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摄影作为展览呈现

如何策划一个以摄影为主要媒介的展览？如何让观众去理解和体会作品所传达的意义？策展人对于理解和突出摄影作品应该起到怎样的作用？此次，我们邀请了多位专注于摄影和影像艺术的策展人，共同探讨在当下数字媒体的环境中，策划摄影展览的独特意义。

从广义上说，摄影艺术的受众面很大，人人都会拍照、用手机“创作”；但把它放在偏当代艺术的范围内，摄影的定义就小很多。1985年时任MoMA摄影总监的约翰·萨考夫斯基(John Szarkowski)策划了第一届新摄影展，此后可以说摄影才真正被纳入当代艺术的范畴，这其中有艺术家的努力，有其他理论的支持，也有今天来看很重要的部分：机制的授权和认可。

作为策展人，我认为无论怎样，艺术家还是放在首位。艺术家的作品看似是策展人的材料，但有一个前提不应该忽视，即他们本身对策展主题的认同，共同的趣味、共同的价值判断、共同的知识和观念基础，这一点非常重要。而其中策展人身份的基础，是要为艺术家、评论者和艺术观众提供一种有趣的视野。比如说“彼此/TRANSITION”这个展览，首先，它本身是有关TOD（城市交通综合规划与开发）的项目背景，第二，它的地理位置构成了一个非常天然且完美的、空间上的语境，所以我就很自然地想是否有可能做关于“城市变迁”的话题，于是就联动摄影师、艺术家一起去讨论作品和呈现，可以不限媒介，让观众看到一个更有趣丰富的展览。

如今我们的生活是碎片化的，人是原子化的，但我认为策展人还是应该关心作品，关心背后的意义，它是否传达某种有启发的价值；另外对于策展人、评论家甚至学者来说，我甚至觉得更应该谈论意义本身，以理性的方式向观众输出“我作为另外一种观众”时所解读的作品。说得极端一点，公共机构从自身的特性来说，是公共而普世的；但我认为展览策划的“意义”落足点还在个人身上，它对于我（策展人）个人的意义，本身也包含我的社会关怀、我对艺术创新的目光。作为策展人，即使是从个体的角度出发，我也希望能与公众沟通，希望其他人能理解和体会到作品背后所传递出来的意义与信息。

美术馆的展览往往更着力于摄影艺术家创作的观念和背景，而我更希望在画廊展览中，让观众更理解摄影这个媒介。画廊的展览其实一直要打破很多人对收藏摄影的顾虑，摄影可以是展览现场的作品，可以是出版印刷品，也可以在电子屏幕和网络上跨媒体、跨平台传播。作为可复制的媒介，它应该如何呈现、观看、保存，甚至如何被买卖。

卓纳画廊有一套很完整的关于摄影的体系，20世纪以来摄影所经历的每个流派，都能在此找到代表和缩影。从20世纪的黑白人文纪实摄影，到以威廉·埃格尔斯顿(William Eggleston)为代表的新一代彩色摄影，再到以杜塞尔多夫学派的托马斯·鲁夫(Thomas Ruff)为代表的观念摄影，介于新闻、生活方式、街头摄影三者之间的菲利普-洛卡·迪科西亚(Philip-Lorca diCorcia)等美国新摄影艺术家，以及即将在香港空间展出的“图像一代”谢丽·利文(Sherrie Levine)，还有可能是今天最活跃的摄影师沃尔夫冈·提尔曼斯(Wolfgang Tillmans)等等，试图以画廊个案的方式向观者勾勒出一个完整而且互文的摄影体系。在画廊策划这些影像展览的时候，我们是在跟摄影收藏家、展出摄影作品的机构、与摄影相关的写作者、很多关注并好奇的观众以及从事影像工作的创作者对话，去理解它的天性和商业价值，这可能是目前更好的解放大众对摄影的成见的转折点。

无论是以摄影为创作媒介的艺术家，还是在一线的报道摄影师，或是每天拍照上传小红书的博主，每个个体所生产出来的图像在传播、消费和流通的系统中的功能和性质都明显具有不同之处。尽管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图像的意义可以被偷换、转译或挪用，但一张照片是否能够进入摄影体系或参与到艺术世界中，更多还是取决于它在艺术生产、消费和传播语境中所承载的意义。

虽然现在是人类与媒介技术关系发展变迁的一个重要阶段，在当前的媒介生态中，人人都可以参与图像的生产，并具有传播和消费图像的可能性。然而在这个表象之下，更应该思考在当下的生态中与摄影相关的碎片化问题，例如肖像照片的传播与道德、CGI图像的暴力与偏见、人脸识别技术的应用与信息安全等等。这才是真正重要的问题。

而且，对摄影作品的呈现，即便我们或多或少适应了将屏幕作为体验图像世界的界面，但对于装置和空间类型作品的展示来说，如何消除“隔阂感”早已不仅是策展人和艺术机构所面对的挑战，更是我们在面对后媒介时代的算法洪流前需要思考的问题。基于摄影自身的发展脉络和媒介特征，策展人需要在考虑展览的问题、结构和方法之外，与影像艺术家一同去把握视觉语言、叙事逻辑与展览空间的关系。

在目前阶段，我仍然在梳理近30年间全球范围内学者、理论家针对相关议题研究的文献综述；与此同时，我试图将当下的摄影艺术放置在技术哲学、媒介生态和摄影理论的交叉领域中，通过策划展览的实践来对话当下的影像实践，并且思考“人类-技术-政治”的秩序中影像的身份和位置。

策划一个好的摄影展览，首先应该呈现作品背后的思考性，即这个展览不能仅仅是简单的作品集合，而需要在其中体现策展人的思想性，它并非结果导向的思想，而应该是激发人去思考的过程。其次是作品性，策展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个艺术家，他只是根据所谓的摄影师或艺术家既有或特定的作品材料，用策展的方法做自己的作品。虽然听上去这是一个侧重协调的工作，而忽略了这个艺术家在展览呈现中的主体性，但我觉得任何展览都是策展人和艺术家共同创作的过程。

另外，无论是摄影还是艺术，它应该是能够回到生活的，或者说它本来其实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只是在很多时候“被作品化”了以后，从生活中脱离出来了。我们看到的不应该是僵化的作品，而应看到它背后的生活与社会动态：它为什么会产生这些东西出来？我的生活经验里面、我所思考的问题，到底有什么跟它有联系？我还是希望让艺术作品回归其社会性，即能在一个非常复杂的社会网络里面找到自己的一个过程。我们的现实生活、人类社会，其实都是可以用“波粒二象性”去解释的：在任何一个时间节点发生的事情都是一个颗粒，但它又是一个整体波段中的一分子，在更大的时空环境里面去思考的话，就应该把它作为一个点，而这个点在这条波线里面以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存在？

影像作品的呈现方式，在我的概念里一定是“线下”的，对我来说是一种“非信息化的交流”。就是说在现场观展，不仅是物理性的在场，其实是在跟整个空间进行交流，和作品进行交流。这种交流不一定是语言的形式，或者说一定要有明确的文字信息才能构成交流，而是在现场的时候，你所感受到的状态。把“在场”当作一个诱饵，那么一切只等你到现场才能去解决。

“假杂志”从一开始关注的媒介就是摄影，自然而然，“假展览”便是一个基于摄影媒介的线上展览，类似于一个虚拟的线上展示空间。与实体展览不同的是，它不需要考虑展墙、材料、灯光、布局等等，只需要有一组优秀的作品，然后根据作品选择以横屏或竖屏的模式呈现即可，相对来说较为“方便和简单”。

一般来说，单纯的视觉类作品，我都会使用竖屏排列的方式呈现，而偏叙述有文本类的作品，则更倾向于选择横屏方式。当然，无论是横屏还是竖屏，我们都十分尊重创作者本身对于呈现方式的定义。到目前为止，每一篇“假展览”都是一次创作者个展的呈现，我们至今没有推出过群展，我认为这主要受制于篇幅的因素以及呈现效果缺失的影响。一方面，我们仅将公众号这个界面当作一面虚拟的线上展墙，这样与我们的初衷也是一致的；另一方面，我们也确实希望可以在呈现方式上有一些突破，但是依赖于屏幕终端，在技术上我们做不到“。史莱姆引擎”的展示空间都是自己搭建的场景，在三维空间里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工作，因此他们的呈现也会更加多元。所以依照目前来看，“假展览”还是会坚持我们的初衷:公众号就是一面展墙，在有限的空间内做好有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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