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色枫情
在我的期盼中,栖霞山的枫叶又红了!
我和她一年一度的约会如期而至。“小枫一夜偷天酒,却情孤松掩醉客。”置身在枫叶如丹的画境中,我也似乎感染了诗人杨万里的些许醉意!
凝视着眼前这片如火的红叶, 那枫叶沙沙的轻抚声,叩动我思念的情怀,不由得想起三年前,我陪同从台湾回南京探亲的三叔, 游览栖霞山的情景。

三年前的深秋季节, 远居台湾桃园、已逾耄耋之年的三叔, 怀着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之情, 在家人的悉心陪护下, 回到了久别的老家———南京。第二天, 由我陪他去故地重游。庄重壮观的中山陵, 金菊争艳的玄武湖, 久负盛名的夫子庙……都给老人带来许多难以忘却的怀念;然而, 更给三叔铭刻于心的便是生机盎然如诗意境的栖霞山枫叶!
那天早晨, 我陪三叔在夫子庙一家茶馆吃过早茶后, 便乘车直达栖霞山枫树林。也许前些天刚下过几天雨, 那殷红的枫叶摇曳着点点亮色, 游人徜徉在美丽的山径小道,一阵轻风掠过,黄色、红色、绿色的枫叶落满了地,层层叠叠,在湿漉漉地面的映衬下,显得五彩斑斓, 让人心旷神怡。

三叔告诉我,他小时候家住下关热河路一带,每到深秋,一听说栖霞山枫叶红了,便约几个小同学,从下关乘火车奔到栖霞,而后拾几片最红的枫叶带回家夹在书中当书签……接着,三叔给我讲述了一段他终生难忘的故事。
70多年前,也是一个深秋季节,那天上午,三叔他们像往年一样来栖霞山赏枫叶,刚到半山腰,忽听一声枪响, 吓得他们慌忙躲在一棵大树后, 他们看到,几个日本兵扛着还在冒烟的长枪扬长而去, 枪刺上还滴着血。等小鬼子走远, 三叔他们近前一看, 刚才被惨残杀害的是一位身穿袈裟的老僧。飘落在他身上的几片红色枫叶, 被流淌的鲜血染得通红……目睹这幕惨状, 三叔幼小的心灵中留下了刻骨铭心的伤痕。

70多年过去了, 三叔始终难以忘却!
此后, 每年深秋枫叶红了的时候, 他都要到栖霞山拾几片枫叶带回, 但那枫叶已经有了别样意义, 直到他随父母迁往台湾……
三叔讲完了, 抹了抹老泪,他说, 台湾也有几个地方生长枫树, 比如桃园石门水库园区的枫叶转红的色泽就很艳丽, 南投奥万大森林公园, 一到深秋初冬时, 便是满山枫红, 随风起舞的落叶仿如铺上一袭瑰丽绒毯, 令人迷醉难舍; 另外还有台中、新竹等几处枫树景点也同样嫣红夺目, 但他更钟爱家乡的枫叶, 因为那段血染枫叶的往事, 因为他的根在大陆, 在南京……

叔侄俩边走边谈, 我突然想起王维那首有名的《相思》诗来, 便低吟道:“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 此物最相思。” 哪知已年近90高龄的三叔灵感更快, 他竟信口而道: “枫叶生栖霞,红过二月花。此物最相思, 两岸常牵挂。” 就这样,叔侄俩一唱一和, 在朗朗的笑声中向山下走去。
午后, 我们乘兴又游览了六朝时期的千佛岭, 被誉为佛教三论宗祖庭的香火通明的栖霞古寺, 以及乾隆行宫、茶圣陆羽茶庄, 最后我们乘坐游览车凳上始皇临江处。凭栏远眺, 只见长江浩浩荡荡向东奔涌而去, 气势磅礴; 再回首举目, 只见眼前的栖霞山枫叶如火,风情万种, 如诗如画。

离开栖霞山时, 三叔再三嘱咐我, 每年都要给他寄上几片“栖霞丹枫”, 我答应了。此后,每年到深秋初冬时, 我都会到栖霞山拾上几片殷红的枫叶给三叔寄去, 以满足老人身居宝岛的思乡之情。今天, 我又漫步在被枫林掩映的话山亭小路上, 收藏几片如血的枫叶, 将它寄给我“爱枫如命” 的三叔。我想, 那殷红似血的叶片, 不仅寄托着亲人之间血浓于水的世代之情, 更多的是, 它饱含着三叔对故乡对中华民族的浓浓深情!
因为,栖霞红枫那绚丽的生命色彩早已根植于三叔那一代人的心中。

作者:王正龙
摘自:《栖霞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