很多伟大的父亲。比如伦勃朗、马拉美等,他们热衷于发现自己孩子的美,并将他们真实而敏感地捕捉下来。他们愿意真实陪伴自己的孩子,甚至愿意为之献身。然而,为了弥补奥斯特现实生活的残缺。他在创作时选择的这些爸爸都遭遇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孩子的早夭,让他们无法继续爱他们。马拉美就在他孩子临终时写道“你可以用你小小的手,把我拉进坟墓”。除此之外,他的主人公也都在寻父未果中,开启了后现代的悬荡叙事。
“尤其是他发现自己就像是鲁滨逊·克鲁斯,他很惊讶自己竟然如此迅速地变成了这模样。也就是几个月的时间,他成了另一个人。他试图回忆以前的自己,却发现很难做到”。如果一直无法从无序与混沌中挣脱,人就将失去他自己。保罗·奥斯特激发了所有现代鲁滨逊内心的焦虑。他们在午夜时分游荡在布鲁克林的街头;他们闯入父亲待过的卧室,努力嗅取记忆中的香烟味儿;他们沉默寡言,却偏执地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同时,好像时间也被锁进了他们记忆的魔匣子里,根本不存在时间,只有那处不断朝着四面八方生长的人形空间……
王希翀,青年作家,湖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沙湖学者,湖北省外国文学学会理事。在《文学跨学科研究》《外国文学研究》《湖北大学学报(哲社科版)》《复旦外国语言文学论丛》等多个重要学术刊物上发表论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青年项目“英国现代主义小说中的音乐书写研究”,另主持湖北省哲社科项目与湖北省教育厅重点项目5项,专著《哈代小说中的音乐书写》于2023年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于2023年作为学术召集人,成功策划并举办了首届文学与音乐跨学科研究论坛。
编 辑 | 熊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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