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超一（CIID理事 ，金螳螂集团设计研究院 设计总监）
米兰家具展，暗角里，几位朋友刚拿起相机——你是从中国来的？No！不可以拍照，甚至，不可以参观。几步之遥，几个白人模样，却在自由自在地拍。歧视！不是吗？后来，与几个老外设计同行聊天，竟然也说有类似遭遇：递出名片，哦，法国人，在上海公司？No！请勿入内。再后来，和一个温州家具企业家聊起此事，更有同感：一而再再而三在展览会上被人说No。意想不到，他竟然狡黠一笑：“说难听点，我们就是贼……但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没有设计呀……”中国，是家具最大的制造工场，又是最大的消费市场，却落得这样的名声：只有盗版，没有设计。作为设计师，听了，是不是像被扇了耳光？
许是中国人特别聪明，会走捷径。国外任何新的家具样式，只消一两个月，模仿版就会在大江南北遍地开花，甚至再返销国外。其实，不只是家具。网上“山寨”一词风行，可见模仿抄袭泛滥。
山寨，好像现在就好这一口。上网，键入“白宫”，光浙江至少有二十多个，各种翻版。几周前，参加一个全国专业级的设计评选，分在住宅类，一看，上报作品，好几百份，十之七八是古典主义或者新古典主义，都是欧洲十九世纪宫廷建筑或城堡内部的缩小版，如出一辙。当然，许多设计师很无奈：是甲方要求的啊！
但经历告诉我：甲方越是对你不放心越会要求你去抄袭一个。如果你告诉他你能提供比抄袭更好的东西，他们会怎样？看看国内外行业中做得比较好的设计师，有几个需要去按甲方的要求去抄袭的？抱着委屈的心态去模仿，也只会把自己水准越做越低。循环往复，委托者对你就更不放心。而且，也把自己的心态弄得猥琐，这几个设计费挣得就更不幸福了。低一点说，我们如果对别人的设计智慧成果的尊重一点，不应该去山寨。高一点说，我们设计师的责任应该是向社会提供我们认为对的和价值的东西，而不是一味地去取悦于甲方，去山寨。
除了全民山寨土壤，除了甲方逼良为娼，设计上的形式主义也是山寨的催化剂。国内外的几位设计师朋友，都有共识，形式主义是我们设计界的痼疾，国际上也是，只是我们这里更甚一些。急于标新立异，急于抢人眼球，就只看到形式。光是在形式上做表面文章，再加上甲方一催，赶紧找杂志上网看看翻翻，有意无意，“一不小心”，搬搬抄抄。
我们为什么做设计？也即设计是为了什么？这个问题看起来好像不言自明：不管你想还是不想，每个设计师都在用自己的行为回答这个地问题。然而，又有多少人认真地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包豪斯提倡：设计是为了解决问题。我仍然认为这是设计师应该有的基本态度。而且，这个宗旨，也是治疗形式主义的良药，也是治疗山寨的良药。
设计是为了解决问题，是对设计的一个广义正面的理解。不是说一定要出现了麻烦，我们设计师像医生那样去治病，像消防队员去救火，而更多情况是像裁缝师傅去为特定的对象做衣服。谁穿，什么季节，什么场合，给谁看，为什么，它带来的社会或经济上的后果和影响，这些就是我们要处理的问题。对设计所要处理的问题理解的高度广度和深度，决定了设计有可能达到的高度广度和深度。设计师所要处理的问题，往往不是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人们对室内环境的需求错综复杂。我们如果能多花些时间了解要解决的问题，我们就更有信心告诉甲方那些“白宫”只是他们想要，而并不是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告诉他们将来会为了目前的“想要”而后悔的。实实在在地了解分析研究设计项目所需要解决的问题的特殊性，我们设计师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独特的方法。想要山寨，也难。
比起其他国家其他民族，中国人有着少有的聪明。对照所看到的国外设计师，我也觉得中国设计师更机灵，学啥像啥。但我想象：我们设计师某些时候若能再迟钝愚笨一点，如果对设计问题能够考虑得更深入一点，也许解决问题就会更贴切一点。如果我们不那么轻率地去玩弄形式，而想得更成熟一点，也许可以避免空洞，更可以避免简单的抄袭。
前几天，去了台北，觉得人们体现出来的整体文化素质和涵养都高出我们的一线大城市。如果说要比建筑的庞大或是豪华，我们已经超过。最感动我恰是细节：地铁、电梯间、地下车库和公共卫生间的细节设计和人们在这些场合的行为和礼貌。我们的设计应该已经跨越了粗放的发展阶段，接下来我们更需要花时间和精力来做的这些小的东西设计好，帮助人们提升生活品质和行为品质。
据说，“不说真话你会死啊？”，成了网上流行语。听起来有点悲哀：说真话倒成了不应该的事情。而现在的问题是少有人说真话。地沟油，毒牛奶，防不胜防。无论对外还是对内，中国人当今遭遇了诚信危机。我们设计师，如果能不那么聪明，更诚恳地作一些真实的设计，是不是有助于帮助中华民族多建立一份诚信呢？
从我们专业来看，说得低一点，我们需要克服浮躁的形式主义，我们需要更加诚实更加恰当更加能解决问题的“好的平凡的设计”。说得高一点，如果真的能出现大师，那就更需要有人更认真刻苦地研究一点自己的东西，从课题、研究方法到实验的领域。这几天读朱锷对几位日本设计师的采访录《消解设计的界限》，感触良多。
隈研吾做长城脚下的公社，拿到的设计费不够作差旅费。但没有因为钱不够而不顾实施的质量。为省钱，派设计师乘邮轮到上海再硬座火车再长途汽车到延庆，每天再挤公共汽车到现场，这样，保证每一个细节都在他事务所的把控之中。他研究了几十种竹子，研究了十多种工艺和做法。至今，他还在研究竹子更多的可能性。
我还读过他利用一年周末守候病中的父亲的时间所写的《新建筑入门》，他把世界建筑史以自己的观察角度梳理了一遍。在世界上，隈氏是否已经可以被称为大师？要看是什么标准。但无论如何，他的境界和研究精神是很可以让中国有可能或有志于成为大师的设计师们借鉴的。
这十年来，中国的设计，包括室内设计，随着市场需要的发展，突飞猛进。现在市场需要我们有更多的实在的原创的设计，可不可以把这种市场需要理解为机会，理解为我们设计师一直在等待的“春天”的条件之一呢？
前些时候，《中国室内》短信平台热烈地讨论“中国设计师的春天”。当时春节未到，现已立春——春天到了，虽然天还有点冷。设计的春天也到了吗？这听起来有点像伪命题。因为，什么是“设计师的春天”这一概念很难定义。“春天”指什么？设计师所处的外在条件？设计师可以有的创作自由度？还是设计师收入？各人理解不一。即便是根据以上三点去统一观察角度，但各人的标准不同，何况对气候和温度的感受本来就很主观。
春天是不是已经到了？我说不清楚，但有几点感受。
先看我们设计师现在所处的环境。谁也不会否认，中国是世界上最大的单一设计市场。境外设计公司蜂拥而入，就是因为在他们本国不再有那么多的机会。中国设计师的人数、规模和繁忙程度都是国外所无法比拟的。两年前，世界上最大的室内设计公司还在美国，今年中国的一家室内设计公司的规模已远远超过美国这家公司。
当年美国经济最好的时候，我刚好在那里设计和教书。即便是那时的设计需求量也是无法和我们现在这里的需求量相提并论。当时我所在公司老板，因为连续一周要加几个小时班而兴高采烈。相信我们这里，常年需要加班的公司不在少数。当然，美国设计公司生存的业务来源主要是靠口碑和名声，投标和不正当竞争以及贿赂可能比较少。还有，大多数项目（特别是办公楼设计）是按实际投入时间来收费，这样就避免了公司的亏损，反过来设计公司也不可能有超常的利润。但这需要建立在双方诚信的基础上。总之，从现有能拥有的业务量和市场对设计需求来说，我们设计师的宏观环境比很多别的国家更好。
其次，设计的自由度。记得当年在美国设计，也是要受制于甲方的要求。我没有直接做过政府的项目，无法比较和我们政府打交道的差别。但参加过当地城市设计和地标性建筑物方案评审委员会。委员会就像个陪审团，一个私营企业或是个人住宅方案，只要是该在一个社区的显要位置或是大街上，总是被审来审去，各种意见，最后被迫改得面目全非。一般稍有点标新立异的形象在社区里很难被通过。
我的法国设计师朋友也抱怨，在巴黎，特别是历史建筑区，能存活下来的新建筑方案，大多是中规中矩，去过巴黎市中心的人大约都能回忆出这样的感受？所以，在我们这里相对的制约倒是不比别人大，甚至更小。所以，中国倒成了外国设计师的实验场。对于设计的自由度，所遭遇的甲方不同，各人的说服甲方的能力不同，加上各人的内心感受（敏感度和钝感力）不同，理解也就很不一样。无论到哪里，都没有绝对的自由。我觉得，从研究设计项目的具体问题出发，对设计问题理解得越透彻，设计的自由度也就越大，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国外。
再次，我们的设计师的经济环境和待遇。以前我们总觉得境外设计师收取的设计费很高，日子过得比我们滋润。如果我们稍微做一下调查，就会发现：国外（特别是欧美等国）设计师的相对收费并不很高，和我们国内高端设计师的收费相比，差别并不是那么大。倒是香港台湾一些设计公司收费最高。
我帮助过一个酒店投资方寻找设计公司，完全同样级别甚至是一个品牌下的各个分部，香港的收费最高，新加坡其次，倒是在美国总部的收费最低。至于设计师的个人所得，和别的国家相比，我们很有可能是相对最好的。有兴趣上网查一下，键入几个字，马上就会知道：我们设计师相对其他专业领域，收入已是相当的高。少有其他国家建筑和室内设计行业的平均工资相当于甚至高于医生律师银行职员。在美国，设计师是所有专业技术人员中收入最少的族群，略高于纯艺术家。不说医生，就是护士的工资也是高于设计师两三倍。据我了解，其他发达国家也大致如此。
说句沮丧的话，可以预见，如果我们将来也会和其他发达国家一样，随着各行各业的发展越来越成熟，我们设计师与其他专业行业比较的相对收入会越来越低，甚至绝对收入也会降低也未可知。如果这一天到来，我们再回头看看，会不会又感慨万千：“那时候真是黄金岁月啊……”
再说设计师现在收入的绝对值，如果也上网查一下，看看那些国际大牌公司的招聘广告，有十到二十年主持项目设计经验的设计师，其薪水条件，也许是我们这里有相同资格的设计师所不屑的。因而，我们设计师的收入，相对美国日本和法国，相对值很高，绝对值也不差，很可以扬眉吐气，骄傲一番了。差的是什么，可能是心态。也许随着行业成熟，越来越多的质量竞争和微利竞争。如果你还不曾感受过春天，那么弄得不好，今后会更加寒冷，你的冬天也许倒是不远了。
来源：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CIID）
《中国室内》第7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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