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室内丨【回顾】看巴瓦，对话“接地气”

文：余平

图：秦岳明

“五一”假期，飞往斯里兰卡去看巴瓦，一位热带岛国走出的建筑大师，他如何应对气候和自然条件完成一生的设计事业？与三位老朋友琚宾、秦岳明、杨邦胜捡着空儿，聊起关于“接地气”的话题。

坎达拉玛酒店

琚 宾：余平老师提到“接地气”，我觉得特别适合中国现在的这个时期，如果单谈接地气的话，放在中国的语境里面，我是这样理解的：第一，我们有可能扎根于土地，自然跟土地发生关系，就是最直白的理解，也就是和土地产生关系，人和自然之间关系的处理；再之，放置在文化和历史当中，然后去梳理自己、寻找自己的渊源或者灵感，转换成自己的手法，然后在设计中应用，我认为这也算是接地气。我先不讲怎么接地气，反过来谈谈现在我们怎么不接地气。国内的很多不接地气的现象，比如说建筑形式的张扬，它所代表的价值观本身就是不接地气的。室内设计样板化，作为设计师群体到底应该倡导一个怎样的生活方式，让我们的受众群体或者业主接受，这方面也不怎么接地气。还有，我们在文化上过度的民族主义，这也是不接地气的表现。真正接地气，就是无微的、无为的，一种和自然和谐的，轻轻的，是一种相融的，没有边界的，可以共生的、多元的，这些词语都是可以和接地气放在一起的。

反过来再说说怎么接地气。我们在斯里兰卡，从巴瓦做的建筑里面，让我重新看待在发展中国家，一个设计师应该怎样结合现有的资源和状况，做一些合适的事情，这个合适就是适合当下、适合这个时期应该有的内容，适合他自己的思想所倡导的观念，我认为这就是接地气。从巴瓦的建筑里面，我看到了这些，还看到他让自己在传统的古典精神回望之后的一种眷恋，对地域性材料应用的把控，以及他自己所倡导或者应用的那种设计方法上的无招（就是没有特异性）。虽然他有自己的语言，但是不刻意，不刻意把这个语言用到什么状况，他更注重自然和人的关系。我认为可以这样讲：自然和建筑的关系，建筑和人的关系，人和物的关系，他在处理这一层一层关系的时候，都是接地气的，而且它们之间的黏度很高，就是一环套一环，你要去剥离的时候，就像人的身体一样，是一个整体。他的每一个建筑，建筑里面每一个骨头架子都做得很好。这是我从巴瓦这里受到的启发。

有可能在我以后的设计里，会更注重几个词语，第一个可能就是从以前的精致转到质朴。反思自己，以前追求设计的精致性，一方面是我个人的认识，一方面是市场的需求，二者融合成一个精致。通过我这几年的设计，这方面算是成熟吧，它是阶段性的。我有可能在接下来的质朴性中去追求材料本身最真的特性。比如红木，很多人是因为它的价格所具备的社会属性而选择它，而设计师应该剥离材料的社会属性，让它回归材料本身的应用，这就是我接下来在设计中需要去思考的一个问题。当我从精致往质朴、古拙的方向发展的时候，我要怎么平衡，还要结合我们项目本身的业态，还要结合成本造价、地域、人文，这是我需要思考和反省的地方。我还有一个需要发力的方向，就是我要怎么懂得让科技、工业等的发展所带来的便利性，结合手工、结合传统、结合有温度的匠人的精神，将这两者相结合，不局限在室内，有可能在建筑、在产品，这个也是我的一个方向。我认为接下来的10 年，我会在这两方面，去好好地钻研，因为我从许多大师们身上都看到了这些，比如阿尔托、巴拉干、卒木托、西扎，包括我们现在看到的巴瓦，他们身上都有这种精神在里面，现代主义，现代主义背后展现的地域，地域之后展现的文化，最重要的是通过这些沉淀之后找到的自己。我想自己接下来设计的路上，更多的是要找到自己，这是我要做的。

碧水酒店

余 平：我们坐在巴瓦的作品里谈“接地气”，感觉是不一样。

秦岳明：所谓的“地气”有两种，一种是当地的人文、环境，另一种就是文化。我们看巴瓦的东西，他把表面所有的形式忽略了，实用主义是他很重要的手法之一。所有的东西都可以为我所用，不考虑是现代建筑风格还是传统的，是亚洲的还是欧洲的，都可以拿来。你可以从他的作品中看到各地的影子，你明显地看到有一些中国传统的处理手法。另外一点，我觉得他的建筑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对光线的处理，他已经不是体现某个立面，而是把人、时间、光线作为设计的一个主要方面考虑，考虑不同时期的光线对建筑产生的影响，人在行走过程中，通过光线、视线的变化产生的感受，这些作为他设计重要的方式，是最最接地气的。他的建筑都没有用豪华的材料，甚至有些工艺也是很简单、很质朴的。

余 平：我们在酒店的现场感受巴瓦的空间，通常的立面概念几乎不存在。

秦岳明：不管是建筑的立面，还是室内的立面，都可以把它忽略，已经把表面的形式主义弱化掉了。

余 平：巴瓦对光线的应用，是他预先考虑好的，可以说是他设计的起点，也是作品最后的呈现，设计前的预留很重要。

秦岳明：对。光，包括通风，空气的流通，他都考虑得非常周到。

余 平：是他自始至终在考虑的。

巴瓦自宅

秦岳明：如果说接地气，他在斯里兰卡是一个非常接地气的建筑师，而且是实用主义者。他没有被所谓的文化包袱给限制住，也不是一定要用传统的斯里兰卡文化元素，后来他发现，可能坡屋瓦顶更适合当地的气候和环境。

余 平：巴瓦的作品里基本都可以看到人字坡屋顶，用当地红土烧制出来的筒瓦，瓦的下面加了一层石棉瓦。

秦岳明：他所用的材料造价不高，属于低成本。但不是所有的都用一种方式，湖边的那个酒店，就用了平屋顶，他把所有平屋顶上种了绿植，融入到自然当中，在那种情况下假设他做坡屋顶反而显得突兀。

余 平：对，非常认同。如果死守教条那就叫不接地气。巴瓦在湖边山地上的酒店接应湖光水色，他用绿色种植完成平屋顶是最合适的。在不同的环境，用不同的方法达到最恰当地融合脚下的环境资源。

秦岳明：所以说巴瓦是一个接地气的建筑师。

余 平：邦胜兄是设计酒店的设计师，今天我们都是巴瓦酒店作品里的客人，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杨邦胜：这几天一直在看巴瓦的作品，说到接地气，其实巴瓦就是最接地气的设计师。

我觉得这个酒店很成功，看似平淡，却有味道。不能用现在的要求衡量当时它的状态，比如说灯光啊，还有室内的设备。我们单从这个地方来说，规划是非常紧密的，每个地方都有景，大房转台的位置，旋转餐厅的位置，以及所有的客房都让景观做大，包括洗手间淋浴的时候，都可以看到外面的景，能做到这些，我觉得很不容易。其实还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你谈到的接地气，好的设计师一定要具备接地气的状态。巴瓦不是故弄玄虚的人，不是娇媚的人，他的心态首先很传统，是很放松的状态。完全没有杂念，所以他做出的作品非常自然，也是他思想放松的表现，做出的作品自然会接地气。

余 平：这趟旅行，我们每天都住在巴瓦不同城市、不同时期的酒店作品里，与其他人的酒店相比，你怎么认为？

巴瓦庄园卢努甘卡乡间别墅的巴瓦工作室

杨邦胜：实际上在度假酒店当中，他的作品在亚洲是走在前面的，甚至在全世界的度假酒店，跟热带气候结合的一些手法，是度假酒店做得最好的，是开历史先河的地位。

余 平：巴瓦是当之无愧的亚洲建筑师之父。

杨邦胜：是的，当之无愧。

余 平：琚宾，拿巴瓦与亚洲当红建筑师Woha（印度）做比较你怎么看？

琚 宾：巴瓦把建筑和自然的关系尽量融入，他仅仅作为一个桥梁者，这就是他让人和自然结了婚，他离开了，他就是媒婆。后来Woha 的做法，就是要把自然当成情人，要在他的身边，这就是他们不一样的地方。

余 平：来衬托它。Woha 的建筑体设计很好，问题是易从环境中跳出来，巴瓦的东西是把自己的建筑消失在自然中，融化在这一片土地上了。这两者我会选择巴瓦的做法。

琚 宾：后来Woha 他们做的东西都是这一类的，特别彰显自己。但是他有一个原则做得很好，是让你体验自然、建筑和人产生的体验式的效果，惊艳，像打了激素一样，如同你一感冒就给你打抗生素。

余 平：取悦性强。有的作品是立竿见影，有的作品留有时光的参与空间，我更认同后者。看坎达拉玛酒店的时候，我们进去是晚上，安静的夜晚和从大厅中飘来的长笛声吸引了我。第二天，天亮了，太阳出来了，光线开始在酒店空间里变化着，其实是按建筑的虚与实及窗口的方位变换着。巴瓦在设计前做了许多现场实地的体验，才会如此巧妙合理地把自然光应用到他的作品里，感受了很长的时间之后，他在空间中给太阳留下了一个舞台，一次释放的机会。我们看到他在赞美太阳，他是总导演。我觉得这也是接地气的，他让光线产生各种各样丰富的东西。

琚 宾：这就是巴瓦的魅力。有些人看了之后觉得不够豪华，有些人觉得这个东西已经过时了。但我个人会关注它的骨头架，会关注动线的有效性，它怎么跟自然产生关系，我们把它这个东西剥得很清楚，我们再去评价他。放入历史中看这个人，我感觉巴瓦是特别有魅力的一个人，他即便在平时的生活中，他的朋友也会很尊重这样的人，他周边的人也一定会受到他的感染。

余 平：自然条件和身边工匠们都被合理地利用起来，这就是接地气的体现。

琚 宾：相当于我们今天看到这个印度建筑师那张合影照片一样，他的工人站在他的旁边，都有那个气质，实际上这是一个人的智慧，不是专业的智慧。

余 平：他这样做事，这样的一种生活态度，反而使他的作品发挥得更有效，因为那些人和他在一起工作，就是一种融合，感受到被尊重，不是一个人的指手画脚，而是接了人气。

琚 宾：接地气的力量。

SOS儿童村组织

余 平：我此行的收获很大，之前不知道巴瓦是什么人，也不知是哪个国家的，是琚宾一再对我说起，我刻意不去看关于巴瓦的信息资料，不想带任何先入为主的观念，而是直接来到这位建筑大师的作品里。当第一天赤脚踏上希马玛拉卡寺黑色石地板，清凉爽遍全身的一刻，便感应到想要的设计榜样就在身边了（当地习俗是进寺庙大殿要脱鞋）。把自然之美比作一个巨人，人创造的美是没有办法超越自然山水之间的天成关系，顺从自然的创造者，只需要站在巨人肩膀上做人为的一小步，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智慧足以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会借力也会发力，以不损害自然环境、他人利益为前提，又能把自然消耗掉的一些能源，为我所用。比如说太阳，不用就白不用了，架上一块板，面朝太阳就可以产生热能水了。接地气，也可以是最有效、最方便地利用资源。

琚 宾：他的创作从20 世纪60 年代开始。

余 平：巴瓦一开始就直奔阳光、空气、水去的。

琚 宾：他直接思考这几个问题。

余 平：对，直到他晚期的作品里，自始至终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用当时的技术，尽可能地靠近他的目标方向，作为一个设计师始终如一地追求着。

琚 宾：我们是刚刚开始。

余 平：刚刚开始。感觉身边有战友，还有一个指挥官。

琚 宾：所以我说您不管怎么样都要来，来了之后我们就知道中国到底需要什么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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