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郁:苏州和氏设计营造股份有限公司 董事、执行总裁。
媒体时期
孙黎明:设计从人着手,除了专业,还包括对生活的理解。因为设计作品会体现出设计师对生活的看法,包括很多看似不相关事物的理解的最终反映,都包含着很多跟设计有关的人性诉求。简单说,就是能从职业角色、专业角色的框框中跳出来说话,会让“话聊”显得更加生动。比如,可以从你说话语速为什么这么快谈起吗?
张 郁:语速快的问题是怎么来的呢?直接原因是从当电台主持人肇始。我是学新闻专业的,不是学设计的。1993 年毕业后我选择了去广播台,当年广播开始回暖,上海东方台的出现改变了广播生态,东方台当时最大的突破点就是直播,与听众进行电话互动交流沟通,在此情况下,对主持人的素质要求很高,必须具备瞬间做出反应和应对的能力,这个比较对我胃口。
当然,选择去广播台还另有原因。首先,虽然是新闻专业,但我没写过正儿八经的新闻稿(与报社标准新闻稿“提炼、缩小”要求相反,我写过的新闻稿通常都会“扩展、放大”,按要求 200 字的短新闻我能写出 2000 字,而且还无法删减、改动),所以没选择报社;其次,那时候,电视台出外记者上岗,通常都要扛着那种老式摄像机,我的块头儿和体格显然扛不住,电视台自然免了。所以一毕业就直接进了苏州人民广播电台,但没想到,工作是从夜班编辑做起。我每天早上 4 点 30 分准时到岗,到 8 点 30 分就下班了,这是个需要具备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绝对正确”的政治素养和删繁就简逻辑归纳能力强的活儿,是一种快速的头脑运动。这种工作节奏一直坚持了两年。

张郁设计作品:武汉规划馆外景
跟高强度的上岗时间相比,每天供休息的时间基本达到“漫长”,也正因为这个漫长才有机会遇到职业生涯以来第一个对我今后产生正面影响的人——苏州电台一位资深主持前辈。因为有充分的时间交流,老先生对我的了解比我自己对自己都更加理性客观:“你的思维方式属于发散式膨胀型,而不是文字编辑所需要的那种结构化压缩型思维,从职业角色选择上,你更适合于做主持人。”就这样,半年之后我被调入节目组,当上了当时最时髦的夜间谈话类节目主持人,自己一下子有了如鱼得水、风生水起的感觉。
与同类主持人性格、知识积累和关注点不同,我形成了自己的主持风格:设定自己感兴趣的文化(如古镇、古井、古建等)与社会热点(如当时很敏感的医患关系)选题,进行系列渐进式深入探讨,自己先讲半小时,然后再接听众电话进行辩论式隔空对话、互动。这档栏目到 1998 年我辞职之前的一年多时间,一直都很火。
辞职的直接原因跟入行原因很像,源自当时的女朋友兼学生兼搭档,后来的太太。1997 年底整个广播台做了重大调整,原来人民广播电台保留,又新成立了音乐台,由于女友在工作中的出色表现和台领导对其综合能力的认可,她由一个普通节目主持人一跃成了音乐台的副总监(副台长级别)而且上升空间巨大。而当时的我依然是我,依然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主持人,连个节目组小头头都没混上,落差感油然而生,心里就有了要走的想法。当然,最终在 1998 年 3 月 12 日正式辞职,还有另外更重要的原因,这个因素对我后续职业的发展尤其重要。
进入和氏
张 郁:离职之前,只是想走,至于走到哪儿,还不是很清楚。当时有一件事的发生至关重要,那就是1996 年与现在和氏的三位合伙人(当时,吴景贤吴总是在苏州福马广告做策划总监,孙志宇孙总好像也在福马,是做模型的,还有李志红李总)的结识,并做了一件现在回想起来最重要的事——1996 年 2月 14 日,对我来说属于生命中闪光的日子,以李总为首, 伙同我们, 开了企鹅茶馆、 企鹅书店、 企鹅电脑、企鹅快餐(案名源自当时国际最知名的英国企鹅出版社),这样一个文化沙龙式的业态,当时成为苏州的一大文化风景。
如果从商业经营角度讲,“企鹅”并不算非常成功,一是“晚六朝六”的作息与大家“各有主业”在时间和精力上的冲突;二是这种从形式到内容饱含文艺腔调的业态,当时还属于另类,也就是目标比较小众。那段时间,企鹅之于我们,更像是一帮文艺青年的沙龙和聊天基地,绘画、艺术、文学、电影、戏剧,成了那段日子大家共同任性的关键词。当时我的主项是讲历史,吴总的主项是谈创意和设计。圈子里还有一位导师级人物就是福马的宋微建(下文简称“老宋”),他那种灵光乍现的思维方式非常有启发性,2006 年他在“首都博物馆”方案中所阐释的“戏剧化”理论,至今都让我在做博物馆时受益匪浅,“戏剧化”这三个字在我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根,也播下了种子。“企鹅”几个志同道合的人和宋微建可以说是“第二个”对我产生影响的人。
1998 年我又认识了一个当时已经有 5000 万身家的服装老板,后来他改行做桶装矿泉水,他说: “在阳光、空气和水中,阳光改变不了、空气改变不了,唯一能通过改变对健康产生持续作用的只有水,它在将来会是很重要的产业,我把它叫做健康产业。”这个产品思维在 1998 年还是极其超前的,我那时就以朋友身份帮他做了一年多的整体策划,销量开始上扬。这段经历的参悟与实践促成了我在 2000年开了一家广告公司。

漕运博物馆:漕运大观
孙黎明:想想你的历史,我也有同感,记得 1998年我的公司刚刚成立,当时已经有了 11 名员工,一路走来也很曲折。事实上,你在做桶装水的时候,等于从无到有把一整套东西全部创造出来了,这与广告公司一般员工是两码事,也与给别人当伙计,思路按照别人的意思做肯定不一样,实际上你做的是老板的事!
张 郁:虽然 2000 年我开了广告公司,但业务并不理想。到了 2004 年,情况出现了逆转,广告公司开不下去了,做点什么呢?又是很巧,正好当时一个原来“企鹅”圈子的朋友在搞商标注册,他就建议我到他的商标事务所跟他一起搞,他接注册的单子,而商标设计的活儿由我来做,于是就开始做商标设计。
在此过程中认识了一个在常熟经营羽绒服的朋友,彼此很投缘,于是就有了我 2004 年下半年去哈尔滨、西伯利亚做边贸羽绒服的经历。由于旺季一过,闲暇时间很多,一有空就出来瞎逛。有一次是跟一个朋友到他的家乡山东招远,当时自己压根儿就没听说过这个地儿。一起玩的时候,上山的过程中路过了一个叫“罗山金矿” 的地方, 觉得挺有意思, 就要进去看看,结果那朋友严词拒绝,“金矿你怎么能随便进呢!”我很不舒服,当时心里就想:总有一天我将以另外一个身份再过来!这个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2004 年底,我回到苏州,又没事可干了,这时候我夫人又开始影响我了,她把我介绍给了当时跟她同时期下海做房地产的前同事,我就做了他公司的策划总监。于是 2005 年我又开始了三线区域的商业地产全案营销的工作,期间又被返聘做了半年电视台《城市前沿》脱口秀新闻节目主持人,当时还经常与吴景贤、孙志宇联络(当时他们经营的还是设计公司)合作城市导示项目。

漕运博物馆:漕舟竞渡
2006 年,又一次机遇垂青,独墅湖高教区要对街道重新命名,要我们 ( 吴景贤、孙志宇、我)出一套方案。我记得那时候我们在太湖被“关”了三天,重新做了一套方案,他们非常喜欢。其实从方法论上也很简单,就是不能一条街一条街这么想,要寻找规律:即南北向的统统由中国的古典名著命名,东西向的全部用世界的古典科学文献命名,一下子思维顿开, 于是就有了日心街 (日心说) 、 相对街 (相对论)、梦溪路(梦溪笔谈)、天工路(天工开物)的奇思妙想,让甲方非常满意,尽管这套方案最后没有被采用。
孙黎明:如你所说,在说服力上,你很善于围绕着一个原点说话,不知不觉中带着对象最终绕进自己的逻辑圈子,又回到自己设定的原点,在心理层面,产生强大的催眠效应,最终让对象完全认同自己的逻辑和结论。这一点上,跟我们在与甲方交流的情形异曲同工,我们总是潜意识把最擅长的部分作为前置主题,先发制人,一旦对方被动进入我们的语境(经营性、创新性、体验性),那么项目或者方案方向基本可以敲定。
张 郁:经过几年“散兵游勇”的生活,我终于回归苏州。2006 年底加入“和氏”,与和氏的合伙人从志同道合的朋友成为并肩作战的战友。
之前的几年,和氏一直以平面设计和城市导示为主项,但随着竞争加剧和行业优势资源的逐渐稀释,和氏面临转型压力,而当时的展览设计只是和氏作为票友性质的副业,但在理念和行业研判上已经达到专业级。当时万科、建屋等国内大型房企在苏州的临展,和氏都曾做过,而随着苏州区域经济的快速发展,固定展需求已经开始露头。和氏真正第一次介入展览行业应该是 2007 年北京孔子学院“中国文化体验中心”项目的成功中标。

漕运博物馆:一河千里
这算是个偶得项目,当时的背景是:为迎接 2008北京奥运会,国家汉办北京孔子学院总部新大楼特别增设了“中国文化体验中心”展区,主力目标群为“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老外”,600 平方米,600 万预算,包含上下五千年的中国文化,无论选题和立意点都很高,有关部门、领导,国内景观、规划、 文化、 历史方面的专家和北大、 清华都有介入,就内容与形式研讨论证了近两年,但始终没有定论。
当时接到这个项目也着实让我们压力山大,但最终又如释重负,因为找到了正确的方向:以普通人(而非专家)视点,满足老外对中国文化的好奇心,将形而上的文化通过生活化的符号进行“常识”化演绎,创造老外能看得明白,又能浓缩中国智慧、生动亲切的文化体验空间。这个得益于当年“乱看书”的积累,让我一下子快速检索出当年曾看过的一本荷兰人写的书《中国汉字》,通过这本书我知道了如何通过直观的绘画式的表达,将老外印象中难懂的汉字,通俗易懂地转译出来。
我们对业主说:“你们给我三天时间,我来汇报,行就行,不行拉倒!”最后,在实现路径和内容架构上,我们沿着这样一条逻辑线:吃——生活中国(类似“舌尖上的中国”);玩——风光中国(实物与多媒体互动);字——意境中国(一部从象形开启的中国文字表意史);哲——智慧中国(对比法演绎老子——道、 孔子——儒、 孙子——兵)。结果很意想不到——方案全票通过 !

成都规划馆:大厅
而那个阶段的和氏“馆”设计已经不是单纯的空间设计,而是涵盖了道具设计、展项设计、多媒体创意设计等,如在“意境中国”板块里的汉字鼎,上面是一幅桂林山水画,游客手一挥,借助声光电多媒体技术,上边就会由山水变换到各种汉字字体,外加英文Motion, 整个一部中国汉字演化史生动呈现 ; “智慧中国”板块就更牛,选择老外都不会陌生的老子、孔子、孙子,采取一件事三种理解和境界对比,比如论题 “今天遇到一个漂亮姑娘,我该怎么办?”老子会说 “顺其自然” , 孔子会说 “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孙子会说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 “生活中国” 板块里,选取各地美食和节俗结合。整个方案方向和细节非常受老外欢迎,再后来的几轮评审,评审方已经不是那些一板一眼的专家了,而是媒介里那些知名的在娱乐圈混的老外“中国通”了。
第一桶金
张 郁:从方向的判断、思路的靠谱、路径的选择层面上看,北京孔子学院“中国文化体验中心”项目的确算是和氏创新设计“馆”的第一次尝试。自此兴趣和自信油然而生,也是从这个时候起觉得其实做这类东西更多的是思维方式和思维习惯的问题。
孙黎明:我觉得像你们做博物馆之所以能扛“半壁江山”,根本上不是展陈手段和技术手段本身的问题,这些东西都是为你们的主题和思路服务的。思维的先导性导致了对产业的跟进,实际上很多人的思维定式不是这样的,包括很多的专家一般来汇报,全部是按一套逻辑分析出来的,那么这个逻辑分析是从何而来呢?他并不是从我们中国人的体系分析而来的,说穿了这个逻辑分析是按照西方的体系做下来的,就像现在搞设计也是这样。
老宋讲现在要用我们中国人的体系做设计,做农道等等,不管这个体系怎么来研发,路子是对的,我觉得应该是这个方式。我们中国人是如何去解决问题的,用简单明了直白的方式,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事实上还是要从不熟悉这件事的人的感官入手,你的直觉反应你要深入到什么程度,而不是说我们来写一篇博士论文,那会没人看,深入的事情先不用说。人家来到你馆里也就待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的,跟他讲那些搞不懂的是没用的,我觉得由浅入深这个思路是对的!

成都规划馆:展区
张 郁:我们不纯粹是为了满足甲方的需求,而是要满足真正的需求方,我知道真正的需求方在哪里。我一直说如果甲方真想明白了,还找你干什么,甲方要找你,就说明他真的没想明白。
真正的机会是 2007 年年底到来的。我们在网上看到一条消息,很可爱,就一句话:“中国黄金博物馆位于烟台招远,欢迎各界有识之士前来参与。”就这么一句话!你说要是搁到现在,你会去吗?打死都不去。吴总、孙总说这事不靠谱。不靠谱有二:其一,投资额太大——1.3 亿。在 2007 年,1.3 亿是什么概念?当时我们和氏一年的总营业额大概也就 1000 万左右,我记得当时李总说过一句话,要是 1300 万,我们可能还有点戏,这 1.3 亿,跟我们有啥关系?其二,这招远在哪里,公司里没有一个人知道。我说我知道,就是我前面提及的“我会回来的”地方,我说我猜想,黄金博物馆应该在那个地方。我跟吴总商量说,这样吧,我去,你们别管了,不成,就当故地重游。

成都规划馆:专业模型
后来我们就做了一个方案,其实算不上是方案,也就是个概念策划,加上些示意图。我们就这么去了,一路上心情很放松,没压力嘛。可是一到招远,傻眼了,宾馆门口拉着巨型横幅。我说不至于吧,就我们还用得着拉横幅欢迎?哪儿是欢迎我们,人家是欢迎专家评委,上面赫然写着:热烈欢迎参加中国黄金博物馆方案评审会的领导专家。这下坏了,这是一个正式的投标会,专家不说,先看看来的公司,有北京的、上海的、深圳的,还有老外。人家那可是把方案做全乎的,效果图、平面图,有的连施工图都做了,厚厚一大本,可以看出他们已经做了很久,花了很大力气了。再说评审专家,这是我这么多年来记忆当中阵容最大的,光专家就有 10多位,包括黄金、旅游、博物馆方面的,除此之外还有山东旅游局的、烟台的、招远的领导。也难怪,一个多亿,对于今天来说都是大项目,何况八年前。我们说,完了,真的是来打酱油的。那一刻也说不上是啥心情,吴总倒是挺坦然,等汇报的时候还在看影片 《第四滴血》 。 想想也是, 本来也没指望什么,既来之、则安之,硬着头皮上呗。当天汇报的总共有五家,我们排第四。
轮到我们的时候,已经快 5 点,天也就开始暗了。刚走进去,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汇报得快一点,时间不早了,半个小时吧,不要超时。半个小时?说吧!豁出去了!此时此刻,我电台练就的高语速能力发挥了巨大作用,语速和现在电视购物里的那些推销员差不多,甚至更快。现在想来也对,我不就是个推销员嘛,推销自己的想法。说完,一片寂静,半点反响没有……接着雷鸣般的掌声。记住,这是在投标,不是演讲。但当时已经蒙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掌声意味着什么。面对那些大佬公司,那时的和氏实在是太小,太没有知名度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的座位席排得很靠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当时的心情可以说是低落到了极点,一餐无语,只想早早逃离。
晚餐结束,还不让我们走,说是在宾馆房间等消息,当时那个难受劲啊,我不停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可说来也怪了,不知道吴总哪里来的预感和信心,他说这事有戏!果然好戏在最沉闷的一刹那开演了,晚上 10 点,业主来到我们房间,郑重其事地告诉我们说,我代表政府通知你们,你们的方案被选中了,回去立刻深化!吴总问:是博物馆吗?业主说:不光是,而是整个景区——博物馆、旧厂房改造、矿洞改造、宾馆区改造,都是由你们和氏来整合,你们和什么单位合作,我们不过问,关键是做好做坏都是和氏的,我们只找和氏。

黄金博物馆:大厅
想来这次中标可能得益于两个方面,一是系统性,二是叙事性。系统性在于我们是唯一 一家把整个景区当做一个整体考虑的公司,也就是说把博物馆、厂区、矿洞、宾馆融在一个概念体系之下,彼此相互呼应、相互支撑,实现形态、业态、生态的相互整合。换句话说,和氏不是纯粹在谈建筑、谈空间、谈景观、谈技术,而是解决“这个事情怎么做,怎么做才有效”的问题。
叙事性,就是讲故事,这个针对博物馆架构而言的,也就是整个景区核心中的核心问题。说实在的,当时他们要做黄金博物馆,可是一件实物都难拿出来,别说文物了,就连矿石、含金量高一些的矿石都很难找到,别看它是中国出产黄金最多的地方,被称为黄金之都,这些有特色、高品位的矿石在大炼黄金的年代早变成黄金了,谁还想着留下来。所以对于传统以物的陈列为核心的博物馆方式, 业主说, 我上哪里去找, 我要能找到,还要找你们干什么?
我们的思路不一样,你有了物,在那个时候很多文物的专业知识我还不清楚呢,你没有物,那最好。我知道这个博物馆就是一个体验分享“黄金之所以成为黄金”的魅力的地方,就是能够把黄金展示变成黄金文化的戏剧化、情节化传播的地方,当然还有科技化,感谢高科技,可以把很多非现实的想象变为现实,有如盗梦,人们要的不就是这种我不知的、好奇的反常体验吗?这才是旅游,这才能吸引人,说白了就是好玩。

黄金博物馆:精品展区
所以整个馆就是围绕两条线索来做的,一条叫“传说”,传说也是财富,非物质文化遗产,满足人们渴求财富的欲望。一条是“科技”,你有强烈的欲望想知道黄金是怎么形成、怎样炼成的吧,这叫探索发现。一是要满足你财富的虚荣心,一是要满足你探索的好奇心,就这两条,事就成了。对于外部的景观,观照的生活状态、历史状态,当然还有情调和情趣,在这一点上,登琨艳改造老厂房的许多尝试对我的启发很大。登琨艳其实是在营造叫“心理感受”的东西,不拒人于千里之外,环境是心情的载体,而不纯粹是物理空间,更是心理空间。心理空间,我觉得这个概念很重要,后来我们做很多方案都是基于这一点。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有业态一说,才有可能引进与之配套的体验业态。
有了这个方案作为基础,后来我们干得非常成功,一切都在你的料想之中,设计、构想、效果都好像自然生长出来的,不费神也不费事,更重要的是它仿佛就该那样,不能改变。所以在整个方案落地的过程中,改动很少,业主不纠结,我们更不纠结。其实这个项目最初有关部门并不看好,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招远也并不具备旅游的先天资源。可是到了 2013 年,景区基本建成的时候,国家旅游局不吝赞美之词,称之为中国黄金第一游。而黄金旅游不仅成为烟台更成为了山东的一张旅游名片。“好客山东”是山东旅游的标志,在这个标志中有一种颜色,黄色,代表的就是招远的黄金之旅。这就叫华丽转身,招远的转身也是和氏的转身。

黄金博物馆:矿洞
参悟行业
孙黎明:我知道这是个很庞大的项目,那么这中间你们整合了很多单位?
张 郁:是的。就说景观吧,最初不会啊!找合作伙伴,一家在苏州还算有名的公司。方案完成之后,一起去汇报。我汇报我的博物馆,他汇报他的景观。博物馆没什么问题,没想到景观的汇报还没结束,就被打断了,业主说听不懂,很不高兴。他怎么汇报的呢?地面用什么材料、这里要建个猫道、这边要有水箱诸如此类。凭良心,就专业而论,这家公司还是很有想法的,可关键是业主根本不关心这些,他觉得这些是应该的,基础,不用告诉他。他要的是大概念、大想法、大逻辑!于是回去,重弄!怎么个重弄法?什么都没变,只干一件事情:画动线、标节点——情节节点、情境节点、故事节点、心情节点。然后第二天,改成我汇报。OK,通过。我们突然发现,原来做景观的不光是技术上的事情,关键是思路,解决别人想要、想听的问题。这就进一步坚定了我们的信心:跨界整合,我们要做的工作一如导演,并且不遗余力地做好这个导演。
孙黎明:对啊,故事线是你的,编剧是你。
张 郁:可能连预期的效果都是我们的。打那以后我们干什么事情都不怕了。
孙黎明:事实上你做得非常好,因为尤其是一些创意点,一个是你在这个行业的出身,别人无法来逾越来复制。这种思维模式,不是说经过我这样想就可以完成的, 不可能, 因为你前面20年在做这个事。后面则是技术层面和表现手段层面上的问题,“你往下一点,我往前一点”,这样重合将会更有价值,这也就是你说的整合吧!
张 郁:实际上我们公司的核心是文胆。这个“胆”非常好,我们打动别人的,可能也就是这点。而且对外行来讲,它特别容易理解和接受。为什么呢,外行评价说这个杯子和那个杯子之间到底差多少,50 分和 100 分,他能分辨,到 70 分、80 分,不是专业的就无法分辨了。
孙黎明: 对,前面的大概念征服了他,他也就在这大概念、大框架底下想问题,即便在执行层面上稍有瑕疵,也不容易发现,这就叫“催眠”。

苏州城墙博物馆外景:藏在城墙肚子里的博物馆
张 郁:博物馆作为空间的表现,和室内装修确实有本质的不同,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也不能引入统一性的概念和视觉符号,如果过分强调统一和整体感,最大的毛病就是单调、枯燥。室内设计是嫌你太多,而博物馆展陈设计,可能会嫌你太少。
后来我们在理论上进行了探讨,说白了,空间对博物馆来说是载体。空间就是内容,内容就是空间。你做的任何一件事情都有信息含量。这个信息含量不是你说的、去会意或者解释的,而是任何一个人进去一眼就能感知的,这才是博物馆空间需要的氛围,就好像我们公司的总部大楼,严格意义上讲,那不是装修,而是对博物馆空间氛围的营造。
比如我们中庭空间那幅以巨型墙体为材质的大型画面,看似墙体斑驳,这就是设计,如果你真的画一幅画,画得再好也是俗!可是这斑驳的墙体要反映的主题,一眼就能看懂——江南,淋漓尽致的江南水乡。江南水乡的画很多,可是墙体斑驳出来的意境却不多见, 这就是创意、 就是心意!似与不似之间。有一句话叫:似则俗,不似则欺世!博物馆的氛围就是要在这似与不似之间寻求必须的平衡,时间和空间之间找到契合,境和人之间找到对话的渠道。还有一点就是不只让专业人士、学者而是要让所有的人,都能在你的空间氛围里找到自己的情感支点,不是视觉,是感觉!这一点很重要,博物馆空间是让人来感觉的、感触的,不光光是看的,不能拒人千里,更不能高高端在那里,碰不得、摸不得,处处拘束。 这就跟参观者没关系了, 只要他觉得没关系,也就没有吸引力,你的馆也就不会成功。
博物馆空间要做到以下几个平等:第一是时间的平等。博物馆是时间定格的空间呈现,因此要让人有时间感,一是浓缩时间,二是随着时间流淌,它能记录,时间能养它,愈旧愈久愈有味道。不能新的时候很好,时间长了,一脸沧桑和破败,现在的室内装饰就有这个问题,三五年得翻新,要不就是落后,要不就是旧得不忍目睹,一如新衣服落满油渍,或是非打补丁不可,怎么办,只能换!打个比方,博物馆空间不能是过年的衣服,而得是陪嫁衣服的樟木箱。
第二是空间的平等。也就是内与外的问题,破除内外界限是营造空间梦幻感和新奇感的基础,也就是室内手法的室外化,和室外景观的室内情境化,博物馆空间仿佛无墙,想象可以无限衍伸无限延展。
第三是材料的平等。在博物馆材料上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什么可以用,什么不可以用,只要恰到好处,就是最好的材料,因为对博物馆来讲,材料是要包含信息且传递情绪的,是叙事的一部分。
第四是在与不在的平等。博物馆不怕乱,怕不乱,不能因为你的设计而变成多一物则繁、少一物则空的空间。博物馆空间应该能承载得起变化,物的变化,人的变化,多与少的变化,这就是生态,博物馆是有生态的,而且必须要有生态。
第五,也就是最重要的,就是人的平等。博物馆是公共空间,你可以不喜欢,但不会有人因为身份、地位、学识、年龄的不同而在你的环境里感到不适。

苏州城墙博物馆序厅:相天法地苏州城
博物馆空间重在说人话、讲人情、重人性,这或者就是博物馆空间与其他特定空间设计最大的区别,不是说其他空间设计不需要,只是说其他空间多少总有特定人群对象的需求感,而博物馆空间讲求的却是大众的传播效应。 有句话叫 “文艺为大众服务” ,这句话可以商榷,但博物馆为最大多数的大众服务,这却是从事博物馆事业应该铭记的基本原则。
孙黎明:就像我们做餐饮一样。针对不同的消费群体, 通通都要打动, 难就难在这里, 这就叫雅俗共赏。而博物馆是大小通吃,跟电影院一样,谁都不拒绝,这些我觉得是比较难的一点,宽容度要非常强。
张 郁:其实现在国内博物馆最大的问题是端着。好像那是专家的事,跟普通大众毫无关系,你爱来不来,我这是学术殿堂。博物馆的发展也应该经过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我说是没有反馈的,在传播学里被称为打枪理论,反正我打出去了,打中打不中不关我事。传统的博物馆基本上如此,我们姑且叫它罗列式博物馆。第二阶段的博物馆,可以叫做反馈式博物馆。反馈式博物馆重在信息传播,这就衍生出一个全新的概念了——主题信息传播型博物馆,其最大的功能是传播信息,物的价值和生命在于它是信息的载体,历史信息、文化信息、艺术信息。展陈的好坏、对错,在于你能不能把这些信息通俗易懂、生动有趣地透射出来,和参观者形成互动和交流,在这里参观者被视为受众。因此这一类博物馆对“物”的界定就是信息,没有信息含量、没有信息传播效应就不能称之为博物馆。再往下深一步,就进入分享式博物馆阶段了,这一阶段里的传播者和受众是平等的,信息资源是共享互补的,是通过空间来完成的文化分享和情感取暖。
孙黎明:这点殊途同归。对于商业也是一样,对于客户来说,要通过你的手段,让他觉得舒服。
张 郁:互联网经济说白了就是分享经济,分享经济就是你需求的,他也需求,我也需要。分享是你有我也有,但是我们感受不同,所以我们可以分享嘛。说说漕运博物馆,漕运博物馆在淮安。我们当时接这个案子,就已经有一个印象,什么印象,空间纪录片,漕运博物馆应该是以空间为基本叙事语言的纪录片。
孙黎明:对,我知道,你的意思是通过什么途径把事情说明白。
张 郁:对,现代纪录片的表现手段对我们的借鉴意义特别大。所以我们后来才得出一个结论:博物馆不是建筑,博物馆是媒体。

苏州城墙博物馆展区:行走光影有故事
孙黎明:通过此次交谈,我们理解了,你的博物馆为什么做得好?对于媒体来说,不是我教你,而是我和你交流。
张 郁:由此,我把空间属性都归结于信息传播的手段和方式,不再纠结造型和装饰符号,也不再纠结装饰语言,纠结的就是你为什么不远万里地来到这个地方还愿意待上两个小时。这才是我要纠结的事情。否则的话,你拿本书回家看看就行了。漕运博物馆做完后,所有看过的人给的评价是:空间承载的百家讲坛,用空间——以纪录片的蒙太奇手法定格了中国大运河 2500 年的历史大戏。
孙黎明:原来我只知道你们博物馆做得很牛,但是我从照片上看不出来。实事求是地讲,今天通过和你的对话,我才明白这个道理,完全是思路不一样,路径不同。
张 郁:所以我们更多研究的是空间承载信息传播和拍电影有什么不同。结论是拍电影是按时间的,线性的,没法跳跃,所以电影的情节兴奋点设计得依托于时间,也就是由时间和情节推进共同构成节奏,好的电影就是节奏的控制和把握。博物馆则是空间的,人们可以自由选择的,尤其是公众馆,你不能强行设定行进路线和逻辑。由此博物馆更多需要的是在一个固定时间点的不同场景和气氛对人们的打动,我称之为空间蒙太奇。电影的镜头切换是导演安排的,博物馆的情境切换则是由观众自行完成的,所以优秀的博物馆不是建筑,不是物本身,一定要参观者与空间结合起来,与信息传递结合起来,他能自主构建自己需要的情节流,才是优秀的博物馆。博物馆是人、空间、信息三位一体构建的空间传媒。
接下来是一段闲聊。闲聊很轻松!做设计如果能像闲聊一样,一定会有好的结果,有交流、有碰撞、有分享、有火花!所以设计不是设计本身,一如博物馆不是建筑或者空间本身一样,它是人基于记忆的情感载体。
来源: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CIID)
《中国室内》2015年08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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