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克成
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建筑学院教授/博导/院长
陕西省古迹遗址保护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
国际建筑师协会遗产与文化特征工作委员会主任
代表作
南京金陵美术馆
富平陶艺村博物馆
西安大唐西市博物馆
这几年我一直游走在南京和西安之间。
中国南北方的自然地理环境完全不同，西安位于黄土高原，经过上亿年沉积的黄土在常年雨水冲刷下形成一种浑厚而壮烈的特征。而南京到处都能见到水，尤其是迷人的秦淮河，这是南京非常突出的特征。
历史、遗产、传统是西安设计师和其他地方设计师所面对的不同的地方。经过改革开放 40 年的发展，西安的历史遗迹几乎被现代化、城市化的东西包裹住，所以如何面对历史是西安设计师的一个最大挑战。
我对西安有一种梦幻的感觉，历史故事和历史遗迹无处不在，但是现实生活好像跟这些又离得非常遥远。我们生活在一个变幻的时代，身处一个“幻城”，人们被日常生活的琐碎包裹，却热衷于谈论汉唐盛世，然而汉长安已成残砖碎瓦，这是我对西安的理解。
对我来说，我只是一个建筑师，建筑师面对这样一种亦真亦幻的城市，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角色呢？我把自己定位为一个为城市设计珠宝盒子的人。
汉阳陵博物馆
因为主陵帝陵没有打开，博物馆设计到底应该用怎样的概念去表达，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帝陵是一个谜，可能有不同的坑道通到未知的地方，而这也是“幻”的另外一个体现。对帝陵我们要有所显露，又要有所遮挡，不能破坏历史环境。我们采用了 13 项核心技术，使得地面上没有什么改变。博物馆入口有意识放在一侧，不要让人一开始就能很清晰地发现。我们共设计了 24 种与文物对话的方式，使用玻璃廊道悬挂在屋顶上，这也是国际上首例，通过廊道，人在不同的距离完全有不同的观看视角。我们去掉通道中间原有的两道最长的土隔梁，这样参观者可以在 1 米的距离靠近遗址。保护和尊重是面对历史的基本姿态，消隐是一种方式，建筑不会因为消隐而失去自我。
西安大唐西市博物馆
唐长安城西市及丝绸之路博物馆
2005 年，开发商在准备开发西市时发现了隋唐西市遗址，东西街和南北街呈井字形，两边还有建筑遗址和石桥。遗址看着很简陋，但这是目前为止发现的唯一的古代丝绸之路遗迹。这个项目最大的挑战有两个方面：一是如何与隋唐伟大的长安城产生联系；二是如何区分老西市和新西市的关系。
我们先勾勒出西市的道路结构和城市肌理，在唐代西市的两边，放置博物馆的公共单元，放大然后调整高度，再削减屋顶，与旁边传统的唐风建筑产生对话，让博物馆与周边的现代建筑相互协调。
贾平凹文学艺术馆
贾平凹文学艺术馆位于西安建筑科技大学里，原来是印刷厂的一座小楼，其简陋、朴素的特征，代表了时代的风貌和历史，应该被人记忆和尊重。
我每天从这座老楼路过，发现随着每天落日的时间不同，影子一直在变化，很迷人。我选择三个地点，从日出到日落拍下照片，然后叠加在一起，就形成了一个设计。老建筑朝东的一侧加盖了一个廊子；另一侧保持简陋和粗糙的表面，记忆“文革”时期的面貌；南向做了个阴影体积，让人忽略了粗糙和简陋的墙壁代表的记忆。这个设计体现了我对历史的态度，历史没有好与坏，只有真与假，任何历史都要尊重。
南京金陵美术馆
幻园
南京有很多很棒的建筑师，有优秀的传统文化，山水的街区，密织如网的街巷，引人入胜的园林，清明上河图般的生活，这里谈的不只是南京的好，还是江南的好，就如大家说的江南如幻如泡影般。我去苏州参加一个艺术节，做了一个艺术装置——幻园。装置很小，只有 4.8 米 ×2.4 米，放在阳澄湖边上的荒岛上。装置使用若干玻璃片，以一定角度进行反射，形成江南水墨园林被折叠后的感觉。有的是镜面，有的是真的空洞，人在里面，一个是真人，一个是反射的，分不清楚真和假，有一种亦真亦幻的意境，因此起名为幻园。
金陵美术馆
金陵美术馆紧邻南京望地老门东，是民国老建筑的历史街区，改造前三栋建筑虽然不好看，但拆了又很可惜。我们从建模开始，有意识保留部分工业建筑的红砖形象，加上老建筑屋顶的瓦，与南京的历史街区有一种天然联系，像江南曲折的街巷延伸到室内的感觉，特别迷人。
中国科举博物馆
科举制度在中国实行了 1300 多年，南京在其中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中国古代最大的科举考场——江南贡院，作为中国科举制度的载体，至今仍立于南京秦淮河畔。南京决定在这里建一座博物馆来记录和“储藏”科举历史，但是因为距离最近的明远楼高 14 米，很难把握新建筑与它的关系。我在现场画了一张草图，博物馆完全沉在地下，地面放一滩水，看上去也像一方墨。科举制度档案当作书页，一页页叠在一起，形成科举档案柱，档案柱塞在地下，体现书箱的意象，地面和墙，全部使用瓦，像从瓦砾堆里刨出来的。状元叫文斗星降落，因此最底层的门厅设在负 20 米，阳光是可以照射进来，没有地下建筑的感觉。
富平陶艺村博物馆
总结
其实我只是一个行走在历史空间、为历史城市设计的建筑师，常处在这样的环境，从刚开始的对抗、反抗到最后被历史的力量改变。
在我来看，有三个词很重要：尊重——对历史应该表达出足够的尊重，这是一种道德也是一种责任；保护——保护不同于追随，追随是有选择的，保护是无差别的，只要是老的东西，就要保护；对话——这是对待历史的态度。对话是平等的，以尊重历史为前提，保护文化遗产的完整性和真实性。对历史不忽视、不评价，不斗争也不模仿，既包含着对历史的肯定，也包含着对时代的肯定。对话需要彰显智慧，体现自信、包容和创新。对话是建筑师陪伴历史的姿态，是对历史长情的陪伴。
在江西年会期间，《中国室内》编辑部对刘克成进行访谈
《中国室内》：博物馆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建筑类型，和其他民用建筑有很大差别，需要特殊的设计方式。您在西安设计了很多博物馆类的项目，有什么诀窍？
刘克成：也谈不上诀窍，而是能够满足内心的一种需要。我年轻时也设计过商业类项目和办公楼、住宅等，感觉并不是很愉快。在设计博物馆时，感觉到一种自我满足。第一，每做一个这样的项目，考古学家和历史学家会给我讲很多历史故事和考古的现象，其间很享受，这让我有一种充实感。第二，也有一种使命感。过去三四十年，中国高速发展，拆的速度比建的速度还快。一方面有些建筑师在争分夺秒地建设，另一方面我们也在争分夺秒地保护一些东西，尤其是具有丰富文化遗产的西安，我工作生活在这里，这方面的感受更加强烈。
《中国室内》：您是国际建筑师协会的负责人，您能介绍一下这方面的工作吗？
刘克成：我是 UIA（国际建设师协会）一个专设委员会的负责人，曾担任第一届建筑遗产委员会亚洲和澳洲工作区组长，工作六年得到肯定，之后 UIA 改革，各大区合并，改为 UIA 建筑遗产与文化特征工作委员会，我担任第一届主席。
建筑遗产属于人类遗产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甚至是最重要的方面。比如我们今天谈罗马的历史，首先想到罗马的建筑。我们谈长安，不管是汉长安还是隋长安，首先讲到的是建设。在某种程度上，城市是人类最伟大的建设作品，如何保护好城市，是建筑师必须思考的问题。
这不是其他专业能够替代的，始终是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和建筑学领域非常重要的一方面。
文章来源：《中国室内——江西年会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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