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脚外侧被叉车轧骨折的舒次元,躺在西安的出租屋里,每天刷新着微信群,等待派遣公司承诺的27天误工费,每天100元,但他知道希望渺茫。
40岁的舒次元是西安众多“日结工”之一,他在2025年10月中旬的一次夜间作业时,遭遇工伤事故。
作为第三方派遣公司的兼职人员,他需要每天在微信群里浏览用工信息,抢到活后由公司财务
他没有签订劳动合同,公司也从未提过社保的事。
舒次元的故事并非个例。在这个拥有数千万临时工的国家,从古代的“白役”到如今的“替罪羊”,临时工这个群体一直在中国的劳动力市场中占据着特殊位置。
01 历史渊源:从“白役”到“替罪羊”
临时工在中国并非新鲜事物,它的历史可追溯到古代社会。
在中国古代,基层政府最重要的两项权力是收税和司法,这两项权力的实施需要一批年富力强的男人去出力跑腿。
早期,这种活计是老百姓的一项法定而沉重的义务,由城乡居民轮流承担。因为是一项义务,所以也是无偿的,没有报酬的,通常被称为“白役”。
宋朝时,宰相王安石改革,将一部分由老百姓承担的无偿徭役变成了雇役,政府拿出其中的一部分,向社会雇佣一些乐于从事此种工作的人打杂跑腿。
到了明清时,这类工作便基本上都是雇役,很少向民间强行摊派了。
以清朝为例,清朝的这类活计,最主要的叫做衙役,分为四班:皂班、快班、民壮和捕班。按照清朝的规定,这些衙役的数量是相当有限的,一个县正式定额或者说编制,是以八十名为限。
而实际人数远远超过定额。超出定额,并不在编制之内的衙役,叫做“帮役”或“白役”,用今天的话说,就是临时工。
那么清朝的衙役中有多少是临时工?史料载,清初的侯方域曾说,一些州县仅“白役”就有上千人。
嘉庆22年,监察御史程伯銮奏川省积弊说各州县粮快两班多至千人。按照周保民在《清代地方吏役研究》中的估计,清朝时全国地方吏役人数当在两百万左右,其中大部分是“白役”,即临时工。
时光流转到现代,“临时工”这一现象并未随着封建社会的结束而消失,反而以新的形式延续下来。
新中国成立后,“临时工”依然存在,但与“正式工”有着明显区别:临时工不具有“在编身份”,与正式工的人事管理制度不同;工资基数与正式工有所不同;所享受的福利待遇也多有不同。
随着临时工的大量使用,新的问题开始产生。1957年,劳动部《关于“国务院关于各单位从农村中招用临时工的暂行规定”的说明》中指出,1956年全国临时用工已达三百万人次,其中包含大量来自农村的人员。
1995年1月1日,劳动法开始实施,在该法正式施行后劳动部及其相关部门曾就临时工问题作出过一些答复。
劳动部表示:“《劳动法》实施后,所有用人单位与职工全面实行劳动合同制度,在用人单位各类职工享有的权利是一样的,因此,过去意义上相对于正式工而言的临时工已经不复存在”。
然而,法律上的取消并未使临时工真正消失。大家通常所指的临时工,往往是指虽然在某单位工作,但不具有该单位正式编制,而是以聘用制合同或劳务派遣等方式在该单位工作的人员。
以政府部门为例,所谓的临时工是指那些不在行政编制和事业编制之列的人员,他们并不被认可是正式的公务员,跟所在部门签订的往往是聘用制合同。
02 现实规模:庞大的隐性劳动力市场
尽管法律上“临时工”的概念已不复存在,但现实中的临时劳动力市场却相当庞大。
根据贝哲斯咨询临时劳动力市场调研数据,2025年全球临时劳动力市场规模达亿元级别,中国临时劳动力市场规模同样达到亿元级别。
临时劳动力行业可细分为特殊临时工程和一般临时工程。以终端应用分类,临时劳动力可应用于销售、教育服务、秘书/文书、住宿和餐饮服务、蓝领、IT、信息、文化和娱乐、工程等其他领域。
中国临时劳动力行业内主要厂商包括LaborMAX Staffing、Sparks Group、Express Services, Inc.、Westaff、Allegis Group、Randstad N.V.等众多公司。
这一市场集中度不高,临时工行业前三大企业2025年的市场总份额尚未形成垄断。
临时工在各个行业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在仓储物流、餐饮服务、建筑工地等领域,临时工已成为不可或缺的劳动力。
“1天195元,12小时工作制,白班夜班两班倒,上六休一,每个月30日发工资,压10天的工资。”——一则分拣小件短期工的招聘启事生动展示了临时工的工作条件。
03 用工逻辑:企业的精打细算
企业为何如此青睐临时工?表面上看是为了满足短期需求,替换生病或缺勤的全职员工,但更深层次的原因是降低工资总额和规避法律责任。
根据调查,一些用人单位常打着“短期灵活用工”等幌子,不与劳动者签订劳动合同,不为他们缴纳社保,进而侵害其劳动权益。
记者以求职者身份调查时,北京一家人力资源公司的工作人员直言不讳:“短期工不签,长期工签,想签合同的话就转长期”。
当记者继续询问短期工是否有其他协议可以签,对方表示没有,并且也不为短期工缴纳社保。
在北京一家“急招短期工”的烤肉店,其工作人员表示,烤肉店要的短期工必须干满4个月。在询问是否签劳动合同时,对方表示没有劳动合同,“也不签协议,必须保证干满4个月,少一天都拿不到工资”。
企业使用临时工还有其他考量。一方面,临时工提供了生产灵活性,企业可以根据订单波动快速调整用工规模;另一方面,临时工通常不需要企业支付福利费用,进一步降低了用工成本。
然而,这种用工方式也有其缺点。根据研究,雇用临时工可能存在学习曲线,影响生产效率;频繁更换员工可能损害客户关系;还会影响工作场所士气,导致全职员工感到被低估。
04 生存困境:权益保障的空白地带
对于临时工自身而言,这种就业形态既带来了机遇,也隐藏着风险。
临时工作可以作为通往永久职位的门户,让求职者获得进入多家当地企业的机会。临时工作还能提供多样化的职业体验,帮助不确定职业方向的人测试不同类型的作业。
但临时工作的缺点同样明显:缺乏就业保障,不太可能获得福利,工作满意度低。作为临时员工,你可能需要等待适合你的技能和偏好的空缺,且无法保证与公司长期合作。
最严重的问题是,临时工常常处于权益保障的空白地带。文昌市人民法院最近审理的一起案件生动展示了临时工面临的维权困境。
小A经甲公司员工小俊招录到工地工作,甲公司与小A签订《临时劳动合同书》,约定日工资为200元。平时工作受小俊管理,没有考勤打卡,甲公司也没有为小A买工伤保险。
2023年7月,小A在工地作业时,被柴油机扳手打伤手腕,诊断为右侧桡骨远端骨折。尽管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作出了《认定工伤决定书》,认定小A受到的伤害为工伤,但甲公司仍拒绝赔偿。
公司坚持认为小A没签正式合同也没打卡,不算员工,否认公司作为用工主体的责任。最终,法院判决甲公司按照《工伤保险条例》规定的工伤保险待遇项目和标准支付费用。
小A是幸运的,他的权益最终得到了法律保护。但对更多临时工而言,维权之路往往更加艰难。
05 反思困境:合规的灰色地带
临时工现象背后,是一个合规的灰色地带。
一方面,法律明确规定“临时工”已不复存在,所有用人单位与职工全面实行劳动合同制度,各类职工在用人单位享有的权利是平等的;
另一方面,现实中临时工以各种形式广泛存在,且往往无法享受到与正式工平等的权利。
一些用人单位利用临时工的心态,实施各种规避法律的行为。北京市道成律师事务所律师谢燕平指出:“不缴纳社保属于典型的违法用工”。
因为保洁人员、送水工等岗位要求较低,从业人员的文化水平普遍较低,法律意识较弱,再加上流动性较强,很多务工者为了到手的钱多一些,对于用人单位不为其缴纳社保的行为不太在意。
中央财经大学劳动法和社会保障法中心主任沈建峰表示,在劳动合同订立阶段侵害劳动者权益的情况较为常见,“劳动者务必在签订劳动合同时多个心眼”。
除了不签订劳动合同、不为劳动者缴纳社保外,非法延长试用期、要求劳动者缴纳担保金、保证金、置装费等,都是短期用工中常见的陷阱。
面对这些问题,各地政府部门也开始采取措施。北京市启动跨部门专项行动,通过“精准摸排+从严处罚+公开曝光”的组合拳,全力净化人力资源市场环境。
专项行动采用“双随机、一公开”监管模式,执法人员通过大数据分析筛选违法线索,对网络招聘平台、校园周边中介机构等重点领域开展突击检查。
在案件处置中,执法部门坚持“零容忍”原则,依法从严从重处罚。截至目前,北京市专项行动已查处各类行政违法案件157件,罚没款项共计330余万元。
06 前景与出路:走向更加规范的未来
随着劳动力市场进一步灵活化,临时工这一群体预计还将继续扩大。根据预测,2025-2030年中国临时工行业将继续发展,临时工的技术水平和专业能力也将不断提升。
面对这一趋势,如何保障临时工的合法权益,成为亟待解决的问题。
对求职者而言,专家建议务必提升防范意识,远离求职陷阱。求职者应第一时间签订书面劳动合同,将工资标准、工作时间、工作内容、工作地点等双方的权利义务约定清楚。
同时,要警惕任何形式的收费陷阱。“任何以培训、服装、保证金等名义收取费用的招聘,都是违法的”。
执法人员明确指出,求职者面试时若被要求缴费、办理贷款或购买设备,应立即终止应聘。
留存证据是维权成功的关键。求职者应妥善保存招聘简章、面试通知、劳动合同、工资条等材料。对中介机构或用人单位的口头承诺,尽量通过书面形式确认。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解决临时工问题需要法律、监管和劳动者意识的共同提升。
一方面,要进一步完善劳动法律法规,堵住用人单位规避法律责任的漏洞;
另一方面,要加强执法监管,对违法企业实施联合惩戒;
同时,提高劳动者的法律意识和维权能力也至关重要。
文昌法院的法官在判决书中写道:“保护劳动者权益是绘制社会画卷的细腻笔触,每一笔都勾勒出公平与正义。而歪心思就像不小心滴落在画卷上的墨渍,破坏整体美感。”
在西安养伤的舒次元,依然每天查看微信群里的招工信息。他不知道误工费什么时候能拿到,但生活还得继续,伤好后,他还得继续寻找下一个日结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