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马岩松 | 感受流动的大地

建筑群聚的城市是最大规模具象化的当代艺术。

近日，《马岩松：流动的大地》展览在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开展。借此机会，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与马岩松展开深度交流，聆听其和深圳的缘分、独特的创作理念与创作背后的故事，希望人们可以在这场展览之中感受并走进山林与河流、城市与建筑、历史与当代精神的空间，领略城市建筑的公共性与公共空间之中流动的活力。

这也是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主办此次展览的初衷，在多种维度不同尺度的当代艺术展览之中跨越传统美术馆的边界，与当代人们建立更密切的深度联结，触达人们内心的感知，以此拓宽人们的精神世界与想象空间。

以下为对马岩松的采访，发表前经过受访人的审校。

Question：请谈谈您对深圳的印象和缘起。

马岩松：因为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以下简称“深双”）， 我与深圳结缘，几乎每一届“深双”都有参展。“深双”集聚全球先锋设计师共同研讨社会、城市、建筑、人文等议题，既有试验性又很国际化，我一直认为，深圳在建筑设计、城市设计、社会实践等方面都很先锋。

近几年因为MAD赢得一些深圳项目竞赛，来往深圳的频率变高，也认识了很多本地的设计师、城市规划师、建筑师、艺术家等，我对深圳的了解与认知随之加深，也意识到这座城市最难能可贵的是建筑师可以实现在很多地方很难落地实践，又不太敢想的建筑作品。对照我在美国和欧洲参与项目的实践经验来看，如今还没有第二个地方能够像深圳这么开放，提供这么多机会，让众多优秀的设计师参与其中，并实现前沿的创意和想法。这是深圳的实验性所在。

深圳是一座崭新且充满活力的现代化城市，城市视觉呈现扁平，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刺激。当我站在深圳湾文化广场的场地上，感受到这片场地需要一种时间感——远古的，能够与地球四十多亿年的时间尺度相提并论的东西。场地一边是海和自然，另一边是高楼林立，仿佛不应该再建一个房子。于是我们将这块场地景观化融入到自然，作为公园进入城市的一个缺口。希望人们身处深圳湾文化广场时，可以体验到一种超现实氛围，这种反差感可以让人们脱离现实进入到另一个时空开始精神之旅，或者开启想象的空间。

深圳湾文化广场目前正在施工建设，设计挑战大、难度高，在各种审批之外还有着形式、结构、幕墙等方面非常规的技术难点。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整个团队年轻团结，目标感强，面对困难不推脱且能快速推进解决问题。基于这样的团队合作和信任，我很期待项目建成。

▲深圳湾文化广场

Question：筹办这次展览的初衷是什么？

马岩松：深圳湾文化广场、腾讯大铲湾等几个大型公共项目都在建设中，本次展览的想法生成于这些深圳项目进行的过程中，希望可以形成一个与市民对话的平台。展览由一个铺满问题的巨大圆桌展开，圆桌上是近一百位MAD过去及现在的同事对市民的发问。问题关乎城市、建筑、日常、未来、梦想，希望透过一个个问题激励市民参与展览，写下自己的思考、回应，由此创造持续、广泛和深入的对话机会。

问题的提出并非必须是要对应某个答案。展览的初衷在于让大家理解设计如何生成，在建筑外形之外，建筑师更关注建筑与所在城市在地性的关系，公共项目的日常性，以及如何回应城市的梦想、未来或现实问题等社会诉求。

▲展览现场，摄影：TAL+白羽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摄影：TAL+白羽

▲展览现场，摄影：TAL+白羽

Question：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东西方文化之间的差异？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创作有着怎么样的思考？

马岩松：加拿大的梦露大厦项目中标突然变成一个大新闻，这件事让我意识到外国建筑师来中国做设计稀松平常，中国人在海外的建筑实践却很少，这是一个巨大的文化冲击。经过多年的城市化进程后，中国这片全世界最大的工地上有着最多最新最具实验性的建筑，但在文化思想、建筑思潮、海外实践等几乎没能产生对世界的影响，这现象令人难以置信。假如我们要规划MAD未来的战略计划，方向应该是国际化——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设计建筑。建筑落成、投入使用、并逐渐融入到城市肌理，随着时间推移演变为当地文化的一部分。倘若把建筑视作一种文化对话，MAD在海外的项目则可以视为东方文化与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这种对话是我特别感兴趣的。

▲UNIC，法国巴黎

摄影：Jared Chulski

▲垂直峡谷，美国丹佛

回溯自己对东西方文化概念的构建，是在国外学成归来时，逐渐认识到传统建筑、城市和现代之间的差异。传统的东方建筑在城市规划、古典园林、建构等方面造诣很高。为什么有着悠久历史、曾经成就非凡的中国传统建筑在当代却没有发展起来，这个命题令人深思。我逐渐发觉到文化之间存在差异，而且东方文明没有发展出现代文明，反观西方的工业革命后，哲学、思想、建筑、艺术等发展与现代文明发展步伐是相吻合的。停留在历史中的东方文明如何活化更新，也成为我思考脉络里的一个方向。

▲乐成四合院幼儿园，中国北京

摄影：存在建筑

在积累了十年的思考、创作与实践后，我们出版了《山水城市》一书。山水城市概念最早由钱学森先生于1990年提出，是从中国传统的山水自然观、天人合一哲学观基础上提出的未来城市构想。我觉得自己的建筑实践及思考和他的思考很契合，曾有一段时间，我一直努力用作品去解释这个说法，也希望大家重新关注他所提的概念。可能这个词对中国人来说有点古典，容易引起退回乡村状态的误解。事实上山水城市概念没有反对大城市，也并非提倡回到过去。现代文明中的山水、园林等概念是强调在城市之中如何回应自然的关系。后来我淡化概念的强调，多用作品实践发声。

▲展览现场，摄影：TAL+白羽

▲衢州体育场，中国衢州

摄影：CreatAR Images

Question：如何保持创作的灵感来源？请谈谈在建筑设计、大地艺术、装置艺术、家具设计等不同领域的异同点。

马岩松：设计思考总是源于场景的激发，建筑所处环境存在天然的差异，大城市、古遗迹、大自然等每片场域带给人的感觉都不同，去感受并回应它，灵感会自然涌现。

对比建筑设计而言，大地艺术功能属性不强，只需要与环境对话。相同点在于二者都与场地关系紧密，设计上都需要有感而发的情绪情感更像是艺术思维。装置艺术的实际使用功能复杂度不如建筑，相关限制较少，加上体量小，实现度高，设计更纯粹。

比起建筑的使用人群覆盖范围局限于地域空间，家具更容易被大众熟知和使用。家具和建筑的体积大小复杂程度不同，内含的思考是相通的，都跟人们的生活方式息息相关，都受到使用功能的限制。相较之下，家具设计在使用的舒适度、功能性、材料选择和细节等呈现得更细致。

一个人的生活和感受是连贯的，其设计观念和实践也是相通的。现代专业划分精细，才有跨界一说。像传统古典园林中的规划、建筑、石头、还有树木等都是整体设计的。可以说，设计大类本来就没有界，所以也就谈不上跨界。

▲展览现场，摄影：TAL+白羽

在筹备展览时回顾反推自己的设计历程，实际创作时则完全不是这样。当我们身临其境有感而发时，创意自然而然生成。设计概念和艺术创作很难解释当时想法为何涌现，可能跟很多因素有关，比如场地、真实、自我等等。以本人为例，作为在北京长大的东方人，所受到的文化熏陶耳濡目染流淌在身体里。青少年时期喜欢看科幻小说，科幻的超现实的想象力和创作力也发展得很自然。在海外学习期间，看待事物也总是带着评判的眼光。这些过往塑造了今天的我，对我的创作多少有些影响。

城市和建筑是关于人的生活记录，人们怎么看待世界和生活，就会建造出怎样的环境。放在历史长河来看，我们会看到曾经他们是如何看世界和看自己的。所以，创作需要忠实地表达自己丰富的内心与对这个时代的思考、梦想、困惑等。比起对单一章法、正确目标、枯燥形式和单调语言的反对，我们更感兴趣的是用丰富、充沛、纯粹的情感去回应多姿多彩的真实世界。

▲展览现场，摄影：TAL+白羽

▲展览现场

建筑和城市不是抽象的科学技术，而是生活发生的真实场景，是关于感受，氛围，和时间的。它带有一些生命的特征，也因此是充满能量，流动，动态且不确定的。

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展出的展览 “马岩松：流动的大地” 是MAD事务所规模最大的一次展览，呈现了MAD成立近20年来52个重要项目，共分布在四个展厅，总展览面积超过3000平米。展览项目以标志性建筑和公共建筑为主，与城市、历史、自然对话，展示穿越时空的精神性。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期待诚邀各位观众一同在建筑场所之间感受自然的诗意，在轻松的建筑氛围里享受公共活动的欢愉，在浩瀚的宇宙探索生命与创造的奥义。（往期文章：小空间，大世界！迷你城市建筑群，就在这里）

作为这些优质的展览与艺术活动落地深圳的载体，深圳市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极大地延展了深圳艺文生活的深度与广度，呈现出深圳作为“创新之都”“设计之都”对多元文化的包容与尊重。在不同的观点理念与艺术创作的碰撞中，人们展开对文化与精神的思考和讨论，从而构建出深圳现代化大都市勇于实践的先锋形象，共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