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祝羽捷： 以艺术为女性赋权

“女人经常遇到关注的目光，如同一面镜子，提醒着她们自己的外观如何，应当如何，每一次注视背后都是批判。”

——约翰·伯格

作为深圳物质生活艺术中心的2022年开年艺术项目，也是策展人祝羽捷第三年策划的女性艺术家群展，《隐喻与凝视》以17位女性艺术家的作品来审视和回应在如今充满不确定性的当下，女性所面临的境遇与问题。

不同于传统的白盒子空间，此次展览在13.5米高、3000平高阔的LA VIE物质生活艺术中心呈现，场地保留着粗旷的工业气质，墙面上水泥混凝土的纹理清晰可见。17位女性艺术家以装置、影像、行为表演、绘画、布艺等多种创作媒介手段进行表达，不受尺寸和材料的拘束，在这个带有浓重工业风的空间中打破“女性柔弱”的刻板印象，用充满力量的作品与观众对话。

展览主题灵感从雅克·拉康的凝视理论发展而来，到英国艺术评论家约翰·伯格的观看理论，“女人经常遇到关注的目光，如同一面镜子，提醒着她们自己的外观如何，应当如何，每一次注视背后都是批判。”

展览围绕着三个方向展开，即身份与生命的探寻和时间与记忆的记录；人与社会未来生活的关系；人与自然的联结与灵感获取。艺术作品材料的刚柔并济是此次展览的亮点。例如，艺术家周力的作品《蜕变》用蝴蝶叠加，不锈钢外圈与编织从刚与柔两方面呼应，让作品的内在思考与外在诉求一目了然；同样，艺术家袁晓天也一直在探索材料的可能性，《FLOW》的创作，更像是艺术家有意去创造一个被灼烧过的微缩的场域，平面的丝网以折叠旋转的布陈方式，形成了立体的作品穿行在空间之内。

《隐喻与凝视》通过身份认同、情感认知，科技等相互关联，以一系列跨文化、多风格的作品，去重新审视社会危机之下艺术表达的多样可能。女性，源源不断地焕发出活力，以现身在场的作品转向自我，不断思考，接近实物的本源，赋予对自身生存的展望，超越存在。

除了展出作品以外，祝羽捷延续了一贯的策展特色，为此次展览设置了女性艺术阅读室，让读者、参展观众可以拥有一间自己的房间，从而通过阅读获得更多思考的维度，“艺术只有看是远远不够的，观看与知识从来都是辅车相依，所有的艺术要放到历史的框架中，我们希望能用阅读室将艺术和知识连接，帮助观者获得更多真知灼见。“

artnow:

前不久，你策划过一场名为“一间自己的房间”的展览，这两次展览是否存在什么联系？

祝羽捷：

两个展览虽然在主题上有些许差别，但是内在联系是紧密的。「一间自己的房间」探讨的是女性与身体、与空间的关系，「隐喻与凝视」的视角则更多元、丰富，题材的选取上几乎没有同质性，观众能看到艺术家们超越性别对与社会、自然、科技、未来的探索。两次展览都能用“女性凝视”表达，并且都是在关注女性艺术家的创作、从女性视角去观看女性话语、女性主体的表达——这种主体性并不是因他者感官的愉悦与欲望的满足而产生，而是女性自我意识甚至是女性对于自身社会地位的一种反思。

artnow:

在此次《隐喻与凝视》中，艺术家周雯静的绘画作品与医疗和疾病有关，这些绘画作品通过旋转角度使得普通观众与外科医生对作品的解读完全不同。对于这类专业性知识要求比较高的作品，如何去满足普通观众的观展需求？

祝羽捷：

我个人而言，反而是抱着更加开放的心态去考虑观众在观看时的反应，观众的第一感受力是真的，并且恰恰是每个人对画面的不同感受，让这件作品有更多有意思的故事。疾病一定是痛苦的展示么？未必见得，周雯静这件作品在寻找一种平衡，观看自身身体，感受自身疾病缺陷与美好联想的想象。观众是先看展签还是先看画，由观众自己来决定，这样的感受力才是艺术最鲜活、最生动的时刻。意外的是有个女性观众看这件作品时哭了，她说自己小孩的姑妈正在经历乳腺癌的折磨，只剩一个月的生命期，从来没看到过像这样的能关怀女性或者边缘疾病的作品，很安慰。我想女性表达在一定程度是可以提供女性特有的一些情感，交换我们的经验，不同的观众会在艺术中看到自己的故事。

artnow:

就你个人而言，《隐喻与凝视》中的哪件作品最打动你，为什么？

祝羽捷：

其实作为策展人，对每件作品的爱都是一样的。但是因为我们布展的时候，刚好遇上了深圳疫情，也看到了许多纷纷扰扰的新闻，我突然意识到原本在我们心中普遍接受的普世价值观其实在现实世界中是很撕裂的。我们在本次的展览里也邀请了艾敬老师的《love》系列，所以在展厅的那一刻，当新闻里报道深圳疫情实况，展墙上一面墙的love，那一刻我的内心充满了爱。疫情带给我们很多的未知与不确定性，但是爱让我们有直面现实与未来的勇气。

artnow:

不论从社会进程还是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女性意识”的崛起是社会进步的一大表现。但目前国内的网络平台上有很多言论对“女权主义者“并不友好（例如谐音梗“女拳”）。你如何看待这一现象？你认为自己是一名“女权主义者”吗？

祝羽捷：

任何一个相信性别平等的人都是“女性主义者”，很可惜这个称谓现在被污名化了。我个人觉得这是一个慢慢发展的过程，但是在我个人看来“权”并不是“拳”，我们去追求的是“权益”的平等，是要去正面直视女性至今仍然困于家务劳动的现状里。这种平等是两性之前的平等。是客观存在并且需要解决的，但是我们追求平等的时候，是去讲客观，而不是过分激进。

artnow:

对于“女性主义”这样一个宏大的叙事主题，你在关注女性主义的实践的过程中，有时候会不会感到自己的渺小与无奈？怎么去消解这样的情绪？

祝羽捷：

有时会有孤独、不被理解的时刻，做展览很辛苦，布展的时候没日没夜，需要很大的热情，每次展览开幕，大家到现场看到作品的一幕，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这是个长期存在的问题，多看书多看艺术，不断思辨，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小的涟漪带动大的涟漪，我们需要的是不停的去做、不同的书写，把真实的面貌展现并且记录。或许当下得不到解决，但是我们可以为未来的行动提供范本，我们需要越来越多的行动，对我而言，希望通过艺术为更多女性赋权。

artnow:

除了举办女性艺术家展览，你有尝试其他的实践方式来关注女性力量吗？

祝羽捷：

艺术提供我们看待世界的方法，我也会不断地写作，坚持自己的表达，书写自己的女性经验，不再惧怕被贬低自己的“女性气质”。比如我的艺术专栏就是女性视角下的，我对艺术的评判和过去男性书写的“正典”的标准就是不一致的。还比如报道女性故事，挖掘女性的力量。无论是艺术家还是普通人，每个人都是发光的，每个人的声音都值得被听见，都是值得我们去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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