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三那年,父亲终于还是垮了,他病倒了。是年秋,我来到栖霞山为父祈福。南京栖霞山的标志由枫叶和禅寺组成,初冬我来到这里的时候,一股寒流刚过,沿途的红叶已经开始卷曲、枯萎,但远远望去,那丰姿依然会让人想起那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栖霞寺未到,隔着很远就可以听到轻扬的梵音和此起彼伏的木鱼鼓钹声,与流行音乐相比,它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不追求强烈的视听刺激也不刻意勾起来客的共鸣,就是一种心境,恰到好处,仿佛是一首首天外之音,涤去人们脑海中的杂尘。在这种空灵的乐曲里,自己就轻轻飘了起来,变成了一枚红叶,由佛度来、还归众生。我双手擎香烛,合掌闭目,于一片繁华中我看到了曾经的西岭沟,曾经意气风发的父亲,和在寒风中咯咯笑的酸枣,两行泪分明从我眼角垂下,化作两条路从很远很远的北方蔓延而来,此后便没有再汇合。大一入学,父亲送我报到,临走时他是说下次要带着妈妈来南京看看的,可短短的两年里病痛已经将他摧垮,虽然他坚强站了起来,但步履已经蹒跚,口齿开始模糊,我们父子今生毕竟不能在这里交汇了。
悠扬的颂声随着缭绕的烟火和人们美好的祈愿盘旋着升上屋檐,这里的屋檐设计匠心独具。正殿重檐斗拱,屋檐顶端以及八角镀金色,飞檐出甍,端庄、质朴。各个旁殿依地势盘膝绕座,屋檐是红灰相间的琉璃色,庄严、静穆。侧殿屋檐的设计不知是故意为之还是神来之笔:两旁的收势像一对背坐的小沙弥,在屋檐之上各有心事,旁殿高高低低,沙弥分布也错落有致,相邻佛殿的沙弥们面对面而坐,位置高矮不一,高的像是在讲经,低的在聆听,后面背坐的又像是在开小差……在栖霞寺恢宏的法场里,独生了几分妙趣。
右出大殿旁门,一座十几米高的舍利塔出现在眼前。舍利塔始建于南齐永明元年(483年),后于隋朝仁寿元年(601年)复修原为五层方形木塔,现存石塔系五代南唐(937-975年)重建,五层浮图,八面雕刻着各种生动的佛教故事,大致是释迦牟尼从出家到得道的过程。整座舍利塔斑驳不堪,几层塔檐早已凋落,但想想它已经在历史的风烟里屹立千年,像我这样的朝拜者,只是它千年光影的一个匆匆过客,还来不及慨叹就被淹没在因果轮回里了。
舍利塔后面是开凿于南齐永明年间的千佛岩,听说与北方的云冈、龙门石窟出自同一时期,由此往上攀登,经“春雨桥”“青锋剑”到“小营盘”一线,都是曲折的山路,虽不陡峭,但长时间跋涉再加上正午日光的照射,还是出了虚汗。从“小营盘”“太虚亭”到栖霞山最高峰“凤翔峰”,就有了平坦的公路,虽然很狭窄,但走在上面不会打滑也不会硌脚。山林的鸟儿叽叽喳喳,深处不时传来游人肆意的呐喊、发泄,站在太虚亭旁小览,感觉快要接近顶峰了,一座座低矮的山头由远而近静卧,一座座湖泊像碎落一地的镜片。
盘山公路像一条灰白的长蛇,紧紧卷住凤翔峰,一圈又一圈,峰回路转,当我终于和凤翔峰对视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登上286米的制高点,视野极其开阔,极目远眺,旅途的劳顿早已抛到九霄云外。脚下的山包像是一头头被驯服的麒麟貔貅,盘旋的长江,就像是蟠绕在膝下的一条巨龙,温顺、祥和。
如果站在制高点望长江是远观的话,那么在“始皇临江处”就是触摸了。在传说秦始皇曾经登临以尽览四海、雄视千古的地方,如今江面依旧浩荡不息,江涛阵阵。长江里的沙洲、轮船、对岸的人间烟火都似触手可及,当年苏轼不也是在这条江上信口而吟“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吗?
山谷里没有风,再加上剧烈的运动,使我的身体迅速回暖。我艰难地攀援,最后在一处峭壁旁停住了脚步。对面一块巨大的石灰岩让我想起了刚才在另一面看到的深不见底的黑洞,那黑洞的出口正在这里!上下两个洞口上面的圆润下面的尖削,我可以想象这里雨季的山涧流水是何等气势。从侧面观察,我竟发现这座巨石很像一头白象:它伸着长而粗壮的鼻子,瞪着浑圆的眼球,耳朵忽闪忽闪的,守护着这里的每一寸安宁。大象是大行普贤菩萨的坐骑,在佛家,它也是一种有灵气的圣物了。走下峭壁后,我寻遍四周并没有发现有文字记载它,不然我肯定以为那是人工雕凿的,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赞叹。从山下仰望,大象已经不见踪迹,也许是只有在悬壁半空的角度才能一睹圣象的真容,也许是悄然隐遁,化作了佛家的一个“缘”字。
我双手合十,对着白象行了三个大礼,又转向红叶谷。一对情侣从我身旁走过,“都走了一天了,红叶在哪啊?”女孩带有几分愠怒。我不经意地往回廊旁边扫过一眼,一颗颗红色的豆子像冬天的火焰,热烈地吸引了我的眼球。它们密密匝匝,丝毫不受寒潮侵袭的影响。我猛然感觉到,它们是我今天最大的收获。试想在枫叶红遍的时节,慕名而来的游者把溢美之词毫不保留地送给枫叶,这些红豆就躲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不去追名逐利,只默默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遂作一首《十二月十四日游栖霞山》:
夕阳几经斜挂西天了,我从栖霞寺北面出来——正好围着它转了一个大圈。几株苍天的枫杨让我久久凝望,光秃秃的枝干上高高挂着一座蜂巢,对于佛来说,它们都是平等的生灵;对于这些生灵来说,蜂巢远比人类的高楼大厦要宏伟。
我叹着气过彩虹湖,观音大士正站在盘曲的玉龙背上,颔首微笑。她手中的净瓶微微一倾,满湖的涟漪乍起、波光浮动,一窝水鸟在盘龙怒张的大嘴里安了家:雏鸟在窝里嗷嗷待哺,水鸟夫妇轮流着一个守在窝里一个外出汲水觅食,为这座秋末冬初的圣山又增添了一分生机。我是无意惊扰这些精灵的,我得走了。红叶丹心,栖霞梵音,每一次遇见都是一份尘缘,每一次告别都是一种忘机。对着佛寺屋檐上的那几个“小沙弥”,我也说了声再见,他们摇头晃脑,在夕阳下隐隐泛着清辉,栖霞钟声绵延不绝。
2009年枫叶正红的时节,父亲溘然长逝,2011年,我从南京到杭州定居。我从西岭沟到中山门,从大汶河到西子湖,始终没能挽留住父亲匆忙的脚步。儿的南行成就了他,也拖垮了他,他没能看到我成家立业,没能看到我娶妻生子,甚至那时,我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今年十一,再次来到南京,母校已经封闭管理,远远望着那条梧桐道,我就想到了父亲,可是身边只有妻一人,她长久眺望着里面望不到边的林荫道,叹,好美啊!眼角干涩的泪水就淌下来了。行色匆匆,栖霞寺没有成行,一去十三载,也已有年余未回老家,每年祭日,正是满山酸枣正红的时节,一股秋风吹来,我环顾西岭沟,梵音缭绕,好像父亲仍站在我身边,跟我一起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我知道,他一直都在,只是隐居在了风里,隐居在了西岭沟。而人走的再远,也始终会回到这里,化作这里的一坯黄土,或者一片红叶。
配图:栖霞山风景区
简介:房臣波,青年作家,山东新泰人,南京求学工作7年,毕业于南京理工大学,供职于杭州日报报业集团。曾获第四届中国报人散文奖、全国报纸副刊年赛三等奖、第二届丝绸之路青年散文大赛铜奖等。作品散见报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