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尔,女,本名黄凤莲,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新疆作协签约作家,作品见于《诗刊》《星星》《中国诗歌》《诗探索》《诗选刊》《扬子江诗刊》等,并收录于十多种年度选本,出版诗集《世界知道我们》《我从未与世界如此和解》,获首届“诗探索·中国春泥诗歌奖”,第一届、第二届“塔河文艺奖”,现居库车市。
出生在土陶世家,吐尔逊·艾山从一出生就决定了他要和泥土打一辈子交道,在泥土里长大,用泥土养家,回到泥土。“源于土,成于火”,一只土陶从土到陶的过程,就是土淬火的过程,从土到陶,虽叫土陶,可它已不是土,它要带上“土”的品质,过“陶”的生活。容器也罢,摆设也罢,一只陶一直记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尘归尘,土归土”,我们悟了半辈子的道理它成型的那天就知道。
他是这个家族第七代土陶传承人,也是目前库车土陶制作仅有的两个传承人之一。如今吐尔逊·艾山一家住库车市乌恰镇清水村,传承着祖先的手艺,这里也曾是库车土陶最兴盛和集中的地方,据老人们说,以前村里的人十有八九会烧制陶器。在吐尔逊·艾山的记忆里,自己打小是在泥土里爬大的。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烧制土陶,他自己也不知道,吃的是泥,抓的是泥,踩的是泥,泥土赋予他的,他也赋予了泥土。
“八岁的时候我就出师了,自己做碗和花盆,那时候个子矮,轱辘台要用脚蹬的,我够不着,就斜着身子蹬。虽然身子是斜的,做出来的东西却是正的。”他说。
吐尔逊·艾山家世代制作陶器,从家族推测到他这里可循的有七代。先辈们将烧制好的陶器用驼队沿丝绸之路运到和田、喀什、巴基斯坦、印度、俄罗斯等地,换回粮食、香料和商品。村里的老人们相传,吐尔逊·艾山的先辈们一走一两个月,有时候麦子收割完走的,到了第二年收割麦子时才回来,他们通过最早的贸易成为村里的“有钱人”,几代人接济村里的穷苦人。用吐尔逊·艾山的话说:“我的先辈们虽然不富裕,但不用饿肚子,还有剩余的粮食分给村里吃不上饭的人,到现在村里的一些老人还记得我们家的好,使我们这些后人成为村里受尊重的人。”
吐尔逊·艾山的父亲玉努斯·莫明是第六代传承人,家里有六个兄弟,其中三个匠人,一个木匠、一个做缸、一个做碗,另外三个兄弟负责销售。玉努斯·莫明专门做碗,当时颇有名气,十里八乡都知道玉努斯·莫明做的碗是当地制陶匠人中烧制最好的碗。当时,他家在库车老城有定点销售摊位,到了巴扎天,买碗的人早早地赶来排着队选购。他给每个人只卖两只碗,认不认识的人都一样,有人想加价多买几个碗,他也绝不会同意。
“吃饭的碗每个人都得有。”这句话朴实无华,包含着匠人的良知,而一个匠人的良知远比技艺更重要,决定着这个家族的手艺是否可以绵延传承。
在库车,我走访过很多老匠人,每个老匠人身上都有着像手艺一样动人的品质,他们恪守着朴素的家风,守着祖先的基业,从历史的脉络里延续,在时间的长河里坚守。
玉努斯·莫明在家中排行老六,他仿佛就是为陶而生的,对制陶的热爱和陶艺制作的天分使他成为这个家族中第六代传承人。
那时候每到巴扎天,库车老城人山人海,热斯坦街、团结大桥人头攒动,库车河干涸的河床上停满了架子车,毛驴拴在车辕上,黑压压的一片,一头驴叫起来,整个老城的驴都叫起来,此起彼伏,如同一场浩大的的交响乐演奏。团结桥下,这一片是马交易市场,那一片是牛交易市场……每种市场都划分得很清楚,人们自觉遵守上一代人定下的规矩。
这让我想起父母带我赶巴扎的日子,天不亮我们家的牛车就出发了,吃一盘凉粉,买几个土梨土桃,我的内心就会溢出蜂蜜,那种尘土飞扬的喧嚣和人声鼎沸成为一生中最朴素的怀想。
土陶作为原始技艺的象征,有六千年历史,作为人类文明的一大突破,在新石器时代,人们就开始使用土陶,中华民族丰厚的文化历史底蕴和祖先的智慧在陶的光芒中闪烁。六千年来,多少人埋在了历史的风云中,早已没有了名姓,而土陶一代一代流传下来。陶盆、陶壶、陶碗、水缸,它们没有那么明确的名字,却实实在在留在华夏文明的长河中。
考古学认为,古龟兹(即库车)在唐朝已烧制陶管、陶缸。据《新疆古代社会生活史》记载,公元840年至1212年,新疆土陶制作得到空前发展,制陶成为一种专门而重要的手工业进入当地百姓的日常生活。该年代出土了大量的烧窑和陶器制作工具。这一期间,陶器分彩色和无色两大类,彩色(刷油)制品表面有各种几何图形与文字书法花案,无色的多是盛装液体的各式罐子以及饮食所用的碗碟用具。
据《库车县志》记载,库车民国时有三户人家十八人掌握了制作土陶的手艺,主要制作水缸、土碗、花盆、洗手壶等。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库车土陶进入鼎盛时期,仅乌恰镇就有七八户家族式土陶从业者。这里优良的土质吸引了逐土而居的制陶人,但大量的土陶制作使优质土源越来越少,土陶匠人开始在一百二十公里之外的却勒塔格山和子母河下游取土,那里的土是发洪水冲下来沉淀的泥土,砂石含量少,黏性强,是上等的制陶土。
库车土陶分素陶、釉陶和彩绘釉陶三种。素陶是朴素单色陶,不上色,不施釉,几乎没有装饰,如花盆、花缸等。釉陶为上釉单色陶器,主要有粮缸和储物缸。彩绘釉陶是多色陶器,主要是用来盛食物和饮料的罐、碗、盘、碟、小盆等。无论土陶的形式如何多样,在制作上沿袭的仍旧是古老原始的制作方式,先将胶泥浆浸泡过滤,经过踩、揉、和,使胶泥的黏性和强度达到要求,在辘轳台转坯成型,再经削、刮、刻,然后晾干,彩绘上釉后,在窑火烧制,散热后出窑,就成了一件件焕发新意的陶器。
作为泥巴艺术,土陶除了作为生活用品、观赏用品外,也是当地居民谋生的一项手工业。
陶艺人在一代代的家庭作坊中相传,这种传统、略显粗糙的工艺在传承的过程中,也被加入每一位传承人或多或少的时代元素。
吐尔逊·艾山回忆说,那时候家中有两头毛驴,父亲将褡裢搭在毛驴的两侧,一早就出发,到了晚上或隔日牵着褡裢里一边装矿土、一边装胶泥的毛驴回来,父亲的脚常常被磨出水泡。他长大一些就随父亲去取土,父亲从不让人骑在毛驴背上,因为驴是用来运土的,不能累病,如果驴累病了,“路”就断了。父子俩走不动了就给毛驴加草料,席地而坐吃馕喝水。对于这些匠人来说,有大地的地方就能睡觉,有水的地方就不会饿肚子。父亲把筛选后的土放在帕拉子上一边洒水一边踩,土陶对土的品质要求极高,即使最简单的花盆也一样,这些土不能有一丝杂质,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有,否则在窑洞点火烧制时陶器会在高温中炸裂,一个陶器炸裂就会殃及整个窑里的烧制品。
到了吐尔逊·艾山这里,人们对土陶工艺的要求越来越高,不仅要实用,更要美观,他想做出更好的土陶,遇到了“三难”。
第一难是原材料——土,这个养育万物的本源,也以万物的形式出现,恩泽着万物,又被万物所照耀。为寻找到更好的矿土,吐尔逊·艾山的寻土之路从2001年开始,他攒了八千元买了一辆摩托车,和邻居依不拉音·卡热木商定去寻找更好的制陶土。依不拉音·卡热木有一辆拖拉机,他们用了七个多月的时间跑遍了库车、库尔勒塔什店的山区和河道,车走不了的地方就步行,把土运回家一遍遍尝试,发现阿格乡克孜利亚山有一种叫恰卡的矿土很适合烧制土陶。
“把恰卡浸泡24小时后过滤出泥浆,然后与另一种硬土混合。我用4:6的比例和好泥,醒好作出陶器烧制,在我打开炉子的刹那,我知道我成功了,我做出了我们家族最高档的土陶。”吐尔逊·艾山说。
“土有黑土、蓝土、红土、黄土,每种土做的陶是不一样的,比如烧水用的壶,耐高温要用黑土,碗用蓝土,花盆用红土。”他说。
那7个月里,吐尔逊·艾山不知道走了多少路,穿破了多少双鞋,磨破过多少次脚。有一次,他们翻过两座山,天黑了准备在山谷休息,刚刚点起火,一只狼就出现了,这只狼从山下跑到山上,从山上跑回山下,嚎叫着,奔跑着,呼唤着同伴,狼越来越多,从一只变成十来只,围着他们转圈。“一个晚上我和依不拉音·卡热木没敢合眼,不停地往火堆加柴火。”只要火不熄灭,狼就不会靠近,直到东方放亮,狼群离开,他们悬了一夜的心才放了下来。
做好的陶器要晾干,夏天一般5天左右,冬天放在火炉边烘烤至少15天左右。
第二难是颜料配比,在颜料上吐尔逊·艾山用的是最古老的矿石,他说这个方法是在父辈们制作的基础上实验出来的,比如在黄色的燃料中加入红铜粉和面粉会烧出蓝色,如果黑色中加入铁粉和面粉就会乌黑透亮,面粉是固色和黏合的,这个最重要的是配比,多一点少一点都不行,也是制陶工艺中最难掌握的。
第三难是火候,原材料不一样,烧的温度和时间也不一样,这全凭匠人的眼睛和经验控制。吐尔逊·艾山烧制陶器只用木材,煤炭烧的颜色会发乌,在烧的过程中一边加柴一边观察,需要8—10个小时,期间一分钟也不能离开,当他从瞭望孔里看到陶的颜色变亮逐渐变乌的时候,停火封住所有洞口,放置2—3天后开窑。
“所有的土陶都会发出我想要的色泽,我想让它暗一些它就暗一些,我想让它亮一些它就亮一些,我心里想让它们是什么样的,它们就是什么样的。”吐尔逊·艾山说。
吐尔逊·艾山做的土陶是不会褪色的,这种用矿石做颜料的技艺早在公元3世纪末至4世纪中叶龟兹石窟的壁画中已经应用。
1955年出生的吐尔逊·艾山,今年已经66岁了,一张方圆的脸上总挂着平静的微笑,甚至在工作台上面对土陶时嘴角也挂着一丝微笑,一双手掌比一般农民的手要光滑,手掌磨得有些扁平,凸出的地方结出发白的老茧。他从地上塑料布蒙好的泥巴中揪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泥胚,在木板上像和面一样和到泥巴光滑似有弹性,便坐在转动的轱辘台前,此时,这双粗大的手掌比任何时候都灵巧,也只有把这双手放在旋转的轱辘台上时,他慢慢衰老的脸上溢出的笑容和从窗户照进的阳光开始变得一致。他一边磨一边捏一边沾水,泥巴坨一点一点立起来,再一点一点降下去,肚腹变大,一只陶罐的样子慢慢显露出来,一个匠人的手就是一副永远的模子。
他端起罐子递给我,“这样的陶罐我一天可以做200个。”吐尔逊·艾山说。
这个和泥巴打交道的人,我见到他时光着脚,坐下来和我们喝茶聊天的时候光着脚,在作坊里工作的时候光着脚,仿佛这双脚要记住土地的温度和柔软。
是的,每一件陶器都是制陶人的儿女,他们在大地上养育那么多的儿女,又被那么多人认养,无论去哪里,这些土陶从没奢望过什么,也从不奢望成为什么。它们看不见的脐带伸向大地,它们和制陶人一样一生散发自己的光,像一种关照,给予我们更多的是安静和回归。
这是千百年来与土打交道的人身上特有的气息,是我们这个民族从未被改变的坚守和朴素,这种朴素融合成我们即使在不同的语境下交流也有着相同的情感底色。我更愿意和这些土陶多待一会,更愿意用土陶的眼光打量一下自己。
吐尔逊·艾山的妻子帕旦木·热孜为我们端来花茶,他们夫妻同岁,帕旦木·热孜看上去比丈夫苍老一些,走路时微微有些喘息,但她的脚步很轻。
“她是在陶器上雕花最漂亮的女人。”吐尔逊·艾山看着妻子。从帕旦木·热孜嫁给吐尔逊·艾山开始,她就知道自己要和泥巴打一辈子交道了,刚开始她帮着丈夫和泥,把家里的角角落落用废弃的花盆种上花草,她听说和田、喀什一带把花卉烧制在陶器上,她也想把花卉搬到陶器上,让这些植物“永生”。她将泥巴按照夹竹桃的叶子形状一片一片地粘在陶罐上,照着太阳花的样子在陶器上做花瓣,原来单调的花盆、陶罐变得生动起来。村里的其他人家也跟着学习,一时雕花土陶在库车成为一种时尚。
在新疆,各族人民在历史演变发展过程中创造出五彩缤纷的技艺文化。维吾尔族土陶器具使用的颜料和花卉、花案及几何图形结构特点是维吾尔族传统审美意识的表现,这种技艺从简到繁、从粗糙到精细、从单一的形式转变为多种形式,使土陶成为流传广泛、品种多、能够充分展现文化艺术特色的手工技艺,同时具备学术、收藏、陈列等价值,成为民间艺术极具特色的表现形式。
随着时代的发展和变迁,土陶渐渐被精美物廉的工业化产品所取代。市场经济的冲击,使得土陶匠人大都闲置了祖传的手艺,年轻一代也无心学习和传承传统烧制技艺。如今,在乌恰镇土陶匠人仅剩两家。
吐尔逊·艾山说:“我以前有15个徒弟,现在他们都不做土陶了,学得最好的徒弟黑力力·艾克木后来成了我的女婿,2015年也跑大车去了。这种传统的烧制土陶的技艺费工费时,挣不了大钱。”
“不过,我现在又有了80个徒弟,他们在库车第八小学、第十小学、乌尊镇小学、乌恰镇小学,学校有专门的作坊,我每个月去给他们上课。”吐尔逊·艾山说,政府每个月给他发400元补贴,去学校上课也能拿到补助,这门手艺是不会失传的。
库车土陶以其浓郁的传统气息、拙朴古老的造型、质朴典雅的气质得到游客青睐,在吐尔逊·艾山的作坊里,一只边角有些坑洼的花盆中间刻了一个“冉”字,旁边还有一些造型不那么完美的土陶制品。吐尔逊·艾山说,前几天来了一批游客,在他的指导下尝试做陶器,这些是他们做的。“他们请我将自己制作的花盆烧制好寄给他们,临走还在我这里订做了一批传统陶器。”
“我得把祖传的手艺守好,世世代代守的东西,不能丢,我的父辈只做几种土陶制品,我现在能做两百多种。”吐尔逊·艾山骄傲地说。
在吐尔逊·艾山的展厅里,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水壶、陶罐、盆碗、烛台、坛子……形状各异,花色奇特。吐尔逊·艾山说,这些只是他的一部分土陶制品,还有很多已经被游客买走了。
吐尔逊·艾山的女儿热汗古丽·吐尔逊在制陶工艺上比父亲更大胆,她制作的一米二高的大水壶,造型如两只昂首的孔雀,花瓣组成的羽翅仿佛振翅欲飞。这个1986年出生的女孩是吐尔逊·艾山的小女儿,20岁时嫁给了家住比西巴格乡库库什二村的艾山·阿吾提。婚后,艾山·阿吾提学会了和泥,凡是体力活都由艾山·阿吾提包揽,他们一起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制作土陶,热汗古丽·吐尔逊也是当地有名的女匠人。
女儿继承了父亲的制陶秉性,也继承了母亲给陶器锦上添花的丰富想象力。
“陶艺制作上肯定是吐尔逊·艾山高明,在陶上作花就是女儿更厉害了。”帕旦木·热孜这样评价自己最爱的两个人。
“热汗古丽·吐尔逊将是我们家的第八代传承人。”说到这里,吐尔逊·艾山和妻子欣慰地笑了。
陈列架上,陶器散发着静谧的光,它是那样的包容,容下了日月星河,容下了一代代人对生命的理解和耕耘,那些静静沉睡在陶罐中的时间,我们谁也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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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阿克苏市融媒体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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