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雷,CIID理事,《中国室内》编委,内建筑设计事务所合伙人、设计总监。
在我的微信朋友圈里,沈雷是最勤奋的。每日发布十数条原创或编辑过的微信,内容涉及艺术设计的各个领域和工作生活的方方面面:工作、旅行、阅读、美食、美酒、朋友、亲情……文笔和选图显现的是曾经的杂志主编的功力。他的微信数量大且内容多,我大概也就会看个十分之一,但如他所言“只为纯粹地分享真意”,作为他主编的微信杂志“构建离骚”的主旨,对此我感受到了,沈雷的朋友们也一定感受到了。沈雷喜欢和朋友们一起喝酒,坐上火车飞机到祖国各地;在他,借着酒力可以酣畅地表现他对朋友们的爱。在沈雷大信息量的微信背后隐含着他的周到,他坦言“我会考虑到很多人的感受,我也会考虑我自己的感受”。我们的谈话从微信开始……
傅祎:在你的微信中有一部分内容是我特别愿意看的,就是你会经常描述你的日常饮食料理,以及和各地朋友相会时候的美味菜肴。我个人觉得好的厨艺与好的设计之间是可以类比的,据说在法国,厨师是属于文化部管的,而不像中国的厨师是归劳动部管的。你能说说买菜做饭和你做室内设计的关联吗?
沈雷:对于我来讲,更多的时候就像我喜欢做菜,我喜欢去逛菜场,有很多东西是习惯的。其实我在1998年以前,基本是不做饭的,那时单身,也没有这样的机会。出国以后,做饭就变成了一种习惯。在英国读书时,一般先学习,到了五六点钟,就去超市买东西。但我渐渐发现超市是一个相对无趣的地方,我就开始找那些在英国可以找得到的中国食材。我觉得这也是探索的精神,包括调料和新鲜的食材。我那时其实是在用细微的能力去分辨小时候的味道,那些记忆里的东西。因为我没有跟爸妈学过做菜,所以我在英国时一直在回忆他们做菜时的感觉。这些味道其实跟设计有连接,就是你会去认定一个东西,会去假想一个东西,最后达成一个结果。
我觉得这个可能是设计师需要的一种能力,就像看一个好的建筑或室内,是凭感觉去记忆,而不是拿相机或者拿纸和笔来画。这些东西在你的脑海里,等回头面对类似的一个案子,或者说需要追求的某种情境,那些东西就会化解出来。这种能力,我觉得就是我在菜场里锻炼出来的。
这些东西跟环境直接发生的关联,有时是超出设计的。现在要做不少餐厅设计,每天面对五、六张空平面图,假如只想设计,你的思维一定是很局限的,想出来的一定也很无趣。所以我经常用那种去菜市场的心理去想很多事,而这种情景的复原或者说那种细节的复原给我带来了无尽的想象力。

自制麻辣抄手
傅祎:你采购食材的时候是预先有菜的构思吗?
沈雷:我是在前一天的晚上想第二天要吃什么,脑子里有很多想象,那些漂亮的画面或者美食的画面全部跳出来,第二天到菜市场的时候果真有。我觉得这是一个预设的心理,而这种预设的心理其实和接一个项目的感觉是差不多的,但大多更是随遇而安。我去菜市场从来不讨价还价,所以菜市场的人看到我都很开心,就像朋友一样,最好的食材都会拿来给我。这样愉快的场景,除了想象力以外,跟设计更多的关联是一个完全放松的环境。
有两位朋友看我发的微信,给我的回复我觉得很有帮助。一位说,沈雷,你的菜不自觉的已经全部有计划了,哪个先哪个后,哪个要多长时间,保证多长时间可以吃完。你自己可能没想到,但是你进去菜场的时候肯定是有计划的。这种计划就像条件反射一样,就必须这样去做。还有一位朋友,他和夫人都不会做菜,他说,我每天看你发的菜品图片,第二天就把图片直接给钟点工,让她按这样去买菜。
为什么我会发那么多的微信,除了做菜以外,还包括图片,包括我写的文字,我是很能知道别人需要什么。因为业主是不同类型的人,他们的审美需求或者爱好都不一样。但我从微信里可以获取基本的信息,比如发一个设计的图,通过不同人的回应,猜测出哪些人是喜欢的,我觉得在这里可以得到一个很好的训练。这是一种能力的培养,通过一些形象和直接的东西,做出准确的判断。在我看来这种基本的训练,并非学校教的那种设计方式,我也不需要那样去想设计。
假如平面和立面都根据一些建筑或者基本的东西想出来,大家都会差不多。所以我用另外一种方法去想设计,我也不会找某个场景的参考图片给助手看,而可能找一些完全没有关联的,只告诉他,黑就是要那个黑,质感就是那个质感。所有的感觉有可能就是一块布,把它变成一个面。我觉得可能这种方式是一种完全自我的训练,是没有办法去推广的。
但我觉得换一种方式去想设计,换一个方式去思考每天面对的工作,把每天的工作做得有意思一点,你的切入点就会不太一样。不是永远都是功能形式,有可能是另外感觉性的东西。很多人问我,你们做那么多餐厅,会厌倦吗?我说不会的,因为我从来不会找相同的源头。

沈雷设计作品:“外婆家餐厅”
傅祎:你刚才提到,在你脑海里料理是跟场景有一种关系。那你在做餐厅类的室内设计的时候,工作方式是怎样的?
沈雷:我觉得设计师一定要跑现场。假如是比较简单的现场,我一到那儿,所有的平面已经想好了。因为你一到那个空间,条件反射似的,一定把这个设计想完了。所以这是我工作效率比较高的方式,当然可能是有经验的关系。
傅祎:你的工作方式,应该形成一套成熟的系统,能不能描述一下?
沈雷:我现在省了非常多的环节。一般会带上我的助手看现场,到现场先看,看完就在现场“说”设计,这个地方可以是什么样的一个功能,另一个地方可以是什么样的功能。然后我会讲故事给助手听,将设计叙述成准确的文字,风格和定位都有了。平面是我自己画好草图,再给专门负责平面的人画出平面,我再改细处。之后,我会给一张画,或一幅字,或一个感觉,交给负责方案的助手,让他们去找我想要的感觉。他们找来的东西跟我对接认可以后开始在电脑上做设计、建模,等调好灯光氛围后给我看,我一般调得不多,因为和他们已经配合熟练了。再之后,要开一个整体的会,方案组和施工图组的相关人员参加,我来交代材料、灯光等细节。再一个我需要盯的是现场,我会跑现场,大框架出来,我要看;面层出来,我要看;最后灯光出来,我再看。
傅祎:那对于设计项目的分类,你是按规模大小吗?一般,设计项目都按功能来分类,对此,我不太认同。在你看来,规模大小代表着复杂程度呢,还是代表着结构空间的大小?处理手法有什么分别?
沈雷:刚回国的时候,听说什么都要做得专业,做酒店就是要做酒店,做医院就是要做医院,后来我发现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现在来找我们做项目的人,我把它总结下来,就是想做相对有意思的设计的人来找我,就是喜欢我的设计的客户来找我了。在这种情况下,其实是没有办法去做分类的。如果真要分类的话,只是需要花一个小时还是一天去处理的项目。我觉得很多东西可以用简单化的方式来做,复杂的设计也可以是很多简单设计的重叠,有人说我做得复杂,我说其实就是一个简单设计的重叠,多叠几次就好了。
傅祎:这就是系统思维的设计方法。

沈雷设计作品:动手吧
沈雷:今年我去意大利,同去的还有一位一直做欧式建筑的建筑师。在卡普里岛,我们看到一座一千年左右的房子,差不多是古罗马时期的风格。建筑师朋友感慨到,我多想做一个这样的房子啊!我回答他,因为现在的工艺好了,你做不出这样的房子了。罗马时期有很多的简洁,而现在做得复杂了,是因为时间多了,工艺也好了,审美也改变了。我们现在正在做的设计,是我们自己做复杂了,而且业主也要求复杂。
那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去表述我一开始要的简单呢?就像我2001年回国的时候,在飞机上旁边坐了一位华人,他在法兰克福转机。他问我是否读完书回中国?我说:“是,读完了。”他说:“读完了什么感觉?”我说:“头脑很清晰。”那个时候还年轻,31岁。他说:“头脑很清晰是什么感觉?”我说:“就是我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样的设计。”他突然说了一句:“我也是做设计的,是一个建筑设计师,在德国待了很多年,做了很多房子。我现在回到中国做设计,发现每次回到中国再回到德国的时候,头脑就变得很清晰。你回去以后,头脑会变得更混乱的。”现在想想的确是这样,回国以后,会面对很多的诱惑,很多的状况,包括甲方的要求,但是我现在还是很清晰的。我只不过会了很多伪装的方式,如果要复杂的,把简单的事情重叠十遍,就会让人觉得很复杂了,但道理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
傅祎:以简洁的设计制造复杂的感受。
沈雷:我觉得作为一个室内设计师去看空间的时候,不是所有的空间都需要它有自己的特点。那样你生活在那个城市会很辛苦,因为你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候,我觉得还是需要安静的。而安静的时候,人在一个城市生活,愉快在什么地方呢?是可以根据自己不同的心情来穿衣服,到不同的场所。
傅祎:那是否可以这样来理解,就是狭义的室内设计实际上就是要做那些有特点部分的设计,不是说室内部分的设计就是由室内设计师来做。
沈雷:对,很多年前,我跟一个老外讨论什么是新的设计的话题。我觉得有些设计师个性太张扬了,他就没有办法有新的设计。包括像安藤忠雄这样的人,我们读书的时候,当《圣经》一样的看,但他不管怎样也没有逃脱他自己的个性,因为他的个性太明显了。反而是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建筑师会有新设计出现。我突然想到,我觉得国外的建筑师的做法是对的,那就是建筑。假如中国的室内设计师的做法是对的话,那就是室内。因为国外的很多建筑师的做法是建筑室内全部做掉了。
傅祎:我也是这个观点,我们国家的室内设计行业的状况有其独有的历史成因和环境背景,大部分建筑师做不了本该他处理的那部分室内设计。

沈雷设计作品:中国国际家用纺织品及辅料博览会生活概念展
沈雷:很多人说,为什么做那么难看的建筑,就是建筑表皮和室内是完全不一样的,我觉得那才是老的欧洲,欧洲就是这样的,它的建筑表皮和室内完全是不一样的,只有新房子才是一样的。而那些建筑表皮和室内一样的房子,除非是真正有水准的建筑师做出来的东西,室内才能让人有惊喜,大部分是没有惊喜的,因为他们没有花精力在室内上。所以说中国是室内设计是最好的舞台,现在还没有体现出来。我觉得有很多人在浪费时间,假如随着业务量减少,建筑师开始做室内的话,室内设计师会更煎熬。
傅祎:其实室内设计这个行当是有优势的,专业的边界不是那么明确;对于建造层面和结构层面、以及对气候的回应,室内设计不像建筑设计的要求那么高;室内设计跟人的关系更为密切。关于你们公司的名称“内建筑”,你能准确定义一下吗?是代表你们的某种设计态度吗?
沈雷:我觉得我们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间,用形象的话来说是建筑与室内中间的一个窄巷,因为受过基本建筑的训练,结构的东西基本上还懂。我们可以做一些建筑人觉得像室内的事,室内的人又觉得像建筑的事。去年我们公司获了一个奖,领奖时我说其实我们一直在坚持着,坚持着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很痛苦,坚持是我们下意识的,因为有些东西你愿意做,那些不想做的东西就不去碰。其实我完全可以去做建筑的,我愿意做建筑的原因是,我不愿意管那么多,比如说规划,比如说水暖电等等那些事。
所以我觉得我们找到了一个空间,我跟孙云是同一届,1988届的,他读舞美,我读环艺,然后我们在一起合作。很多人都不了解,说你们怎么合作的?我觉得当合作超过十年的时候,已经没有好与坏,很多人说你们两个人如何合作做方案,又怎么分开做方案?我说合作的方案,你的观点也好,我的观点也好,分开做,这不是不和谐,而是趋同,趋同的观念是有过程的。一开始我做设计相对来讲建筑感一点,他做的相对考虑细节多一点。然后我们就互相靠拢,当我考虑细节更多的时候,而他建筑感更多的时候,我们找到了共同点,我们做同一个业主的案子,但是是两个项目,我们两个人都做完了,甲方说,孙老师做得比你细,你做得比他的体量感足一点。甲方说得很准确。
我做事情的方式也许跟别人不同。很多设计师,一直都是忙,忙得不得了。我觉得那是自己选择的,其实完全可以把自己弄得不忙。只不过一个是你对设计真的那么热爱吗?我觉得我是爱的。

沈雷与孙云
来源: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CIID)
《中国室内》第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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