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科：虚拟的，现实的，真实的

Artist/艺术家

对现代人来说，真实的体验越来越少，在虚拟世界中投入的时间和得到的体验则越来越多，这两者之间的边界正是艺术家林科感兴趣的微妙地带。

去林科的工作室采访那天，一开门就得到一个“噩耗”――朋友寄养在他家的猫走丢了。不过他描述这件事的语调颇为平静，仿佛早已看淡了对方的“猫生”，猫各有命。事实上，在之后的谈话中，不难发现，真实和自然，不仅是他对人生的姿态，也是他对待艺术的态度，尽管这两个词乍听起来似乎很难和他那些与计算机、互联网图像、互联网体验及电脑软件紧密相关的作品联系到一起。(听说这只猫后来自己回来了)

林科的工作室就在他的居住空间中，完全谈不上开阔，一开始以为多利用电脑为助手进行工作不需要那种硕大的工作室，但现在可能要反过来解释这个逻辑：他“不能”拥有画室。林科将自己的工作比作画家的工作，就像画家画画一定是在一个实体的工作室中，他也给自己的创作设置了一个空间⸺虚拟的空间，电脑就是他的工作室。他从网络上挑选空间环境⸺一些现成的展览空间的图片，将自己的创作过程和作品置于他所选择的空间中，他在电脑上的操作就如同艺术家在自己的画室里画画，鼠标就如同他的(延伸了的)画笔。“用鼠标画画感觉和马蒂斯那个时候把他的画笔绑在木棍上延伸有点像，它是你身体的一种延伸，笔在这个空间内绘画，而且这个空间是可以无限延伸的”，林科说。从这个意义上可能可以解释，林科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真正的画室，也许当他真的有了一个画室的时候，反而无法这么自由地穿梭在真实和虚拟之间了。

除了艺术家早期那些用自己的行为和电脑进行创作的、代表着那个时期的互联网体验的作品外，很多人应该是通过“天空绘画”系列熟悉林科的。在“天空绘画”中，林科假借了似乎传统的水彩作品、电子图像和影像作品来探索虚拟空间与现实世界的边界模糊的微妙地带。

“画这些水彩的时候，好像看起来是在画谁，但其实很多是潜意识的，包括人像、神情、形象，好像是无中生有，但又有所关联，有点模糊，我很喜欢那种模糊的不是特别具体的东西”，林科说：“因为我画画也没有到那种经过训练的特别厉害的绘画程度，没有学到那种绘画的程度。以前也会想要追求那种，现在我画画的时候不太考虑这些事情，出现很多随机的过程，都是我和画面互动得到的结果。我想把这种结果作为手感的结果再转移到电脑里，再通过电脑虚拟空间去模拟一个画画的、一个拥有画室的画家做的事情。”

“天空绘画”中标志性的灰白格子对大部分有过图片编辑经验的人来说都不会陌生，那是属于Photoshop的印记。“这也是我感兴趣的部分。这个软件本身是这个时代的一个工具，我想用它做一些和过去、未来有关系的事情”，林科说。这种想法和尝试或许可以最好地体现在林科最近一批“天空绘画”中，那些看似中世纪绘画和宗教画中常出现的人物形象的作品⸺林科从真实生活、电脑及杂志图像中积累了大量关于宗教人物、朋友和波普名人的图像，将图像扫描，再将它们分层。在“天空绘画”中，他将经由水彩产生的图像电子化，打印到各种材料上。它们被转曲、喷绘、数码印刷，最终出现在各种透明材料媒介上。

任何作品，最后一定要落实到一个真实的物理空间中，才能真正被我们的肉眼捕捉。否则，我们捕捉的其实是这个物体的图像，而但凡这件作品要进入真实空间，就必须要找到一个从虚拟转化为真实的途径(也许这在不久的将来就不再成立，或者不再是个问题)。在这个转化的过程中，虚拟世界的完美性、参数的完美性必然受到损失，而随着技术的进步和发展，这种差距正在逐渐消失，真实世界是否真的能如虚拟世界一般“完美”“精准”？林科说：“比如我的‘天空绘画’系列，如果不是打印技术的进步，根本不可能做这个系列。现在的机器可以把电脑里的参数完美打印出来，参数控制非常精确，以前是不能这么完美地呈现这种色彩和光影的。它做到了以不插电的方式，模拟了数码的体验，替代了屏幕。”

artnow：

空间、环境是不是对你的创作挺重要的？

林科：

我是在展览空间图片中进行绘画创作的。展览空间的数码图片是由摄像机通过灯光和镜头捕捉到的光的数据。在屏幕背光中，这些光又完美地再现了，我在这里面画画，就像我在一个光线充足的画室里画画，我使用的颜色借由这些合适的灯光参数得到一个完美的结果。我画的其实就是光，这是我的“天空绘画”系列正在做的事情，色彩是光的反射，光是粒子也是波，我的天空绘画就是关于绘画在光里面的存在。

artnow：

那么这个随机的选择岂不是会影响到作品最后的结果？

林科：

对，包括尺寸这些。

artnow：

但这个结果最终又不一定会落实到那个最初的环境中？

林科：

对，不会，只会落实到真实环境中。真实环境有真实的光源，电脑里是一个理想的环境、理想的光源，但到了真实环境就会有真实的视角，光源和颜色都会有变化。这里(电脑上)它只是得到了一个结束的瞬间。我尽量控制参数，从电脑到实体，也不会无限地选择可能性，我是非常正确、“保守”地去做这件事情。它不是单独出现的，而是最终成为项目的一部分。这是和Photoshop有关的项目，所以它还是要有这些部分⸺透明的涂层，灰白格，它构成了这种半透明的效果。因为这是一个图像软件，这个软件其实是在模拟我们真实世界的可能性，它本身是个模拟，我用它来作画也是一个模拟的状态。对我来说，这是一个背景，一个时代的元素，我利用这个元素来作为工作的环境，实现从虚拟到现实的转化，把这种数码的视觉体验，变成可以不插电的、肉眼的体验。一边是我们必须亲临现场看的所谓“原作”，另一边是机器获得采集这些图像得到这个模拟的照片。这个照片在我们的手机端，我们可以看又可以传播。我感兴趣的是基于这样的软件，我可以做这个项目。

其实除了绘画本身，我还在模拟作为一个画家的整个生态，就是我模拟一个画家在这个世界上能做些什么事情，比如我参加绘画的群展、办画展、制造一系列绘画作品。画家可以得到一个什么样的外部世界？画家是怎样工作的？画家的艺术家身份有什么样的存在的可能性？在艺术世界中，画家是一个很占优势的角色，因为这个，我想去模拟画家，看看会有什么样的反馈。

artnow：

你觉得画家和艺术家有什么区别？

林科：

我觉得画家就是很直接得到了一个画面。我可能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我只能说，比如：学画画这件事对我是什么意义，它训练你眼睛的观察力和想象力，然后是你手上的功夫，通过你手上的功夫去实证你看到了什么，得到一种心手合一的状态。这是绘画对人来说比较重要的意义⸺观察力和想象力。但是艺术还有更多，艺术是感受、选择、判断、理解、情绪⋯⋯很多很多。它其实不需要太多手上的东西，艺术就是艺术，艺术本身其实应该是大脑的一部分。艺术的范畴更大一些，有些人比如舞蹈家，可能更像艺术本身的东西，画画其实是用艺术本身的逻辑在工作，但艺术的本身是什么呢？可能其他的媒介和领域更接近那个东西。

artnow：

你怎么看现在很火的NFT艺术和NFT艺术家？因为你的作品也常被放在一个互联网的语境中，但其实我们看现在这些NFT艺术家的作品，其实和我们之前知道的互联网艺术与网络艺术家的作品还是很不一样的，他们更像是设计师的作品。

林科：

我的作品都非常适合NFT。我其实是有兴趣的，它确实解决了数字作品如何被收藏的问题，包括我很多都是工程文件，这些工程文件是最真实、最原始的，所有的参数是完美的，是有存在意义的，当它以数据方式存在的时候才是最完美的。前几年出现的自动运行、自动生成这类的作品，是个很重要的节点。这个形态，是技术正好有这种可能性，艺术也进入到技术的可能性后完成了这样一个自动运行的实现。像过去的录像或电视，它是过去式的、静态的，不能被再编辑；现在它变成了一个实时运算的，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还是一个视频，没有太大差别，但内部完全不一样，所以我觉得这种作品的出现和存在是非常有意义的。包括以前流通的网络上那些著名的图像、GIF，都是很有意义的，所以收藏它们也是很有意义的。任何重要节点出现的东西都还是会成为经典的，毕竟人类还是很严肃地对待自己的历史这件事的。

我想起数码相机刚刚出现的时候，网络上有很多低像素的图片，特别漂亮，冷冷的，我非常喜欢那种模糊的的图片。后来数码相机变得越来越好了，图片也变得越来越清晰。数码相机刚出现的时候，网络上有很多低像素的照片，但现在已经没有了，都是高精图。但那些东西也是有价值的，什么东西是有价值的，本身就是一件很艺术的事情。我也在想，我和它是一种什么关系，我不想那样直接上传什么作品去参与，我希望我的参与的逻辑是有意义的。对我来说还是做自己的工作，只是外部环境可能有一些变化。媒介都是很好玩的媒介，如果你做的东西刚好和它有渊源、有关系，也有一定的基础，正好在那个时间点做出了这样的作品，就是最适合做这件事情的人很自然地去创作了这个东西，而不是说一定要做什么。NFT只是一个环境、一个对象，我也可以和它发生关系，产生结果，我可以投入其中去体验，只是我现在还没决定这么做。

artnow：

所以你的工作节奏算比较“佛系”的吗？

林科：

应该是，比较被动，有什么事情做什么，不太会去计划。

artnow：

那之前还没有那么多“工作”的时候呢？

林科：

那个时候是最好的时候，可以学习，可以自己积累，不用为了一件事情去“做作业”，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面玩。“做作业”是一种很好的保持工作状态的方式，比较健康的工作状态。

artnow：

你会有要“改变”的焦虑吗？

林科：

这是一直会有的，也是一直需要的。只是我现在没有那么担心这些，这个阶段已经过去了。其实恐惧来自未知，当你有很多经验之后，你会知道很多事情都是很正常的过程，你只能自然地去经历。其实做艺术就是这样，不断地走走停停，不断尝试，有点不停地玩的状态，这种可以不停地玩的状态也可以说是我做艺术的一个精神座右铭吧。一直保持玩的新鲜的状态，而不是非常精明地经营一个事情，或一个枯燥的工作。艺术是很自然的，自然流露一个真实的状态，像罗曼‧西格纳(Roman Signe)这样的老顽童，一辈子都在玩，我很欣赏这样一种人生价值。艺术就是你真实地去面对可能会出现的任何情况，但大部分人总想在真实的东西上加一点修饰。真实是艺术很重要的一个价值，像信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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