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原：万物有灵而艺术无形

Artist/艺术家

卡通形象配上夸张的表情，诡谲又带点诙谐的故事走向，是陆平原作品里最迷人的部分。今年秋天，没顶画廊推出了陆平原的个展“第一个艺术家”，这也是他在没顶画廊的第四次个展。以此为契机，我们采访了陆平原，试图去探索他那些卡通潮流作品背后隐藏的意图。

如果想理解陆平原的作品而不谈及他的文本故事，那是不够的。他能在不足几百字的文字里把现实世界掀起一个角来，去呈现出一小块有趣又略带荒诞的“底”：比如有个从不现身的藏家，多次参与电话拍卖，某次竞拍失败后不断对着话筒大叫“把作品烧给我”；再比如在某美术馆里有一条变色龙，因擅长变色与混淆人类的耳目，就此藏身于各大名画中消失了⋯⋯

这些细碎短小的故事往往无疾而终，就好像一张相片永远定格在最精彩的瞬间，它们会被陆平原直接印在展墙上、打印出来粘到托马斯火车头上、用从墙里凭空伸出的两只手拎着――像拎起一根掉落的发丝恰到好处地给人看到。故事与装置呈现的互文状态，是陆平原小说系列创造的另一重魅力，“故事本身是一个有点像水的媒介”，所以在展示的时候，他会借助那些“和故事相关的底座”，去构筑一座“山”，好让那些无形的意义通过有形的物质显露出来。

但如果只谈陆平原的故事而不谈其他，那显然也是不够的。

陆平原近年的作品涉猎越来越多的媒介，绘画、雕塑、多媒体，但那种诙谐的部分丝毫不会减少，甚至都被放大了。在最近没顶画廊的全新个展“第一个艺术家”中，陆平原以动画片《巴巴爸爸》里的“巴巴伯”(Barbabeau)创作了一个涵盖多种媒介的全新系列。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用卡通形象来打造作品，事实上，陆平原最具风格且为人熟知的作品正是这些戏谑而夸张的标志性卡通动画雕塑，无论是与零食有关的“星期六”系列，还是以《玩具总动员》里土豆先生为模型的“看，我是毕加索！”，这些带有夸张表情的拟人化之物，不仅串联起了观者的回忆与当下的体验，也模糊了现实与超现实的界限，亦成为连接艺术、潮流与品牌的跨界之作。

这让他的身份也有些难以被界定，但他并不介意同时出没在画廊美术馆和商业广场上，“本质上我觉得艺术是非常难被归类的一个东西，可能我工作的一部分被认为是潮流的，我觉得也没有太大问题。我追求的东西本身就是无形的，那何必对它是什么样子或怎么出现的事情有如此大的困扰呢？”

一如他那个极具代表性的巨型娃娃雪糕，曾矗立在最具商业气息的淮海路上，在丰富着它潮流地标的作用；也静默地站在崇明岛上某块偏僻的草坪上，去完成它的艺术性。每一个吃雪糕长大的孩子都记得它：熟悉的奶白加咖啡色，永远变形的眼睛鼻子嘴。这好像是件能召唤童年的作品，但它在唤醒回忆的时候也唤醒了那种失落――我们总期望能在拆开雪糕包装的那一瞬间，看到一枚和包装上一样拥有灿烂笑容的娃娃脸，但事实上能如愿的概率有多大呢？

他说：“这就很像生活啊。”他试图把这大雪糕作品插到世界各地，而且希望每根雪糕的表情都不太一样。这让人非常好奇，最后会不会有一根雪糕拥有一张完美的笑脸呢？陆平原笑笑，“我也不知道。”

artnow：

这次展览一开始是“语言玩具”系列，另一边全是黑色的影子雕塑，最后呈现了一个类似工作室的地方。这样的构思是怎么来的？

陆平原：

其实在创作这三个系列的时候并没有这样考虑，但到了在现场呈现的时候，因为整个场地是“Z”字型的，它无意中就分成了三个部分“。语言玩具”这个系列跟“影子的影子”系列，我希望它是那种密密麻麻、能够把人包围在一起的状态，就好像当我们出门的时候，语言和影子就一直伴随我们，即使很多时候我们不会察觉。

影子上的眼睛，是因为我希望能还原“巴巴伯”本人。巴巴伯在动画世界中的行为就是会不断变形，所以这件作品对我来说其实严格意义上也不是雕塑，对于巴巴伯来说，它就是行为艺术。但是可能在我们的物理世界中，只能定义它是雕塑，这也是很有趣的地方。最后工作室的部分在走廊尽头，正好像是还原了“巴巴伯”在进行各种创作。

artnow：

通常来说，你作品里呈现的“角色”都挺卡通的，就像托马斯、巴巴伯，包括娃娃雪糕，都是表情丰富又夸张的动画人物，为什么选择它们作为创作的基础？

陆平原：

我聚焦和关注的并不是卡通本身，而是它所呈现出来的这种超现实的气息。这种超现实的物品，或者说超现实的状态和创造力，是我着迷的。

我觉得创作除了一种对于现实的描绘之外，还有就是对超现实的描绘，而它们大多数看上去都带有卡通形象的特征。包括动画片也是，在今天它们会让人觉得也是现实生活的一部分，正是因为它具有非常强的吸引力，让人觉得它们比我们更有活力。

artnow：

这些卡通形象乍看之下给人一种诙谐、可爱、幽默的错觉，但细看又并不止如此。你在试图传达什么？

陆平原：

我的作品里都带有对生死的思考，只是它们隐藏得比较深，它们被换成一种比较亲密、可爱的样子而已。我想让人重拾有它们伴随的感觉。包括我之前的“河原温”系列，河原温一生的作品都是跟时间相关，他会当天完成一张当天的日期画，然后要用当天一天的时间来做，超过时间画就会被毁掉。2014年他去世，我感觉有人托梦给我，问我能不能继续做“今天”系列这个作品，因为只要有人继续画下去，他就不是真正死亡。到现在我还在时不时创作这个系列，因为在我的世界观中，生命是不会真正消失的。

artnow：

你会选择怎样的卡通形象或表情，来形容自己面对世界的态度？

陆平原：

就像我这次新创作的纸本绘画“语言玩具”这个系列吧，我想把画的信息运用到语言上，想让我们之间交流的语言本身变成一个可以演化的生命体，它也具有不稳定的身体和形态，随时会根据对话的主题发生一些外形的变化。所以这应该就是比较本能的表情，它不是那种特别鲜明的大喜大悲，都处于一种略带尴尬的表情系统里面，带有一点点诙谐、一点点冷静。

artnow：

对你的文本故事印象深刻。你还在持续创作小说系列吗？

陆平原：

我最近也在写一些新的故事，在一些合适的时候会呈现出来，可能会在一些带有艺术语境的场合里展示。对我来说，写故事有点像在写代码，我把这个代码写完了，如果有人有能力把它写成小说，或者足以让它变成一个文学影视剧本，我都愿意跟别人合作。

artnow：

在展览的时候，你是故意把故事文本跟装置结合吗？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去呈现作品？

陆平原：

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因为我的故事里涉及很多比较超现实的内容，在展示的时候，为了让这个故事更加明确，或者给人代入感，就会选择去创作一些跟故事相关的底座，整个场景本身对我来说是串联在一起的。

到现在，我越来越感觉故事本身在慢慢减弱。故事和装置就有点像山和水之间的关系，比如说你看到的这些实体的东西是山，可能流动的看不见的东西就是水。可能现在故事越来越像一个这样的形式：它像一个灵魂，又像一个水体，或者又像一种贯穿于物质之间的形态。我在用故事把所有的物理、非物理的东西，全部都像针和线一样串在一起。

artnow：

在美术馆或画廊里做展览和在商业空间里呈现作品，有什么不同？

陆平原：

在美术馆或画廊做展览，能够非常独立地完成，不用考虑其他因素，这相对能在个人探索路上走得远一点。但在一些商业空间做展览对我的帮助也很大，因为我能感觉到我的艺术实验结果能够在社会中产生一种什么样的互动。但既然我追求的东西本身是无形的，那何必对它是什么样子或怎么呈现的这个事情有如此大的困扰呢？

artnow：

你塑造的作品内容非常多元，媒介形态各异，但又呈现出一以贯之的气质。在创作的时候，你有什么始终关注的方向？

陆平原：

在我作品里始终有个在探讨的主题，虽然不是刻意的，但是我感觉它一直会环绕在我的创作当中，就是有形和无形之间的关系。艺术到底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形态在我们的意识里面呈现？我感觉所有的艺术都不能完全代表艺术，它只是这个阶段的证明，所以我认为，艺术核心的精神很有可能就是无形的，它甚至不是以物为载体的，但能够穿透所有的时间存在。

artnow：

所以你的作品会让我回想起许多碎片式的梦境和想象。

陆平原：

这应该是一种人的共性。我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到，人死了以后不一定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有可能你的脚趾甲变成了牛奶包装上的一片纸，然后你的耳朵变成了一张桌子，你的整个身体全部都被重新打散，重新组成到一个世界物质当中，有可能你就变成了一万多种东西，它们共同摆在一起，才会成就完整的意义。我认为那种共鸣、共性，其实应该也是这种关系。

artnow：

可以理解为你想去探讨的是那种物象之外的生命和灵性。你相信万物有灵吗？

陆平原：

万物有灵这一说可能并不是人相信或者不相信的事情，我认为这是一件客观存在的事情。但是万物有灵的这个“灵”到底是什么？可能并不是我们所理解的那样，一定得是个完整的生命体。包括一些动画片比如《玩具总动员》里，我们认为玩具创造出来对自己会具有生命这个事情，也是具有很典型的人类所强加的万物有灵观。可能我对真正的万物的“灵性”这个事情并不太有研究，但是我对人类怎么去用万物有灵的视角，去产生很多文化和结果这个事情很感兴趣。

artnow：

雕塑、绘画、小说，你觉得哪一种方式更能把这种无形的东西表达出来？

陆平原：

我觉得对于无形的艺术来说，因为它本身是难以用一个我们认识中的任何物理材料去表现的，所以可能也不用纠结于此。我每次展览的作品也不太纠结它到底是雕塑还是绘画，只要是这一个物本身，能传达什么样的意识和概念，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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