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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9期【中国室内·说道】“敏感”设计师的“瓦库”实验——余平访谈录

829期【中国室内·说道】“敏感”设计师的“瓦库”实验——余平访谈录 中国室内
2015-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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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瓦库”系列设计,想通过一个连续性的实践,完善对“自然与人”的认知。



余平:CIID常务理事,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工业设计系副教授。


5月末的苏州,气候宜人,夜晚凉风习习,是最适合呼朋引伴的好天气。余平的访谈原本被安排在一间别致的茶室里。在这间由旧仓库改建的茶室里,我们专门找了个灯光温暖的角落,打算和余平畅聊一下他从事室内设计这些年来的心得体会。没料想,余平的第一个建议就是转移阵地,要求把访谈的地点搬到室外的小院子里。院子只有10 平方米见方,卵石铺地,被一人多高的矮墙围合,留一棵小树伫立一角,一张石圆桌配几只石圆凳就是访谈的“座椅”了。我们身边不时还有蚊虫嗡嗡飞过,仿佛提醒我们这里也是它们的地盘儿。余平解释说之所以想换个地方,是因为他对周围的环境特别“敏感”。


“敏感”设计师的思考

蠡邛:你是从小就对周围的环境这么敏感,还是后来因为什么才变得敏感?

余平:我的身体感官属于天生敏感型,像一台带腿的“检测仪”,尤其对气味特别敏感。早在20 世纪80 年代我在从事室内设计时(设计施工不分家),一个活儿从头干到尾,几乎天天与工地打交道。凭着嗅觉好,用的什么材料,不用看,一嗅就知。那时的涂层为了获得好的色感难免要亲手调配涂料,涂料刺得眼睛睁不开时,就闭上眼, 靠鼻子嗅一下,“大事”就办好了。这种事常做, 还引以为豪,不懂得材料里有伤害身体健康的成分,也不知有“环保”一说。


余平设计作品——瓦库旋转楼梯细部


直到20 世纪90 年代末,才听到关于“绿色”“生态环保”“可持续发展”等新名词,当时只是一听一传,根本没有往心里去。后来,由于长期工作在重污染的环境里,呼吸系统出了毛病,当我意识到身体有问题时,就已经倒在病床上了。我记得,那天是20 世纪的最后一天。我挂着吊瓶卧在病床上, 病房高处挂着一台电视机,央视二套正播出“中央电视台首届全国家居设计大赛十佳设计师颁奖典礼”,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小个子就是我。打针的护士对着电视说:“咱西安挺牛的嘛,10 个里就有咱一个。”她没有认出那10 个获奖者中的西安设计师就是躺在病床上的我。当时我面无表情,目光直直地盯着电视机……从那一刻起,我开始思考“健康”——“健康的设计”。


从健康生活开始,放下热爱的工作到大自然中去深呼吸——我暂时离开装饰装修和设计这个行业,自觉地选择了“上山下乡运动”。我以寻找古老的镇子为线索,奔向祖国的四面八方。大约有四五年时间,我基本泡在那些无名的、差异巨大的古村古镇里,或者就在路上……当然,我没有忘记自己是设计师,我只是暂时放下手中的笔和图纸,改用相机去观察,用大脑去记录。


我们开车奔向大自然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在城市中生活以后,内心积压了太多的劳累或者郁闷、烦躁的情绪,到大自然里,看见那些生长变化的东西, 看见老镇子里那些民房上头斑驳的岁月踪迹,你会被感染,这些不好的情绪很快就会化解了,但我们在城市就不会。


土木砖瓦石之土


蠡邛:余老师,您觉得这是跟人有关,还是跟房子有关?可能您从小是在那个环境里长大的,对您来说那是童年的记忆或者说伴随着您成长的东西,现在的年轻人从小在城市里长大,他要去了农村可能会有一种比较新鲜的感觉,这是不是跟我们都不一样?


余平:我现在说的不是城乡的关系,我是从建筑材料、材质的关系上来说的。欧洲古老的城市和小镇, 同样是土、木、砖、瓦、石上的岁月踪迹打动着我们。比如巴黎,年轻人觉得它更时髦,那座城市是用石头打造出来的,是可以长青苔的天然的毛石,石头建筑上都是可以把几百年间的风风雨雨和人或者马蹄留下的东西记录下来,所以那座城市也是可以化解我们的情绪的,不在于这是否是乡村,而是建筑材质起的作用。

蠡邛:现在还有很多房子用干挂的石材?但是它和传统的石头是不一样了。


余平:石材经过人工的过分精细研磨就已经失去石头材质本身的特点。就像一件木器被过度油漆,实际上它已经不再是一块木头了,我们手里摸到的和感受到的是油漆,是厚厚的一层膜,而不是木头。所以在我的设计里,木头是没有油漆的,木头就是木头,只是用其他的方法去防蛀虫。这些东西都让我有一个很坚定的信念,就是信仰自然,一切都是服从于自然的。



土木砖瓦石之木

蠡邛:我们在想设计到底是什么?因为市场化,设计可能跟营销有关系,我们关注市场的需求度、商业度这些方面,而不是关注设计本身。


余平:因为社会有各种各样的需求,有市场的需求, 也有生活的需求,大家可以分工去研究。但是我们去做这件事情的最终的本意是什么?我们始终要拨开迷雾,去寻找那个“根”的东西。


设计一个东西,也许在这次做得节俭、环保,可持续发展也考虑到了,可是如果你没有考虑好,到三四年以后又要把它拆了,再做一次。50 年里头得做多少次这样的东西?实际最后算起来是一个很大的浪费。不如考虑到让一个设计变得长寿,这就把问题解决了。


蠡邛:有一种说法是装修就像衣服一样。


余平:女人的衣服。


蠡邛:就是要经常换,因为装修是跟建筑一样,建筑通常盖完了可能顶多十年八年粉刷一下外立面, 要过时了换个外立面,但是装修是很多人看现在流行什么就换一下,我觉得室内装修前二三十年的发展挺快的,每年都在变更。



土木砖瓦石之砖


余平:每年都在变。两种可能让你要去改变它。第一个淘汰是款式淘汰了,可能样子看着落后得很。第二个是物理性开裂,石膏板裂了或者哪个东西绷开了必须得换。我觉得我现在要走可持续发展的路子,一个设计师做一个东西,得慢慢来做,但是要做好让它的寿命变长,使人能够和建筑相生相伴到老。

怎么去做呢?第一个是解决它的物理性开裂问题。我一直在想,老房子本身开裂已经是现状了,剥落就是剥落,它就不存在继续开裂的问题。第二个问题是审美上的问题,就是我们觉得它已经老化了、旧了,或者是复杂了、啰嗦了。关于解决的办法,一个是用最少的东西来装饰,从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用少来衬多。第二是我刚才讲的踪迹美学问题,把那些斑驳的东西视为正常现象,视它为美,视它为艺术性,这么去调试你的审美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那个地方有点脏了得重刷一遍。从审美层面,从物理性层面上解决这两个问题,就可以让一个设计更加长寿,才能让可持续发展的问题得到真正有效的解决。


我把几年前完成的与新完成的“瓦库”做过比较, 几年前的“瓦库”旧了、老了,有了活动留下的划痕、印迹,反倒看上去更温和、更美了,更受人们喜欢, 这就是室内的踪迹美。这也是我探索“室内长寿” 的设计实践。在我近期的设计里,我把这种时光踪迹美用在我的室内设计中,让它去解决“室内短命” 的大问题。



土木砖瓦石之瓦


设计历程

蠡邛: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事设计行业的?

余平:我20 世纪80 年代初接触装修设计,算是西安地区最早从事这个行业的人之一。


70 年代末我被招进西安美术工作团,分到油画工作室主席像敬绘小组,专画毛主席像,之后做了几年广告设计。后来考入天津工艺美术学院室内设计专业。90 年代初与人合伙创办了西安大彩设计公司, 做过一堆项目:电脑机房、家庭装修、办公大楼、银行、宾馆、夜总会等等,在干得热火朝天时病倒了……


我的第一个设计项目是为一所大学设计电脑机房, 这所著名大学买了几台“286”电脑,并把它们视为“校宝”。一位业主领导给我讲了许多关于呵护好电脑的重要意义,要让电脑待在一个恒温、抗静电、防盗、不亮不暗的房子里。回想起来当时的设计观念就是一切“唯物”“为面子”而装修,后来才有了“以人为本”的设计理念。今天,设计师们开始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



土木砖瓦石之石

就我个人来讲,在理解西方人提出的 “人与自然” 的同时,我更认同中国古典哲学的“天地人合”的观念,我把它理解为“自然与人”的关系。一句话看似相同,实质有别,前者强调对等平衡,后者强调自然为大,人要顺从而为。


这些年我一直在做“瓦库”系列设计,想通过一个连续性的实践,完善对“自然与人”的认知。把尊重周边环境,尊重建筑现有的空间条件作为室内设计的前提,挖掘建筑体的优良基因,用最少的室内设计材料语言融入建筑空间。这个过程也是生发原创的过程。


瓦库7 号一层公共区域


在“上山下乡”的日子里,呼吸道的老病好了。所以我特别感恩阳光下的日子,“阳光与空气”成为我的设计观,坚持“打开窗子,让阳光照进,让空气流通”。当我的设计思路找到方向后,接下来解决的是室内如何接应阳光和空气。


通过完全选用有生命属性(可呼吸)的材料,如陶土砖、旧木头、旧瓦、纯棉布、涂料、不过度加工的石材等,让它们去拥抱阳光、空气,相伴建筑慢慢变老。建筑室内是阴阳关系,建筑外是阳,建筑内是阴,进来的阳光、空气是非常有限的,而人体内排出的一些异味使得空气不断在变差,这需要怎么办呢?我坚持室内空间安装吊风扇,辅助空气流通,让这个低能耗并且简单的科技老产品发挥出最大的潜能,起到吐故纳新的作用,从而削减了对空调的依赖。对于科技产品我既尊重又保守,能用旧材料不用新材料,能用吊风扇不用空调机,能利用自然光就不用电灯泡。



瓦库10 号二层公共区域


蠡邛:你是如何评价一个设计作品的?


余平:西安的文艺评论家沈奇先生在《谈上游美学》中说,评价一个东西的好坏就是看它是不是有一种源头的精神,看他有没有那种年轻人的执着、勇气, 包括对爱情的那种执着、纯情,出发前信心满满的微笑,你要看到了这样接近于原本的东西,那它就是好的。如果这个东西很老到,感觉很多,什么都有可能,有可能它就成为一种“下游”了。这个也来自于对自然界的一个想象,就像一条河流一样, 从高原的山涧汇成小溪流下,然后变成了河面,变成了湖泊,下游能乘船,实用性很强、用途很多、内容很多,但是水浑浊了;上游虽然是一些急流险滩,但是那里的水捧起来就能喝的。“上游美学” 就是让你能够辨别出有原本的、充满自信的、纯粹的那种东西就是好的。我非常认同《谈上游美学》中的观点——“水,总是在水流的上游活着。”今天的城市是“下游”,“下下游”! 拍过的不少照片成了乡村的“遗像”


蠡邛:你有多少年坚持走进乡村古镇?通过你的所见所闻说说现在乡村的现状和建设?


余平:有15 个年头。我把假期都用在“上山下乡” 了,时常敲开陌生的农家门,和他们一起过年,对农民和农村有了一些了解。因城乡经济的差异,年轻人大都到城里挣钱去了,剩下的多为老人和孩子, 农田劳动力循环的活力在慢慢失去。随之是空着的老房子,有的自然塌了,有的追求城里的样式自己动手拆了。新农村建设加速了原生村子的消亡。学者们的呼吁,难敌大势。

我用记录的方法拍了很多古村、古镇的照片,许多照片已成为乡村的“遗像”。

前些日子我去河南新县,见到了孙君、梁军,他们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们用行动“把农村建设得更像农村”,让农村找回自信来拯救中国的乡村。方法是:“引导农民、保护农田、治理生态环境” 三者结合。修复老房子,清除墙上瓷片(城市对乡村的污染),重新回到泥土。在他们的努力下,村子见不到垃圾了,水清了,鸟回来了,鱼、虫回来了, 农民回来了,城里人带着羡慕的眼光也来了。


瓦库10 号公共区域


守住乡村这块阵地意义重大,它是文化的“上游”。今天的城市被幕墙、瓷片给“瓷化”了,割裂了生命的情感,正向我们的乡村(精神家园)蔓延,一旦被“瓷化”,后果不堪。


我认为,城市是物质的代表,乡村更代表着精神。


两种性别对立统一,互为欣赏,一个是“女人”, 另一个是“男人”,各自特征越明确,就越具吸引力, 一旦同化,就缺了一个性别,生活将失去意义。


我会把乡村精神放在我的城市设计中,把物质的改善放在下一个乡村设计中。


泡在古镇里的日子,成为我向古民居学习的好日子。古民居讲风水,讲实用,讲节俭,匠人的技艺直截了当。经过一代代人的不断改良,一种式样可以从古到今,反反复复新新旧旧用上几十年、几百年, 甚至上千年。不同地域的自然环境限制了不同的建造用材,有的地方用土,有的地方用木,有的地方用砖或石头。面对生存环境中有限的材料资源,他们将单一材料利用的可能性和建造工艺发挥到了极限。有的古镇、古村是经过几百年、上千年数代人一次次的生活经验积累出来的智慧而成,是任何一个智者终其一生的成就都无法比拟的。我曾多次体验了用原生材料建造的老房子对身体带来的益处, 这些原生材料是可呼吸的,是从这块特有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在它们面前,我体会到:只有限制才能生出智慧;只有尊重脚下的土地,才能造出有“生长” 可能的建筑;只有为生活而设计才是真实的。


重回室内设计行业的我,开始以一个新的姿态做设计。我把健康设计观放在首位,为自己,也为他人。我把健康理念落实到每一页图纸上:材料种类要少, 数量要减,不吊顶,不对功能设备遮遮掩掩,设计重点指向室内,“打开窗子,让阳光照进,让空气流通”,哪怕是带来些灰尘。



瓦库10 号一层公共区域


重新认识自然与人的关系


蠡邛:
东方人认为天在上,地在下,人在中间,讲究的是天、地、人三者的和谐关系。西方人则认为人比任何东西都大,是以人为主的。中国人的院落, 是要把自然抱在自己的环境里;西方人则中间是房子,旁边是地。东西方人对待自然的观点是不一样的,你是如何认识自然与人的关系的?

余平:在老庄哲学里,自然是无限的,人要适应它。中国人古老的基因中,强调自然与人,自然要无限放大,人再缩小一下。当你把对自然的绝对敬畏放大到最真实的时候,你就会在舒适、美感和自然发生碰撞时,毫不犹豫地选择自然为先,也包括尊重现有的建筑,这也成为我这些年来坚定选择的一个方向。


慢慢地,我在古村落、古镇、山水之间游荡的时候, 快乐之余会发现实际上那些古老人文的东西都依附建筑而存在。我在观察中发现,构成传统建筑的五种元素就是“土、木、砖、瓦、石”,它们是传统建筑的“承担者”,只是不同地域各有发挥,甚至是单项发挥,并且材料越单一的古民居群落就越让人震撼。


我把看到的细节用相机记录下来,并出了一本书——《对焦:土、木、砖、瓦、石》。我拍过许多照片:干旱地区的土坯房,林地的木刻楞,水边山地的吊脚楼,海岛上的石围屋,中原地区的砖瓦房等。它们由土、木、砖、瓦、石构建,更多的是相互的交错,更多的房子是这几种元素不同量的配比而构建的。



瓦库7 号机瓦外立面

我认为这五种传统建筑材料都是有生命属性的,是可以留下岁月踪迹的。我们熟悉的周庄、同里古镇, 它们美在哪里?美在土、木、砖、瓦、石上的岁月踪迹。那些老房子里、墙面上留下了人们生活的印记,我们不知不觉地被这些踪迹所感染、所打动, 它们是无形的,却可以直射你的心灵。


我常做的两件事,一是登高,去俯瞰连片的瓦顶房; 二是串巷,去抚摸千百岁的老墙。斑驳的墙皮与经历风雨的瓦片释放出来的能量,同建筑的“形”一样伟大,甚至更加强大,因为它具有直射心灵的能力。即便闭上眼睛,也可以嗅出它从时光岁月的背后散发出来的历史文化的力量。这种力量归功于阳光、空气、水与建筑体上的材料(也就是我所表述的有生命的材料)的相互作用,归功于它们在天地之间所发生的时光踪迹之美。


再看今天的城市,就会发现建筑使用的材料无法留住时光的踪迹,比如贴满瓷片的高楼、玻璃幕墙的房子、铝塑板的大厦等等,这类抗拒生命的材料, 不与阳光、空气、水交合,没有自然演化的过程, 它们没有表情,无法留下故事。这些建筑今天灰尘落上去,一场雨后,又恢复原来的模样了。10 年前盖的那个样子,10 年以后还是那个样子,只不过我们有点厌烦它的样式了。它没有把10 年间的历史记录下来,它失去了与时光一起生长的条件,从而造成了城市建筑没有记忆、没有情感,即便一栋栋外形漂亮,也只是一个个冰美人,与我们的心灵无法亲近,无法交流,更无法化解今天城市人紧张的情绪。


来源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CIID)

《中国室内》201506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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