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门
禅园门口
禅园入口
项目名称：云门
项目地址：无锡太湖花卉园内
开放时间：2011年
项目面积：1000平方米
主要材料：旧砖 旧瓦 老木料 云门后山的石头及黄泥
萧爱彬：呼吸云门
本期案例主题“不是设计师的设计”，感觉是砸设计师饭碗。也许是的，如果你不再进步的话，如果你还没有思想的话。
其实很简单， 每个人都是 “设计师” ， 设计规划人生，规划自己的小窝。生活的历练和知识的积累对每个人都会形成固有的结晶，当实际的追求和现实的需要重合在一起时，脑海里就有可能涌现一大堆的经验图形，有些人可以组织成形，有些人可能就乱成一团。
成功的空间组织者很像设计师，也就是欠缺一些专业知识而已，而实际上，一些专业设计师也缺乏专业知识。有些人可能就是经验和生活的堆积，但却具有极高的品位和文化价值。这群人无时不在关注着好设计和生活细节，在空间里往往注入自己的喜好、偏执和梦想，直入观众内心产生共鸣。
本期案例选取江南名士，编委会集体深入探访，进行案例品鉴，细致品味，观点独到。
书因题字而具有了生命，园因人物而产生了故事。
云门北平台
云门北平台
云门禅园
云门禅园
设计者的话
钱士党：云门记
孔山之侧有林有潭溪，林尽水源，云门择东侧幽静之一隅，建房、筑亭、造院，其空间兼有山房、精舍、书院、私人美术馆的气质与功能。整个建筑环境随山就溪， 黑门茅顶、 素墙黛瓦。大凡云门之客，无论此前人生如何演绎，来到这里，便宛如进入一处性灵别业，可卸去世俗尘埃，亦可散怀、辨真、学习、饮绿闲叙，无不悠然忘机。
穿过一片扶疏的竹林，自动门枢“咿呀”之余，入眼的是一块棱角柔和、敦厚质朴的汉白玉玄关巨石，曰“云门” 。古来高士多卧云而居，于云深不知处从容隐逸遁世，云门，便是避俗寻真之归途。绕过云门玄关，庭院深深，茅亭栏井，美池清流，溪桥映带左右，由此石径直通前堂。此处茅亭，曰“卧云”，在宋元山水中，最令我感动的也就是倪云林的画中，这种山水间一亭翼然，势若卧云的茅亭符号，意在清逸归真也。
沿石径登堂入室，高低错落的庭院式建筑空间纷呈眼前，有展厅、书房、禅房、庭院、美术馆、题襟馆、灶间、露天茶台、镜池等。空间规划的初心，就是巧用灌木与山坡来营造一个适合现代文人雅集的活动空间。云门，是通过一年四季的艺文雅集活动，来接纳四方仁人雅士散怀俯仰，以此温故守望，传播中国传统文化的无限深意。
云门的展厅空间不算宽阔，但凭空间的编排和灯光的设计，略显高敞幽深。场所声名虽不昭著， 但也很专业。 几年来展览过古代现代书画、石刻造像、碑帖拓本等艺术珍品，展示时尚元素与文化传承清晰的现代家具设计。云门的书房置于东侧，被冠以“吉祥地”，由白马寺印乐大和尚题写匾额，墙上张挂金石奇珍拓本、龙门二千品拓本和形貌真切的北魏石刻造像残件， 安静而庄严。 步入禅园， 内设 “听禅” “望月”二净室，木廊石阶，垂帘格门，供有缘人在此茶叙听香自习。西边建《千甓亭古美术陈列馆》，富藏二汉魏晋古砖及砖拓，多寓文献文史价值。北面空间悬挂晚清书法大家何绍基题书的“题襟馆”匾额，这里文昌荟萃，书香飘溢，是云门雅集唱和交流的琅嬛之地。多地专家学者曾在此鉴真讲习，西泠印社众名家，台湾诗人余光中等均在此驻足，或高谈阔论，或寄情笔墨。室外，建一略高于地表的平台和一方镜池， 紧靠茶园地垄的外缘， 在此可望山，听风，饮绿，呼吸吐纳，憩息忘忧。
记得在建云门时，我和江南知名造园人徐兵，常常夜深枯坐，相对无语，在这印山映月的镜池边，举首望月，聆听漫山的蛙声蝉鸣，我们就在这无边无际的天籁中身心俱释。就这样，五年来，这因缘，这天籁，常送我们到忘我之乡。
“卧云”茅亭
“卧云”茅亭
茶室
茶室外景
禅园一隅
呼吸
云门书房
云门书房的凉榻
编委品鉴
萧爱彬：
时间换空间
禁闭五年方开的核心院子，除人工砂石地坪，均让自然雕琢，鸟儿食物形成的草木经年遂成野趣， 与后院北山茶林交相辉映，具山野气，可贵在时间的“舍”才获今日空间的“得”。自然造景给当下设计一个提醒，好设计急不得，有文化内涵和有故事的设计更急不得。
屋因人而灵
“云门”因石而得名（有点《红楼梦》的感觉），馆主钱先生有隐士之范，书画金石学养深厚，美术史如数家珍，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展览品位高雅，疏密得当，深邃的展厅布置犹如馆主的魅力， 好在空间还有些专业性瑕疵也不足为奇， 瑕不掩瑜。
傅祎：钱士党的云门
钱士党，无锡城外惠山脚下“云门国学中心”主人，自号泉堂草农，玩金石收藏，弄文人雅集，办文化展览，云门经营得风生水起。云门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应了唐人刘禹锡在《陋室铭》中所描绘的境界：“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 ”云门的建筑空间改造是泉堂草农自己设计的，以专业的眼光来看，空间整体的物理环境在江南湿冷的冬日里，舒适度上并未获得系统性的技术解决，也是因为现代人舒服惯了，而这并不在钱士党“魏晋宋明”的视野中，对此，云门有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坦然。
金石拓本的收藏除了后世拓印机会的珍稀，价值就在于历代名士藏家的题跋传统，而自身文字的形态和含义所传递的信息，能够沟通古今，慰藉红尘，这中间的人文传承，在钱士党看来，对当代人的精神生活特别有意义。金石拓片是云门主要的空间陈设，它们不是装饰而是一种述说，反映的是主人和云门的智识阅历与境界态度。
“题襟馆”是云门雅集空间的点题，墙上挂着晚清书法大家何绍基 70 岁时书写的这幅传世榜书。题襟风雅始于唐朝，指代文人雅士间以文会友，吟咏抒怀。对于我们的来访，主人特意挂上了清朝两代帝师翁同龢书的一幅字，来表达对我们的礼遇，“诗筒往来捷于响，漆盒甲乙收盈厨”，形容的是文人雅士间吟咏抒怀时的才思敏捷。
坐在云门的小茶室，对着窗外的一石、一树、一池碎石，听主人讲设计的故事。主人身后墙上挂着一幅国学大儒马一浮的字，书的是宋人黃庭坚的禅诗： “凌云一笑见桃花，三十年来始到家，从此春风春雨后，乱随流水到天涯。 ”这般抛却时空，无往不适，随缘随喜，正是钱士党心向往之的境界。
宋微建：云门悟道
踏入云门，扑面而来的是平和、安详、素朴，只觉得它被我打扰了。
沿竹林小径入院， 并不能窥视云门全貌， 但是依稀能够从柴门、房舍、草亭、池塘、篱笆、阶石和散落在树下的碑石，感受到云门主人的心思。
步入室内，一派空灵的感觉，水泥地、粉墙、白布帘、草席、素木家具都是材料本色，看不到刻意的修饰。但主人对光的运用极其到位，他要在任何时候都能把光控制住，使空间照度符合使用要求。主人钟爱自然光，在书房、客厅、陈列室、餐厅凡是有自然光的地方，甚至是户外凉亭都设置有特制的竹帘，这种竹帘很细、很密，可调节升降。使用竹帘不仅仅是要遮阳，更是透过竹帘能看到竹帘后的景物，要时时洞察自然的一日朝夕和四季花木的生生灭灭。其实把空间的光控制住了就掌握了造型的主动权。难怪，云门的空间那么干净，如同国画的留白，把一切可能留给未来。
云门里的饰品都是用品，但每一件用品都是精心挑选的，套用一名句叫做高贵不贵。这里的物品一切从简，好用为上，但是该有的一定不会少。参观研讨、文人雅集、品茗赏景、用餐休息，主人收藏的金石书法挂在周遭，成为空间点题，这是云门讲究的地方。
云门，看似平常，其实是用心的。云门主人不想因太刻意而不自在。但不经意中，你会发现其实下了功夫的，在院落和室内看似不经意的石头，在空间里的作用可不小，就像中国画渲染后的点苔，几个焦墨苔点可增画幅的厚度层次和空气感，有了精气神一样。在两个有落差的空间以一块云步石为过渡，更是恰到好处，既实现了功能又表达了意思，自然而然。
设计原本就是一种功能实现与意思表达的手段，设计本身并不是目的。好的设计就应当是自然而然。设计师的作为是实现功能，把“设计”隐藏起来，让美自然呈现，一种“天趣”之美。云门山庄，这个“不经意”的设计，很自然，很自在，似一壶凉水泡的茶，慢慢地释放真香，回味无穷。
以我这个职业设计人的眼光来看，云门这个不作为的“自然”之作，是智者用心之作，是为“自然”的大作为。我想也许这就是明代造园巨匠计成在《园冶》著作中讲的造园“虽尤人做，宛自天开”的至高境界吧。
本期主题是“不是设计师的设计”，就是想提醒设计师能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 “设计” 的真实作用与意义， 让设计回归 “设计”本身的价值。
孙黎明：云门之外
我在云门泡得太久了，已经没有特别的感觉了，但我一直觉得与钱士党对话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尽是些漫山遍野稀奇古怪的内容，没有定规，无所谓对错的个人见解。当下的设计，需要这种发散的思维。
钱先生谈了很多有关中国文人造园的内容，他十分喜欢无锡的寄畅园，我也喜欢。我觉得无锡政府对寄畅园保护得很好，也可能是游人相对少。春夏秋三季砖缝里的绿苔、小叶子特别多，与砖长在一起了。因为江南雨量多，空气里水分很好。苏州园林因为游人太多了，绿植山石里的土都被踩掉了。寄畅园没有苏州园林那么有名（倒是学术界越来越重视寄畅园的山林气）。而且它是一个大公园里的一小部分，无意中对它也有保护作用。锡惠公园里有很多古迹，分流了很多游客。工作烦躁或焦虑的时候，我喜欢去寄畅园走走，尤其是没有游客的时候，独自一人融入园林或与园林对话，慢慢体会到孤寂是一种独特的心境。
不谈云门谈谈寄畅园，或许也能触类旁通。因为与钱先生有着共同的喜好， 所以容易产生共同的语言。 了解这个人的背景，或许才能了解他这个空间所具有的独特之处。到云门来坐坐，或与钱先生闲谈，或独自享受时光，便是我在这个空间中经常做的事情。
展厅
展厅
云门时间的记忆
余光中、范我存夫妇细读并用手抚摸古人的心迹《云门的古代石刻》
云门雅集
云门雅集
问答设计者
问：“云门”何解？是否源自云门宗？
云门之名与宗教无关，只是因为我们从拍卖会拍得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非常巧，上面有字，天然的，笔画很少，象形，还有点汉代隶书的味道。拍这块石头前，我们研究它上面的图形，嘉德拍卖的顾问说这是“云门”二字。云门二字有很多的可能性和想象空间，于是便把它拍了回来，这一切都是造化的安排。
问：云门进行了哪些空间改造？
原本只有中间一排矮房子，有点类似仓库。我们把这个房子抬高，架子全部还是使用原有的， 做成现在的展厅。 书房原本是一个车库，把水泥顶掀掉后改成木结构，同时用老石头把地面抬高用以防潮。禅园原本是间房子，把屋顶去掉改成了园子，为了让它寂寞，让它与天地融为一体，我将它封闭了五年，今年元旦刚打开。
我们这里不讲形式，就是这个结构，简单就好，不要去做那种假古董，装模作样的。空间干干净净，简简单单的就行。我们这里是简单的图纸，另外还想省钱，不能找专业设计师，所以弄好了以后老是改。 这个瓦的做法也是工人的智慧， 瓦翘出来， 头昂起来，就是一个飞檐，不是画好了图纸做的。围墙做了三遍，做得窄了，我上面没办法种东西的，做太宽了，比例关系看着不舒服。画的简单图纸没办法这么准，都是在做的时候调整。这里铺的木板弯弯扭扭，小波浪似的，自然，很美。我们买的都是老的，也不去油漆它，烂就烂掉了，哪块烂了就再补一块。现在做园子，弄得奢华了叫土豪， 弄得简单， 如果没有文化作为支撑的话， 叫农家乐。
问：为何要做禅房庭院，又要让它寂寞五年之久？
中国文人其实一直都很喜欢在主房旁边弄个园子，不仅现在，古代也是的。魏晋文人也是这样自己造个富有山林气的园子，然后便天天寄情于山水之间。之前，这个园子我自己也不进去，就是要让它寂寞，不要有人的气息。静了五年，它会生长一些东西。有些东西是造化的安排，不是人为的设计。庭院里的几棵树，也就长出来三年的时间。第一二年时都是草，长得很旺。2012 年我们这里办佛像展览， 白马寺的方丈来到这个院子， 非常喜欢， 说 “看似简单，其实是有心”。
问：如何看待中国的园林建造。
我不主张建造仿古园林，除非是文物古迹或名人故居，才需要尽量查史料来复原它以前的样子。但其实即使复原也已经没有生活了，因为文化需要活态的呈现。现代人应该做现代的样子，你可以去日本了解一下中国唐宋时期的建筑，但是不要忘了自己的生活。我的生活是什么，我是不是有这样的朋友。一个人要和他的朋友一起玩，很多故事都是玩出来的。云门这里是有缘的朋友来坐坐，来玩玩，不去进行复制。
做园子最讲究的是树、 石头、 人和空间的关系。 现在跟古代不一样，以前树要生长50年100年， 当然这也是一种方式， 在一起的方式，但是现在瞬间就可以做到。常州有中国最大的苗木市场，非常好。100 万元的树很好，300 万元的更好，几百年的古树一放在这个园子里面，和建筑产生关系，瞬间就完成 500 年的事情了。然后你再找块好的当地的石头，一定不能全都用太湖石，像太湖石到了北京就全部干枯，没有生命状态了。北方没有南方这种春夏秋冬的滋润，石头上不会长青苔。我们这种石头有天然的斑，绿的，一点一点，一块石头就有生命的迹象，有线条有点有面。我们这里用的就是云门后山的石头， 中国人造园讲的是 “生机” 和 “时间” ，不是日本文化所追求的那种“枯”和“寂”。中国古人都是三代造园，几十年造园，中国人造园永远是在变化中的。春天来了，园子里芍药开了，主人邀请朋友来以芍药为主题进行唱和；到了夏天，园子里并蒂莲开了，主人再邀朋友来以并蒂莲为主题作画。这就是那时候的文人雅集活动。
我喜欢无锡的寄畅园，我一直认为真正的园子应该是寄畅园那种有山林气的园子。中国文人讲山林气，最高的境界就是山林气，就是和大自然完全融合在一起。为什么乾隆皇帝下江南后把寄畅园搬到颐和园去，没有说把苏州园林搬过去。他六下江南，每次都到寄畅园，康熙皇帝也每次都到寄畅园。寄畅园里面有康熙和乾隆的御题，漫步寄畅园碑廊，可以细读古代文人留下的诗篇，沿着鹤步滩拾级而上，步入八音涧，又仿佛穿越时空来到一个崇山峻岭的神秘山谷。
问：现在云门都展着哪些您的藏品？
龙门拓本，龙门二千品，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全的，也号称龙门全品的，这是上海的金石收藏大家戚叔玉收藏的，他的几千件金石拓本全在上海博物馆。 这是晚清民国的拓本， 没有收藏章没有题跋，就缺少了人文的传承关系。因为一个好的东西一定是要有人文传承的，比如说宋代的东西，一定是有宋代的题跋，有元代的题跋，一代一代的传下去，到明代，到清初，到清末，到民国……这样，通过一代代的传承，保存了丰富的人文信息。
“题襟馆”是何绍基 70 岁时亲笔书写的。我们的书法，包括吴昌硕，其实都是先从生到熟的境界，然后才再回到生的境界。看他这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其实就是超越了熟，重新回到生。其他人写成这样是不好，他到了这个境界后写出来的，就是好，就像齐白石到了晚年画画，就随性了。
翁同龢是同治和光绪的老师，两代帝师。早年他是写颜真卿的，晚年临的是北碑，所以他的字，既有颜的味道，又有点碑的味道。翁同龢的这副对联，不仅书法写得极其放松，而且意思又特别好，讲的就是文人间的唱和雅集与收藏。
明晚期的苏州文人陈元素，他的兰花非常有名，得文徵明之秀媚而更气厚力沉，青出于蓝。他的画配上古人的一首诗，洋溢着春天的心情，有十分明显的明代文人的气息。每个时代的人的气息都不一样， 宋代是宋代的气质， 明代有明代的气息。 一个字， “雅” 。
秦始皇时代统一货币的物证，秦半两钱范拓本，它下面的是汉代的五铢钱范拓本，再下面还有康生的题跋：“知古而通今，此为博物者痴也。由杭省得此钱范之拓，喜矣！五六年七月，康生。”今天的人通过这件传承有序的拓本， 可以去了解秦汉时期的政治、文化和经济。“秦半两”是秦始皇统一中国的货币重要的物证，是一个里程碑样的东西，可以说，金石拓本中蕴含着极其宝贵而丰富的文化信息量。
雪后云门
云门禅园筑园过程
云门禅园筑园过程
云门建造中
云门建造中
来源：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CIID）
《中国室内》2016年4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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