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卫新:CIID理事、南京观筑历史建筑文化研究院负责人。
富有文艺情怀的室内设计师
叶昕:大家都说您是最有文艺情怀的室内设计师,您怎么看?
陈卫新:这是同行对我的谬赞,不过我的确还是有一些文艺情怀的。其实,文艺情怀与职业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在生活中见过很多人,从事各种行业,他们的职业与文艺没有任何关系,但是他们在文艺生活上都有自己的爱好和品位。记得我小时候,住在对门的邻居是个理发师,他和妻子都在一个大型国营理发店里工作。除了理发,他们把所有业余的时间都用来伺候花鸟虫鱼,我觉得他们都是很有文艺情怀的理发师。
叶昕: 那么请您说说您对文艺情怀的认识。
陈卫新:我对文艺情怀的认识可能与别人略有不同,我从来不把职业作为人是否具有文艺情怀的一个切入点。并不是有些职业就有文艺情怀有些职业就没有,我觉得所有的人,既然生活在这个世界当中,就应该对天地万物,对人,对于我们的祖先,对于传统,有一个很好的认识。文艺情怀是一个人亲近自己民族和传统的一种方式。相对来说,有文艺情怀的人更加懂得尊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尊重人的情感。我想,这种文艺情怀是人内心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
叶昕: 但是每个行业都有一些精英,他们的生活和职业是高度结合的,或者说他们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事业。
陈卫新:我不愿意做这样的“精英”。我认为这样的生命是不文艺的。 所以如果真有这样的评价,大家都说我是有文艺情怀的设计师, 我会很高兴,因为这与我的初衷一致,除了设计师以外我还有第二个身份、第三个身份。
叶昕: 在您的生活中,文艺和室内设计各占什么样的比重呢?
陈卫新:这两者在我生活中的比重,自然室内设计要多一些,因为做设计是我的工作。人的生命无非是两种状态,一种是生活状态,一种是工作状态。而我恰恰认为这两种状态是可以融为一体的,我从来不将自己的生活状态与工作状态割裂开来。我在工作的时候,经常采取一种很放松、很闲适的方式。在休息的时候,头脑里可能会出现一种工作状态, 比如思考一个空间布置的问题。我觉得这样很好,这是符合室内设计师的工作性质的。
叶昕: 请解释一下设计师的工作性质。
陈卫新:建筑师创造的是一个外部结构,一个表皮, 而内部功能性的东西要靠室内设计师去完成。室内设计师做得更多的是与人的行为相关的工作,这是室内设计的核心。当今时代是一个情感消费的时代,人们越来越希望在空间里得到情感的满足。这就要求室内设计师有足够的敏感度,你的触觉要高于普通人,才能为所有人的需求做好准备。不知道大家的需求,怎么能做好设计呢?我觉得这是很多年轻设计师需要注意的问题。我们不是单纯的技术工作者,室内设计创造力的源泉是人的情感。如果不了解人,那就无法做好设计。我觉得我做室内设计的一个优势,是有一个很好的判断人的经验。而作为作家,也必须要保持一种对人性判断的敏感,所以室内设计与文艺创作是有相通之处的。
叶昕: 您非常强调情感体验,以及对生活的敏感。
陈卫新:是的,对生活要保持敏感,对于人的情感的敏感。你设计的这个空间要为哪些人服务,这些人的需求是什么?首先要对这些问题有一个清晰的判断。

陈卫新书法作品
为自己写作,为他人设计
叶昕: 除了设计师,您还是一名作家和诗人。您最初的理想是做设计师还是作家?为什么选择从事设计行业?
陈卫新:我的个人理想产生得比较早,不说小时候的胡思乱想,真正的理想产生在高中二年级。那时我大姐已经工作,她送给我一本台湾室内设计的杂志。那本杂志给我留下非常美好的印象,让我知道原来人的生活还可以这样。 当时我就想,我们跟台湾同文同宗,他们能做到的,随着时代的发展,大陆也会变成这样,这是阻挡不了的。我要做好准备迎接这样的未来,我要从事与此相关的职业,做一名室内设计师。我觉得室内设计这个职业, 既可以保持自己对于美好生活的追求,又可以让这种审美服务于他人,非常理想。当时中国大陆的高校还没有室内设计专业,我就报考了相关的学校和专业,后来就一直干这一行了。
也是在高二的时候,我开始喜欢写作,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成为一个职业作家。从小我的判断就是,作家不必是职业的,它就是一件自己喜欢的,可以去做的事。我有一个邻居是剧作家,他写得很好,平时就坐在家里写,也没有其他工作。我父亲是化学老师,他会弹钢琴、拉小提琴,他还喜欢作曲,也作了很多曲子。这不也是一种创作吗?文艺创作不一定需要他人的认可。我觉得文艺创作首先是一种自我的认知,而设计带有更多服务的性质。这两者的差异在于:文学作品更多的是为自己抒写,是自己在创造;而室内设计除了自我的创造,还需要有服务的意识。室内设计是通过自己的感知,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能, 通过专业的表达方式来完成投资单位的愿望,或者双方合作的愿望。室内设计是一种协同性的职业,它也需要创造力,但是我认为这种创造和写作的创造是有一定差异的。

随园书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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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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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价值观的设计才是好设计
叶昕: 请谈谈生活、写作对您设计观的影响。
陈卫新:影响自然是很大的,生活中永远存在着设计感和诗意。我认为好的设计感是隐性的,就像好的诗歌一样,并不是追求超强的视觉震撼,而应该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地、慢慢地渗透进来。我们读一首好诗,常常会有一瞬间的激动,或者说打到你某一个痛处, 打到你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鉴定一个好作品的标准,并不是这个刺激有多强烈,而是这种刺激和感动能持续多长时间。我觉得,如果你第一眼看到一个空间感到极其震撼,再看却无动于衷了,那这个空间设计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它只是一种视觉游戏,没有做到真正为人服务。好的空间应该是用起来很方便,体现出很好的功能性,也有很好的审美,会让人很愉快。当然,有价值观的设计才是好设计,最好能在空间里表达自己的价值观。
叶昕: 请您解释一下空间设计如何体现价值观。
陈卫新:这其实是设计应该往何处去的问题。比如说,我们业内有商业空间、文化空间的说法,但商业空间难道就不能有文化性的表达吗?我不赞成给空间贴上标签,空间实际上都是有它自己表达的价值观。例如宜家就是一种生活价值观的表现。你可以喜欢它,也可以不喜欢它,但它所有的生活理念表现得很充分很完整。 就像人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我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我只要喜欢我的那部分人。 有些人做商业设计,总希望尽可能覆盖所有的客户群。能吗?如果能那就变成卖米的地方了,因为所有人都要吃米。哪怕超市也要区分自己的客户群,有特定客户群的超市会给消费者一种全新的感受。如果能在空间里表达某种价值观,而且能与自己的价值判断相吻合,这是很愉快的一件事。不是所有的设计作品都要用奢华的东西去表达的。
叶昕: 对,现在的一种潮流就是走奢华路线,叫人望而生畏,但是陈老师设计的东西让人觉得很舒服。
陈卫新:当然这里面有很多客观原因,有的是造价不允许。在造价不允许的情况下,能不能巧妙地利用设计,通过一种价值观的营造,让大家忽略对材质本身价值的认识呢?价值观不是价格观。
叶昕: 而是一种个性,一种追求,一种理念。
陈卫新:对,就是一种追求。当然你也可以追求那种奢华的价值,没有问题。爱马仕经营了这么多年,已经从一种简单的商品消费上升为一种文化,它是通过时间累积形成的,而且保持了自身的完整性。只有保持完整的体系,才有可能形成自身的价值,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叶昕:您的生活是不是也充满设计感和诗意呢?
陈卫新:诗意肯定无处不在,诗歌无处不在,只是在乎你有没有发现。我曾经出过一本诗集,里面的诗全都是在地铁里写的,用手机写的。你会发现,很多时候诗意是一种瞬间的感受。
生活的丰富性和趣味性不是营造出来的,因为你无法预设生活的方向。 你可以有自己的生活计划,但是生活本身是无法刻意设计的,刻意设计生活的都是小说家。为了写一首诗,常常需要刻意营造一个意境, 或者做一个项目设计, 必须刻意经营,而这种刻意恰恰教会我们在生活中不要去刻意,生活要落地。设计师永远是一种走路的状态,脚既要踏地, 也要腾空。 因为你不腾空, 就无法行走;双脚腾空的过程是你思想的过程,脚踏大地则是一种落地的感受。柴米油盐中也含有诗意的。
叶昕: 除了写作,您还有其他的业余爱好吗?
陈卫新:现在我比较爱好写字。20 岁左右的时候我写过好几年字,每天都临帖,隶书临张迁碑,楷书临赵孟頫,行书临米芾,在这三个帖上我下过不少功夫,后来工作忙,就丢下了。现在写字和以前不一样, 晚上在家抓起笔就写, 自由地写写,抒发一下,每天写写字对心性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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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情感和设计作品
叶昕:大家都很关心您的设计经历。您的设计作品中很大一部分是文化场所, 包括图书馆、 美术馆、书店、戏台、茶馆等等,您是否对于文化场所的设计有一种特别的钟爱, 或者有一些独到的见解?
陈卫新:刚工作时,我和很多设计师一样,作为异乡人在一个城市生活,面临很大的生存压力,经历了一段很痛苦的时间。但是文学和阅读,还有在不同的地区租房子居住的经历,对我都是有帮助的。刚毕业的两三年里,我在南京换了四个住处,每个地方居住时间都不到一年。那时候我非常喜欢四牌楼这个地方,喜欢成贤街,喜欢东南大学,后来我就在那里买了房子。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种情感,甚至有这样的一种错觉,觉得那条街上所有的店都比其他地方的店更好。 我觉得,这种错觉也是人的情感的一部分。虽然人生不能设定,但是可以按照一个方向去努力,而且这是一种潜意识的努力。
我一直觉得在设计作品中应该包含人的情感,我对文化场馆的设计就是这样。因为我对文化场馆有一种特别熟悉的感情,我母亲以前是一个文化馆的馆长,我小时候就在文化馆的氛围中长大。所谓的中国群众艺术基本是在文化馆里展现,虽然水平不高,但是很丰富。而这种丰富其实来自于中国传统文化的延续,它在文化馆里形成了一种系统的形态。在古代,尤其是明清时期,大家都聚在家里玩,现在有了文化馆,大家就到文化馆来玩。因为小时候受的熏陶,我对文化行业比较了解,对图书馆、戏台、剧院都很熟悉,就对文化场馆形成了一些自己的判断。小学时候,我曾经生病休学在家。那可能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重要的环节,那时候我每天晚上在文化馆听评书,听成本的扬州评书,自己也学着说,以前说得还有板有眼,现在水平下降了。
叶昕:想听您谈谈那段休学的经历对人生的影响。
陈卫新:我大概 10 岁的时候生病休学一年,印象非常深刻。 那时候, 每天早上, 所有人都去上班了,我自己在家里待着看书。当时我们住的房子是一个清代三进三院的老宅子,很大。我独自一个人坐在天井里,周围没有声音,我听着虫鸣,看着天空云彩的变化。坐在一把椅子上,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上面放着书,就这样这边看一本,那边看一本。那段时间阅读量很大,但是看得也很快。我就是在那时候通过反复阅读获得一些很好的经验,能快速地了解一本书的内容,判断我需要看哪些内容。所有作家的写作都会有起承转合,有铺垫、有高潮,这种阅读经验需要通过一定阅读量才能形成判断。
通过大量阅读,我养成的第二个习惯是,不会只阅读一本书,我也是这样教我的孩子。可以选两本同时代的相关的书一起读,阅读过程中找到这两本书的内在联系,这样才能多视角地感受作者笔下的时代,社会生活,以及思想情感变化。即使是在同一时代背景下,不同的作家笔下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样。就像俞平伯和朱自清,他们写同样的场景,同样的经历,但是写出的风格、意境和传达的思想感情却截然不同。
通过阅读才能更好地理解世界, 更好地尊重他人。我们经常讲人文,人文实际上就是一种尊重,无论是对于历史传统,还是对于身边的人,你要有尊重之心,这才是人文。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餐厅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餐厅
设计要“因材施教”
叶昕 : 在您设计的作品中,有很多古典的元素,也有很多现代派的内容,还有很多全新的自我表达,请问您在设计中如何运用古典、现代的元素,又如何表达自己的理念?
陈卫新:我做设计之前一定会与业主做很多次沟通,最少要有三到五次,是在一种完全放松状态下的聊天,以便我充分了解业主想做什么。通过沟通形成基本判断之后,才有可能很好地选择所谓的元素。古典也好,现代也好,实际上只是为了更好地表达目标的一种手段,看哪一种手段更靠近这个目标。然后还要有一些预判,对于造价和运营过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等等的预判。有了这些预判, 才有可能在设计中尽量回避这些问题。以作家张嘉佳的餐厅为例,在造价极其紧张的情况下应该如何做这个项目?店名以张嘉佳的书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命名,当时我还没有看过这本书,我们聊过天后,我就买了他的这本书看。也许站在文学的角度我不一定会看他的书,但作为设计师,在需要帮他完成一个设计的时候就必须看,这是职业对我的要求。看过书之后,我头脑里一个反应是, 必须要用两个主题完成这个设计。
第一个主题就是“文字”,在这个空间里要体现出很多文字,他作品里的文字。第二个主题是“路过”,就是一个旅途的概念,一个路的概念。这个设计中有很多交通意义上的元素: 斑马线、 路标、铁轨、旅行箱等等。选择这两个主题和以上元素就已经决定项目造价不会太高了。我要在室内设计出一种室外感, 地面用水泥做了一个特殊肌理,很粗糙,像室外一样,这样大家就会忽视对工艺精致度的要求,而且感觉也很不错。这其实就是教育中常常讲的因材施教,设计也要根据不同项目的要求、 类型做好预判, 这也要依靠经验的积累,我相信很多设计师都有这样的经验。

陈卫新书法作品

陈卫新书法作品
南京观筑历史建筑文化研究院
叶昕: 您将来准备设计哪些类型的作品?有没有具体的规划和打算?
陈卫新:讲两个方向,一个是从室内设计方面,我一直在等待一个有足够预算、 非常棒的投资人,做一个让自己有充分自由发挥空间的项目,这应该是每个室内设计师的梦想。写作方面,我现在是南京市文联签约作家,要努力尽快把已经签约的书写出来。
叶昕: 是什么样的书?
陈卫新:关于南京记忆的随笔,我想今年把它印出来。 另外还想在文学期刊发表一些小说和诗歌,以前在《雨花》《钟山》等文学期刊都发表过作品,还在各种报纸的副刊、 《扬子晚报》的《繁星》写过一些专栏。但是因为最近工作比较忙,写作经常停顿,已经很久没有发表新作品了,很想有计划地把这件事再做起来。只是自己出书是不够的,还应该有专业期刊杂志的认可,很多作家都在文学期刊上发表作品,这点很重要,甚至比出版社的认可更重要。
40 岁以后我开始对室内设计以外的事情感兴趣,好像从室内走到户外一样。我对南京老城南有一种特别的关注, 在那里设了一个工作室, 成立了 “南京观筑历史建筑文化研究院”。这个研究院主要是对南京地方民间建筑的资料进行收集、整理和测绘,最终汇编成册。把南京老城区复兴改造过程中消失的那些老建筑通过文本资料的形式保存下来。 这个工作已经做了四年, 我想再干五到六年,用 10 年的努力,为南京城做一个相对完整的并且是非主流的建筑档案,这也是我未来几年要做的一项重要工作。政府或者文保部门往往关注的都是那些挂牌的文保建筑,而大量优秀的民间建筑正在消失,没人关注,非常可惜。
叶昕 : 这项工作非常有意义,尤其是对于南京。因为南京和苏州的情况不一样,苏州对文物保护一直很重视,南京却毁坏得很严重。您的这项工作为历史文化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陈卫新:我还做过一些与历史文化有关的项目,包括总统府的修缮工作,总统府现在叫做中国近现代博物馆。还有南京大学的赛珍珠故居、爱德基金会、甘熙故居、颐和公馆等,我担任这些项目的设计和顾问工作。还有南师大文学院中大楼的修缮。中大楼是南京一个非常重要的地标,当年由美国人墨斐主持设计。这些都是过去代表南京精华的建筑。除了这些地标性的建筑以外,在南京民间还有大量优秀的民宅和民间建筑需要保护和修复。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因为我对南京的历史文化有感情,觉得这是一种责任。 (本文采访者是南京市建邺区文化馆馆员)
↓陈卫新:工作与生活
来源:中国建筑学会室内设计分会(CIID)
《中国室内》2016年8月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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