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95年始致力于敦煌重彩画技艺的创作与推广，带领一批美术工作者，经过多年的探索、实践，创作了大量高水平的敦煌重彩画作品，主持和策划《盛世和光—敦煌艺术大展》《东方岩彩展》《东方色彩中国意象岩彩画展》等敦煌艺术大展。
侯黎明演讲视频完整版 : 大美敦煌——敦煌艺术的风格演变
佛教源于印度，但对中国佛教影响最大的并不是印度，而是阿富汗，因为阿富汗作为亚洲大陆的十字路口，离我们更近。佛教作为一种宗教和哲学思想进入中国，为普罗大众服务，让人们认知自身，认知人生目的，但中古时期文盲很多，所以佛教借助图像向大众进行普及传播，也就是美术、雕刻和绘画。
在喀喇昆仑山的关口，现在还有“大魏使谷魏龙今向迷密使去”的刻字，大魏就是魏晋时期的北魏，从洛阳到喀喇昆仑山关口是魏的国土，而敦煌正巧在北魏的中心位置，所以敦煌壁画里有大量北魏时期的壁画。
我国佛教始于东汉，传说汉明帝梦了两身金身，大臣解析说这叫佛，在现在的大同得了两身。于是把这两身像供奉于甘泉宫，兴建了最早的佛教遗迹，就是洛阳白马寺。敦煌壁画的发展时期正好是一千年，从公元4世纪到14世纪。同期正是西方的黑暗中世纪，西方的艺术没有发展，恰恰是东方最繁荣的一个时期。所以敦煌的重要性在于，跨越了10个世纪，历经10个朝代，记录了各个朝代大大小小的事，既是佛教史，也是绘画史，同样也是千年的建筑史，千年的服装史，千年的美术史。
河西、新疆一带的石窟寺基本上是魏晋时期开凿的，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就是远离人群、远离村庄，在荒郊野外的断崖。魏晋时期的僧人主要是苦修，大量的和尚选择去深山老林修行。隋唐以后僧人才进城，开始普法。魏晋时期开凿的石窟寺，都是为苦修所准备的。乐尊和尚开凿莫高窟也是这个原因，石窟前面有条河，用于取水生活。石窟建在高处，以防野兽。丝绸之路经过的地方都有寺院，也是作为打尖休息的地方。
敦煌莫高窟用图像描绘了历史，是中华民族文明的铁证，不会也无法被篡改。西汉打通西域以后，商旅不断来往，壁画记录了很多状态，比如马、骡子运送货物过程中，喝水休息时不能把身上驮的商品卸下来，如果来了土匪，随时可以走。
在克孜尔地区的壁画里可以看到，在早期的佛教艺术里，各个民族在塑造自己心中的佛。我国的佛教史有东来说和西来说两种说法，东来说就是佛教进入国都洛阳以后开始发散，然后各地开始信仰，得到皇家的承认；西来说是说佛教从西边进入我国，北魏时期佛教图像从西域、阿富汗传过来。北魏以后有了云冈石窟、龙门石窟，是皇家制造，然后全国效仿。北魏之前，在北凉时期的第275窟可以看出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白色崇拜，佛像是白色的，大概是阿富汗以白为贵。到北魏时期，佛像是红色或者金色的，现在没有白佛像了。
佛教进入中国之前，所有的颜色都有阶级性和地域性，不能随便乱来。秦汉时期皇上的衣服是黑色，这是皇家的颜色，普通百姓穿黑色，就要掉脑袋。哪怕后来的明清两代也是以黄为贵，普通百姓不能穿明黄色。佛教进入中国以后，民间在色彩上才有了一定的自由，绘画艺术才有了谢赫“六法”里讲的“随类赋彩”。
西魏第285窟是敦煌壁画里文化最复杂的洞窟，各种文化交织，天井部分有天皇、地皇、人皇，是汉民族的本土文化；下面的部分则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多种文化杂糅，所以对这个洞窟至今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认知，文化的多样性与复杂性在早期洞窟中相当鲜明。
当张大千第一次来敦煌看到壁画时，被震惊了，不仅有唐代的绘画，还有唐以前的。之后他变卖家产，第二次来敦煌，不到三年，临摹了大量的壁画。张大千的临摹在抗战最紧要的关头，送到了重庆做展览，真正让世人知道了敦煌壁画，让中国人看到我们有那么璀璨的文化，在那个存亡时刻更增强了民族自信心。
254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洞窟，这里的壁画故事就是动画片《九色鹿》。早期壁画里有大量的连环画，以前多数人都是文盲，可以借助于美术连环画来讲故事、进行普法。
早期壁画完成是一个团队负责，像现在的设计工作室一样，有一个设计总监，负责主要的部分，当时的画工不仅要会画画，还得能识文断字，他要读经，才能根据经文来画神，表达信仰的圣洁，这比当时一般的画家要高出很多层。早期的壁画，也就是隋唐之前魏晋时期将近200年时间里，画的内容不一样，风格上也没有重复，就是因为不同工作室的人对佛经的理解不同，所以画出来的就不一样。比如凹凸画法源于西域，这种画法是立体的造型，跟雕刻有一定的关系，进入中国后，就是立体的佛教绘画。而中国绘画是以线造型，最终又产生了中国本土化的佛教绘画。
隋唐以后形成了另外一个画法，叫经变画，就是形成了统一的认知，统一的固定样式，唐代以后这种样式传到了日本。宋元以后，越来越固定化，甚至连小鬼的画法也是固定的样式，这是佛教艺术逐渐死板并走向衰落的一个根本原因。
1944年成立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以来，做了一件大事，就是解析敦煌壁画的全部内容，它讲了什么，是怎么画上去的，从零开始花了近80年时间。而现在还有一个重大的事情没有做，就是从图像学角度解析敦煌艺术史。我们在研究《萨埵王子舍身饲虎》时，拿全世界所有的《舍身饲虎》来做比较，发现它的构成关系最充分，一张图一环套一环，反转一下就不对了，这张画可以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中国美术史上的一幅杰作。但佛教绘画总是被归类到工匠作品中，主要是因为这些画家要敬仰神明，所以没有在壁画上留下自己的名字或肖像。唯一把画家画进去的壁画，画的是一个叙利亚的画家，画上有叙利亚文签名。从服装的样式与佩刀上可以看出，他不是身份卑微的匠人。所以要真正理解中国艺术史，就需要把敦煌纳入其中整体的去看，而不是把它当成一种宗教艺术排斥出去。
隋唐时期，西域的凹凸画法和中原的画法结合，形成一个本土的绘画样式。隋代的造型都很紧实，到了唐代，开始有一些写实，那种神性的东西不是很明显。20世纪50年代，我们在五代壁画的基础上剥出初唐的一张画，就是莫高窟220窟的《药师经变》，它奠定了对唐代绘画样式的认知。
唐代出现了胡旋舞，胡旋舞的特点就是在小圆垫子上跳舞，不能跳出这个垫子。莫高窟唐代壁画里经变部分内容和形式是固定的，但舞乐部分可以是艺术家自由发挥，所以舞蹈动作没有一个重样的，这也是我们现在能够再兴敦煌舞的一个原因。现在没有唐代流传下来的舞蹈，是壁画上留下的这么多的遗产，给了我们启示。敦煌壁画里记录了唐代的霓裳舞、剑舞，还有乐器，通过它们，我们得以还原出唐代的乐舞是怎么样的。
莫高窟很多壁画都有变色，第57窟南壁的观世音菩萨是唐代壁画里一幅非常完美漂亮的菩萨像。很多唐代壁画的颜色都变成黑的了，但是魏晋时期的壁画颜色没有变，可能是藤黄这种颜料导致的。藤黄是一个很亮的黄颜色，唐代的晕染技术是藤黄打底，再用朱砂或者朱丹晕染。藤黄在石灰上就容易变黑。西夏时期用的是磁黄，磁黄像金色，明亮亮的，现在变成了橄榄绿色或者褐色。敦煌壁画里的黄颜色很少，一是变色了，二是可能后来知道了黄色变色的问题，大部分黄色被金色代替。所以敦煌壁画最终保留了以石青、石绿、朱砂为主的几个固定颜色，这也构成了敦煌壁画的玄学色彩。
敦煌壁画中有很多描绘建筑的图像，大多是界画。唐代的壁画是有专业分工的，有的人画人物，有的人画山水，建筑的部分则是画界画的人负责。界画就是实实在在的建筑图，根据一张界画可以直接盖出里面的建筑。唐代界画的影响特别重要，以至于明清以后形成一种专门的画法，就是建筑画。
中国艺术可以大致分为宫廷、宗教与文人画三大类。其中文人画分两种，一种是职业画家，只会画，文字书法都不行；一种是当官的文人，琴棋书画都很好。很多人对中国艺术的认知都是文人画，也就产生了一个概念，中国的山水画就等于且只有文人画的山水画，这其实是一个错误的概念。山水画有三个阶段，魏晋时期的山水是小山，叫做“人大于山，水不容泛”，早期的敦煌壁画、克孜尔壁画都是这种小山，这与西域一带的地域特性有关。唐代的青绿山水是表现黄土高原的，表面是一层绿色的植被，下面是黄土。黄土高原的特性就是黄土上面生长灌木，有断崖。宋以后，文人文化兴起，绘画里的山水才都是黑白的了。
《张议潮出行图》是现存最重要的唐代绘画代表作，这是一个史记画，像一个摄影作品，描述了上百人，反映了当时的社会情景。这里有锅庄舞、军乐队，胡人、打猎的，不同颜色的狗。这些图都是中华文明存在且辉煌的鲜活证明。梁思成看了敦煌唐代的《五台山图》，才找到了五台山的佛光寺，这类依靠敦煌壁画让中国文化失而复得的美谈有很多。敦煌壁画的风格演变也事无巨细地记录了中国千年来艺术风格的演变。比如造像，在唐代以前都是用龛，佛像只修半面，唐代出现了佛坛塑像这种形式，就是圆雕。这种坛的形式是从西域传来的，也是一种建筑形式，这些都通过大大小小的石窟精准地保留和记录了下来。
唐代以后绘画开始写实，佛经故事里的人物是现实中的唐人，这是我们研究唐代生活一个非常重要的依据。比如唐代壁画中于阗国王的形象，于阗国盛产玉石，国王头上戴了很多和田玉，这些都被画师忠实地画了下来。正因为这些画师的努力，敦煌壁画让我们看到了唐代的服装，看到一千年的服装史。他们也记录下了从唐代富丽堂皇的青绿山水到宋代的黑白山水的渐变，唐代就像一个壮硕阳刚的男人，而宋代像一个精巧阴柔的女人，一直到明清，映射出民族从强盛走向衰弱过程。
当本土文化能够兼容并蓄吸收外来文化时，说明这个国家非常强壮，隋唐受西域文化的影响颇多，隋代时期在张掖开27国的交易会，可见那时交流的昌盛。文化交流的密集与多元化也体现在壁画之上，比如水月观音在宋代很多，但在敦煌我们看到最早的水月观音则是来自西夏的，而西夏又非常崇拜玄奘，在榆林窟西夏壁画上又有着玄奘的形象。
人类早期绘画大都是壁画，而壁画是不可移动的。到了唐代有一个转折时期，变成画在绢上或者纸上，还有的画在棉布上。唐卡就有棉布的底材，还有的画在纸里加土和粉，这是可以携带、移动的绘画形式，藏经洞出土的绘画大部分是这种，这是东方的体系。西方则在文艺复兴中产生了另一种绘画形式，叫做坦培拉，或者叫蛋彩画，画在木板上可以移动。从这里慢慢发展成油画，油画的颜料可以调制，之后才发现了三原色，产生西方的色彩体系。
除了刚才说到的文人画家，还有一个是宫廷画家。宫廷画家写实造型能力最强，为皇家世代修像，描写皇家的战争、狩猎、婚丧嫁娶。还有一部分是宗教画家，从魏晋以来流传到现在，是一个专门画神的职业。敦煌莫高窟第3窟和榆林窟第3窟在某种意义上是二者的结合，整张壁画用线来表现质感，用线的方式之繁多可称之为炫技，既有宫廷绘画的一流技术又有宗教绘画的宗教情绪。元代的敦煌莫高窟第3窟《千手千眼观音》是元代壁画中以线造型和描写质感的典范之作。
魏晋时期敦煌壁画的装饰图案都比较简单，主要是几何形体为主的描述，到隋唐就繁复起来，是因为隋代起就已经与中亚的波斯产生了接触。波斯是一个集东西方文化大成的国度，形成华丽艺术的顶峰。汉代的丝绸里的图样并不多，多是织法和厚薄的区别，图样都是小花，到了唐代的丝绸就变了，出现了高级的唐锦。丝路流通以后，粟特人将地毯上的花样移到织物上，这种艺术风格影响到唐代，唐代的丝绸就是大花，颜色极为鲜艳。所以西域文化特别是波斯对唐代的影响非常大，变得繁复华丽起来。
相关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