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西部的农村。
爷爷奶奶家的大门朝西开，主房坐北朝南，有个碎石铺的小院子，院子里养了几只鸡。房子是土坯房，青瓦屋顶，格子木窗，窗上糊了白纸，很多都被调皮的弟弟妹妹戳了小洞。
春节回老家探望爷爷奶奶，是每年的必修课，然而我并不喜欢那个地方。黄土高原、大山深处的乡村，对于从小生活在城市中的我而言，并不友好。房子里是昏暗的，外面即使是大晴天，房子里也是阴天。 灯是老式的灯泡， 发着昏黄的光， 明明开了灯，房子里却会显得更暗。木头打造的椅子，又硬又高，坐久了屁股就疼。最受不了的是温度，只有离开了水泥房子里的暖气，才知道原来自己家是那么温暖。寒冬还没过，腊月末的朔风吹过，穿多少衣服都觉得全身冰冷。晚上睡的是火炕，烧得火热，热得睡不着，脸上却依然冻得通红。被子里像是藏了一团火，鼻头上却是放了一块冰。
余平摄影作品：新疆•喀什葛尔(2006)
对环境的不适应，让我并不喜欢传统的小院子，不喜欢瓦房。同时，我也更觉得楼房是人类居住史上最伟大的发明。别人眼中冰冷的水泥丛林，在我看来，并非充满了冰冷坚硬的棱角，而是像一个厚厚的保护壳，一个坚实的港湾，外面很冷，里面却很暖。
一直觉得，建筑服务的最终对象应该是人，具体地讲，应该是让人们的生活更有品质。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认为，从泥瓦房到水泥的进化，不光是建筑形式的变化，更是生活品质的一次飞跃，生活环境更加舒适，像是一个神奇的盒子，把外界的一切恶劣拒之门外。
如果那时看到余平老师的摄影展，我的感受会是这样：以灰黄为主的色系，像是蒙上了乡村冬日灰蒙蒙的天空，揭不开吹不走。这种昏暗的基调很匹配我心目中乡村的形象，很冷。从余平老师大片开放式构图中，更能感受到这份冷蔓延开来。
然而，随着时间慢慢推移，我对乡下的看法渐渐产生变化。还是过年，天气还是那么冷。周边几十家邻里，一部分是亲戚，剩下的是熟人。院子的大门朝西，一天到晚都是开着的，邻里每天都会兜兜转转，进进出出。家里来人，直接把人迎到火炕旁的火盆，烤着火，吃吃瓜子花生，聊聊家长里短，而孩子们就在院子里玩耍打闹。到了晚上，会突然窜进来一群小孩子，手上是一条纸做的简陋的龙，进来就开始舞龙，配合默契。舞完以后，爷爷奶奶会笑着给他们几块压岁钱，小朋友就嘻嘻哈哈地跑去另外一家，进行另一场表演。看着这些，突然发现，砖瓦房的确很冷，但是又很暖。冷的是温度，是这里的物质条件，没有暖气没有空调。然而这个简陋的土坯房，又好像是一个情感上的漏斗，把浓浓的人情味聚集过来，灌进了人的内心，暖暖的是人与人之间的融洽和欢喜。
余平摄影作品： 四川•桃坪(2007)
城市化的大潮滚滚而来，传统乡村的土坯砖瓦被慢慢吞没，土坯房少了，水泥小楼多了。然而令人担忧的是，比这种传统建筑消逝更快的，是这片厚土上的人气。年轻人纷纷走出大山，有些年轻人，因为买不到票，甚至过年的时候都不回乡村。就像余老师摄影作品中展示的那样， 村庄没了人气， 变得死气沉沉。
目光回到余平老师的摄影，从那份灰暗和苍凉中，我看到他不一样的用意。作品中，建筑少有人迹，是砖瓦，是土坯，是砌石，是枯木，是单纯的建筑。当建筑从人那里剥离开来，仿佛一个孤岛时， 那种凝重没有生气的气氛就变得尤为突出。
就是土木砖瓦石这些自然风格的材料，取之于自然，又让建筑回归，与自然融为一体。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人们，更容易享受其乐融融。这种更加贴近自然的材料，这种与自然契合度更高的建筑形式， 仿佛联结人与人之间更深层次的纽带。作品中，看到了建筑形式和自然水乳交融的契合感，也许，这就是余平老师耗费如此长久的时间，去探寻这些自然材料的秘密的原因所在。
建筑应该让人们的生活更加有品质，不可否认，在安全性和舒适性上，现代建筑已经做得很好。然而，也许就是因为现在的建筑给人们太多保护的同时，隔开了交流，隔开了人情。
太多的人工雕琢，缺少自然的原汁原味。我们需要一份与自然的契合，来填补人们内心对交流、对人情的渴望。
至此，不禁想到了余平老师的瓦库，收集各种瓦做成的建筑，也许就是返璞归真的渴望。瓦库的建造，不只是向自然材料致敬，更是对自然材料中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一种缅怀。余平老师心中有着向往自然、向往沟通交流的情怀。置身于瓦库， 身临自然材料中， 手捧一杯清茶， 约上三五好友，被周围的环境所感染，也许人和人的距离就能回到那个没有高楼大厦的年代。
余平摄影作品：山西•李家山(2015)
从前，在没有建筑师的年代，生活和交流是靠着自然的引导，无形中的大手，推着我们团结，把人心拉拢，让人的暖战胜冬的寒。然而现在，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人与自然相隔，自然的手伸不进人心，不再能够轻而易举地拉近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许，建筑师应该做的，就是在这滚滚而来的城市化进程中，用建筑的美，用一个人造的自然，来引导人们聚拢团结。
这很难，就像余老师作品中反映出的那种无力感，我感受到的，是越来越多传统建筑和人情味的沦陷。自然的材料可以被复制，然而人与人之间的纽带却很难保存，我们依然任重道远。（本文作者是同济大学土木学院学生， 同济大学左琰老师推荐）
来源：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CIID）
《中国室内》2016年4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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