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青岛
未到这个城市之前,青岛给犬日的第一印象就是小。因为对青岛二字的感觉就是,小青小岛,小青岛。但事与感觉对违,一下火车,所看到的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东西,太平洋。他当时的感觉是自己坐着一辆列车——不是火车,因为说列车比较好听,从亚洲大陆的平原独步跨到了世界上最大的大洋与最大的大陆之间的结合线上。背靠亚欧,面向太平。同样事与愿违,接下来在这个总有海风吹起,云层薄得像纱的安详的地方发生的事,都极不太平。
首先是住宿。犬日他们所住的第一个地方,就可以面朝大海,只是冬也不暖花也不开——因为是一个地下室。这是犬日唯一一次下了火车便就地住宿,所以这就圆了犬日梦想住在海边的愿望,因为那车站的十几米外就是海水浴场的沙滩,闭眼一想,犬日就是在海平面以下,这样一躺下就感觉浪漫无比。
两天后阿社走后,来了一个女同学和犬日一块住,并且还住在了同一个地下室里。这本来是件好事,可后来转化成不太平的原因是,她的身体实在是太不平了,胸大也就大了,结果屁股也无比的大,这让犬日感觉毫无兴趣,并且到了第三天,屋里突然出现了一股怪味,比如你泡了十包方便面没吃把它放到发霉的味道。开始还可以接受,但到了第三天的时候犬日实在是受不了了。犬日找到老板说我们屋有人月经了,我们必须换房。老板说:“你们先退了再回来租可以,但不可以换!”犬日说好啊我们退房,退完之后那老板又说现在已经住满了。犬日回去告诉那姑娘说“依升,咱们被骗了,换地吧!”出地下通道的时候,犬日看到了火车站旁边超大无比的北京宣传奥运的海报。
到的第二个地方,是一个离汽车站不远的旅馆,旅馆很小,并且他们进去的时候只剩下某个空中木板搭起的床的房间,而价格不菲。犬日对此不感兴趣,因为犬日对任何价格不菲又不实用的东西都不感兴趣,但依升偏要住这里,原因是这旅馆的名字叫一升。依升说她跟一升有缘。令犬日没想到的是,他们背着画包走了很长的路感觉已经离火车站很远,但事实却只是在围着它转。因为那一升旅馆的老板说:“你看我们这交通多方便,旁边就是汽车站,你们考试的时候可以直接上车,汽车站旁边就是火车站,你们回家也可以直接上车。”犬日惊奇于一生的所谓缘分——因为这意味着犬日们又要半夜躺床上听火车来来去去的声音了。
果然,半夜火车的呼啸声不断,那木板还不结实,摇摆的吱吱呀呀,使人直感觉是睡在火车里。半夜依升迷糊中问犬日说:“到了吗?” 犬日看着天花板无奈地回:“还没,再等等吧!”然后听着木板断续吱呀的叫着看依升安稳的睡。
两年以前,当犬日还在学校对面租房子住的时候,旁边那一个房间是一个宾馆的侧房。很多晚上犬日们都可以听见,墙的那一面,木床总出现吱呀的声音。并且还伴随着对话。
对话各式各样,但大意却相差无几:
1、男的:“疼吗?”女的:“疼。”男的:“那算了。”女的:“别 ——”然后床开始响。
2、男的:“开始吧。”女的:“什么,什么吗?”男的:“你说呢?”女的:“不要——啊——”然后床开始响。
3、女的:“你戴上这个。”男的:“哎呀,太麻烦,像穿袜子洗脚。”女的:“那我不要了。”男的:“好好好。”然后床开始响。
4、床只是响,女的:“不要——今天我不行——”男的不答,女的:“啊——”床开始响。
犬日想着这些熟悉的对话不尽感慨,人类原始的这些是否也是这样呢?而后突然意识到,惨了,自己现在的声音怎么和当年那么像,而住在隔壁的其他考生睡着没有?结果第二天早晨出发青岛六中考试的公交车上,就遇到了许多看着他们的诧异目光。
这场延续了两天的考试所要考的是中国美术学院,一个当时犬日认为除去中央美术学院必考的学校。由于此校在各大美院中招生人数是最多的,所以报名的人也是个中之首。
到了下公交的地方,就看见通向六中门口的爬满石头台阶的人多如夜市的人流。犬日说:“依升,你去门口里面看看开门没。”依升说:“为什么我去?”犬日左手拿自己包,右手拿她包,说:“因为你屁股大——”依升站在那里,很生气的样子。犬日说:“你不大,你脑袋大,行吧!去看吧!”然后她就穿过人流去了。几分钟后,又跑回来,说:“哎,不对啊!好像我屁股大不大不是由你说了算,为什么头大了就得去啊?”犬日无奈的望着她,说:“你跑这么久回来就为问这个?”她说:“是啊!”犬日说:“你不是神经病,你是精神病!看着包,我去。”结果犬日刚说完,人流开始往门口涌动。这证明,不用去问了,人们都在奔向考场。
国美是当时美院中少数的还坚持考石膏头像的一个,因此在犬日自己给自己安排的专业训练中,石膏像作为过主要对象,但由于条件有限,画海盗和伏尔泰头的石膏头像是最多的。关于海盗和伏尔泰有很多的传说,伏尔泰为什么叫伏尔泰很好解释,因为它就是照着伏尔泰雕的,而那个海上的盗匪就不同了,其名的由来完全由于其长相,犬日画的时候总在想,这个几千年前的哲学家,肯定误导很多人以为古代的西方海盗就是他这个样子。但无论如何,犬日为了考试也必须把这两个从来没见过的西方老头画上无数遍,以至于有一段时间,他差点把自己的理想都给赔上去——想总有一天自己要做出些经典雕塑,让中国考生们不再需要画外国人的头。
进入校园,照例排队,犬日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看着冬景和冬风等待着他们数人数然后就是搬石膏像。这些前期工作,在犬日几个月来的经验里毫无疑问的证明着没事找事的服务大众其实是必要的,因为可以寻找一切有利于自己考试条件。
考试内容为五个石膏像模型里选择一个,那一看就知道不是教美术的监考,他告诉犬日去拿那个头发平整的雕像,那个是著名的小卫,犬日画了最多三次。而实际上犬日搬到静物台上的是海盗。这个盗匪模样的哲学家犬日已经画了不止几十遍,默画都没问题。搬到考场的静物台上考生们开始画的时候,那监考说:“不对啊!刚才让你搬的那个头发是平整的啊!这个怎么这么乱啊?”犬日说:“可能是造石像翻模的时候不小心弄乱了吧!”监考疑惑的表情里点头不再说话。
一般出场以后都肯定会再等依升一段时间,因为她的性子慢到非要等监考说你再不交就不要了的时候才肯罢休。但这天下午却异常例外,犬日还在暖气片上试图晾干自己画的无比厚的水粉画的时候,就收到了依升的短信,说她已经出去了。犬日回信说:“你有病啊。”她说:“嗯”。
出校园左转,犬日终于看见蹲在一个红色的消防栓旁边像是在大便的依升。
犬日说:“你怎么啦,没事吧!”
依升说:“犬日考场上肚子疼得难受,就出来了。”
犬日说:“啊?这么急,你不会又月经了吧?才三天啊——”
这之后的两天,依升疼得不再像健康时候的她,犬日每天负责买饭聊天,像女朋友一样款待。
依升离开的那天,犬日正在考广州美院的素描。那场考试失败无比,这个失败是说监考的失败,事情是这样的:开始写在试卷上的题目是“打电话的男青年,默画三小时”。可是等考生们把电话画完了,那监考又说,不画电话。因为他搞不清楚是让那打着电话的人,打着电话还是只是拿着电话,结果决定不画。于是考场所有人唉声叹气地用橡皮擦电话。可是等临交卷半小时的时候监考又说:“同学们,对不起,刚才学校又来电话,说让画电话,打不打无所谓。”因此,此场考试延长半小时。于是,当犬日这个考场的考生都要往画面加电话的时候,听见其他考场都在收拾工具离场。树梢已经升起明月,那海边的月亮像是暗夜的苍鸿,在这个夜长昼短的冬季让人总想对着窗外发呆。交卷时,犬日看见自己压着的那个试卷上做打电话状的人手里拿着一坨屎,并且那人长得极像监考。出考场开手机,短信上依升说她已经在离开海边的车上了。
犬日想,今夜的那木床,还是会响。
独自呆在陌生的城市,总是不由自主的注意天气和温度,可尽管那些天的温度一直在降,海面依旧没有结冰的迹象。栈桥的周围还是人满为患,找贝壳和捉螃蟹的,比贝壳和螃蟹还多。
来这里的路上,犬日见到了许许多多的山。不知名的坡缓的土山,《水浒传》里的八百里水泊梁山,传说中的孔子爬上去看其他的山都变小的泰山。其实每座犬日都很喜欢,希望去爬,但无奈火车不像出租车,可以随时停下,就是到某站了,那车站周围修得也和犬日们家的车站一样,找不到山的印象,所以他们能做的只有坐在窗口望山唉叹,说:“远观真是好小的山。”
在海边想到这些的时候,海里的组成海岛的小山变的更加遥不可及。就像一些你想象中的女孩。
犬日曾经想,应该,可以有这么一个女孩。她有凌弱的身体,裹着宽大的校服,很孩子气的白色的蕾丝衬衫,有垂直的头发,可爱的小虎牙,修长的手指。可以在自己怀里完全放松的哭泣。给自己讲她自己所有悲伤的故事。可以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面对一个陌生的但信任无比的自己。
令犬日没想到的是,他意淫的事情,竟然发生了。
在海边转过去就是火车站的地方,她蹲在石墙角,顺直的头发挡住整个面容,白色的干净的校服,背着棕色的双肩包。最显眼的是她蹲的地方的灰石头上写的粉笔字:“我是即墨县高二学生,没钱回家了,希望借助五元,回家一定奉还,谢谢。”犬日经过的时候,在她和她写的并不漂亮的字前蹲下来,不管身后的路人怎么惊疑,问她:“你怎么不去找警察呢?”她没有声音,只能看见她漂亮的头发,然后犬日拿出五元放在那字旁,站起走的时候听见她说“谢谢”,声音很小。
犬日见到过很多这样的事,在各个地方的火车站,比如武汉,比如德州,她们所有的粉笔字都如出一辙,只是有的说需要十元有的说六元,但犬日都没有动过帮助的念头。犬日想,这次让自己掏出五元钱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这真的证明自己很色,因为遇见这么一个明知道大有可能是骗子的中学生,并且必须是感觉上漂亮的女中学生,自己就被甘愿的骗了,另一个是因为这次被骗的经过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别管干什么事都可以无所顾及。
考完上海大学的前一天,犬日就拿到了反回青岛的火车票。原因是必须连夜赶回去报名中央美术学院,那个犬日拼死拼活甚至为它连夜努力作画的自己当时认为的全国最好的美院。但当犬日出考场开手机的时候收到林地的短信。
短信说:“央美今天是最后一天报名,哈哈,你要报不上了。”
犬日回:“不是后天考吗?哈哈,吓唬我啊!”
林地回:“这个学校特殊,是报完名隔一天才考的”
犬日回:“我靠,那你们给我报,报不上我回去掐死你们”。
于是,犬日就用了一个晚上在火车上担心。
到达青岛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真的没报上。其中具体原因是,那天他们去考试了,把事情交给了两个女生,而那两个女生没给报上名的真正原因是因为没他的照片。
当天晚上,犬日实在睡不着就出去逛,出门的时候犬日说:“你们都知道我QQ相册里有犬日照片啊!这是一个梦想,他妈的就这么没有了。”
犬日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掐死他们,于是就沿着石栏,一直走到海边。犬日想有海的地方就是好,因为忧伤了或者悲伤了就可以看海,太平洋能淹没一切。
若是女孩泪多,可以流进海水,然后永远不见。再或者若你一时不再留恋这个世界,可以找个高的地方,一头跳下去,如石头一样的不再上来。太平洋浮力很大,第二天就会把你尸体浮起来。但是,犬日既不是女孩也没这些想法。并且在犬日出来走到火车站那个拐角处的时候就更没有这想法了。因为犬日又遇见了江小南。
她还是穿那件衣服,并且三天了白色的校服依然干净无比,不同的是,多了顶粉色的帽子。犬日看着她依然蹲在那里的可爱的身影,想难道她拿自己那五元钱买了顶帽子?
犬日也买了顶帽子,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故意从江小南身边经过。她还蹲在那些冰冷的石头旁,无视路人的眼光,在她无意转头的那一刻犬日终于看清了她夜月一样的眼睛,白色的虎牙,干净的耳朵。至于她为什么叫江小南,是犬日第二天晚上知道的。
你越是总抱有无限希望,以为睡过一夜,明天早晨郁闷的事就会烟消云散的时候,它越是如脑袋存石头一样的实在的存在着。犬日看着那群报上了名的人进场之后才无奈的跑去网吧上网。结果一上线就有人自己生日快乐。想了半天还真是自己生日。然后对方又发来蜡烛的图片问犬日,收到什么礼物了,犬日说今年的礼物很特殊,就是看别人进考场考我想考的学校,而我只能在海边站着。
比如你眼看着别人上你所喜欢的人,而你却可能永远也不能再和她上了。
于是犬日去海边,于是他就遇上江小南。
江小南是在犬日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海浪给他所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人发短信说“我看见央美随浪而去”的时候看见犬日的。是在犬日带着白色的网球帽在很平的沙滩上写自己都不认识的深深的沙滩字的时候,站在犬日身后的。
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还你”。然后递过来一张五元的钱。就蹲在那儿看犬日写字。她说:“你怎么啦,在这呆一晚上,我刚才还看见你哭了。”犬日本来打算不说话,但听到她说自己哭了犬日就必须说话了,犬日说:“我没你闲的,我还只是见犬日在海边一个晚上,你在那路口呆了三天了吧!”她说“没有啊!我昨天刚来,你给我那钱我就回家了!”犬日抬起头来,看着正看着自己的字的她,说“那你还回来干吗?”她低头,手指划过犬日的字,睫毛微微动着不说话,海边逐渐出现星星的时候,浪已经蔓延到犬日们所站的地方。浪花一下下打着她白色的休闲鞋和犬日的字,她抬起头来望远处的灯火,当浪终于可以沾到衣服的时候,江小南突然看着犬日说:“我在这里等你两天了。”犬日说“就为了还这个吗?”然后举一下那钱。
海浪还在蔓延,犬日抬脚躲过那些浪花,走向路灯昏暗的地方,脚印串串出现,后面跟着没有回答他的话的江小南。
犬日曾经想遇上有这么一个女孩。
她有着凌弱的可以抱着很舒服的身体,穿着宽大的校服,纯白的鞋,有着垂直的头发,可爱的小虎牙,修长的手指。
可以躺在他怀里无比信任的哭泣。
可以给他讲她所有悲伤的故事。
可以让他帮她擦去泪水。
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