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功新：艺术作品的“意义”沒有标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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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功新的新展“在·之间”中，每个作品看上去似乎都与黑、白、灰三色有着密切的联系。黑与白，可以是内与外、人工与自然、个体与集体、东方与西方，甚至男性与女性，这里存在着不同的解读角度，艺术家并未给出明确的指向——当然对于王功新的艺术来讲，也并不存在绝对的答案。

春节前，艺术家王功新在伦敦的首次个展“在·之间”在白立方画廊伦敦梅森广场空间开幕，展览展出了王功新在近两年创作的12件作品。为何以“在·之间”命名此次展览？王功新的答案是：“我希望用最简单明了的视觉关系——也就是我们学画第一天就要学的黑、白、灰三色将展览的概念传达给观众。当一张白纸和一支黑铅笔、碳条之间不产生任何相互作用的时候，它们是分离的；当我们开始用二者进行描绘的时候，灰出现了，灰造就了空间造型，传达了所有的视觉信息。我想通过展览传达黑和白两个极端之间的一个‘between’。中文方面，我希望更确切地传达整个概念，所以‘在’和‘之间’多了一个分隔符，这便是先‘存在’，后‘之间’。”

伦敦白立方的梅森广场空间很有特点。一层是一个相对狭小的空间，从一层走入地下一层，才能进入这里主要的展示空间。布展时，展览的整体面貌和视觉节奏是王功新首先考虑的问题。“希望观众走入这里之后，能够顺利地进入到展览所阐释的概念和语境中，我觉得这是一个艺术家做个展的时候应该考虑的重点。我对艺术的想法是希望更多地用展览和作品跟观众产生交流，展览的设计对我来讲非常重要。尤其是一楼的布置，它像一个与人交流的开场白，可以给观众搭建起一种阅读的期待。”于是，王功新把这次展览中最大体量的装置作品《摇摆的灰色》（2021年）放在了一楼的空间，让观众首先和它相遇。

这件作品是一件动态影像装置，“希望观众的进入为这件作品带来某些不确定性。我在这件作品的两个发光的3D打印灯泡里都藏了摄像头，它们会像钟摆一样掠动下方水槽的池水，一个水槽盛有黑色液体，另一个水槽盛有白色液体。当灯泡划过水池时，不但会影响周围空间的照明，它们所携带的摄像头还会从不断变化的角度捕捉观众的形象。这些图像被实时传送到展厅每个墙壁上的20个显示器上，这些显示器的色彩被我去除了，对比度也被逐个设定为渐变。所以，当观众进入这里之后，他的整个形象就成为一个可变的因素，每个人都会为这件作品带来新的变化。黑、白两个极端和中间不断变化的灰之间的关系就在这样的视觉语言中诞生了，这个关系的产生和被阅读是最重要的。”与此同时，在展览开放期间，灯泡溅起的水花会在相邻的两个池子之间激起少量的液体，液体的交换会让它们从两个极端的颜色也渐渐走向一种中间状态。所以，你没办法拿惯常欣赏静态雕塑的眼光去看待《摇摆的灰色》，你不知道它会走向何方，因为它永远处于变化之中，永远无法被定义。

由观众带来的不确定性同样隐藏在地下一层展示的几件作品中。比如在《移动者的光》（2020年）中，当黑色画布与白色大理石板之间原有关系被衔接处LED灯管射出的强光所改变的同时，观众被监视器所捕捉到的影像又实时呈现在移动的小屏幕中，让黑、白、灰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不可预知；《参与的角度》（2020年）中同样出现了摄像头这一元素，每隔15秒，灯泡划动留下的痕迹都会在白色大理石板上产生划痕似的光影，灯泡中同样隐藏着可以实时捕捉观众的影像的摄像头，在自身运动中与观众产生动态的交流。

王功新的作品往往会打破观众对事物的原有认知，比如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或者一段树枝，这些来源于生活之中的让人再熟知不过的事物，当它们以特定的方式和关系被王功新用于创作时，一种崭新的陌生感会油然而生，它们不再仅仅是眼前的日常事物，更多丰富的含义会因此诞生；再比如一块洁白无瑕的大理石板被使用在此次参展作品《山后的墙》（2019年）时，当更亮的LED的强光打在上面，原本象征着“白”的大理石似乎没办法再维持原有的“白”，而是变成了一种“灰”，一种难以界定的中间状态。此时，白、灰、黑三者的概念似乎也不那么容易被界定了。

不过需要强调的一点是，这些作品虽然看上去都与黑、白、灰三色有着密切的联系。但黑与白，以及二者的“之间”只是这场展览的概念，却不能代表每件作品的主题。黑与白，可以是内与外、人工与自然、个体与集体、东方与西方，甚至男性与女性，这里存在着不同的解读角度，艺术家并未给出明确的指向——当然对于王功新的艺术来讲也并不存在绝对的答案。正如艺术家所说的那样，好的艺术作品负责提供一个视角，引领大家进入一种参与探索的状态。“当我做完一件作品的时候，实际上它跟我已经没有太大关系了，我也马上隐退到了一个观众的角度。当它在一个空间展出，跟现场观众产生交流之后，才算真正完成。好的作品没有标准答案，而是在10年20年甚至百年之后，它还可以继续跟那个时代的人产生共鸣，被另外一个时代解读。”

artnow：

20年来你的创作焦点一直是在影像之上，但近几年的作品渐渐有了变化，它们与你此前的那些影像作品是否存在某种相通的关联性？

王功新：

这几年很多人说我跟之前不一样了，问我是否改变了创作方向。我的回答是你仔细观察这些作品，其实我们还是可以称它们为影像的。我在90年代初的时候创作了《布鲁克林的天空》（1995年），那个时候就用到了影像这种手段。似乎从那个时候，就已经预示了我会对时间、光、运动感兴趣。而此次参展的作品中，黑与白之间的界限从来都是模糊不清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在变化之中，仍然是光、时间和运动等因素为这些作品带来了某种不确定性，这说明我对这些元素一直是有需求的。

artnow：

这种创作手段的改变是源于怎样的思考？

王功新：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私人电脑兴起，它带来了诸多可能性，一个虚拟的空间诞生，人们的生活方式和认识世界的方式随之发生了很大改变。对我来说，审美是需要跟思维同步的，那个时候，写实绘画已经跟不上我所想表达的东西了。所以我选择了以录像作为手段进行创作，我的创作也开始沿着录像的语言和技术发展一路往下走去，直到4k和同步播放技术的出现。比如2015年我在OCAT上海馆的展览就应用了多屏同步播放高清视频的技术。

我开始意识到，影像技术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想通过它传达的东西都已经做到了。当然，年轻一代有他们自己的角度，有的人更希望用这样的技术去拍大片，像电影一样叙事。但我想做的不是讲故事。作为中国第一代影像艺术创作者，我在想我是否能够回到最初，像我在90年代的时候那样思考，到底什么是影像艺术？它最基本的元素是什么？我希望回到90年代初那个创作阶段进行自我审视或者反思——今天的影像语言是不是一定要完全跟着技术走？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所以诞生了2017年在香港白立方举办的那场展览“轮回”，那场展览包含我在90年代创作的作品和一部分新作，我把它们并置在展览中。就像人们在使用电脑的时候常常需要重启一下清掉缓存，实际上那个展览就是我的一个宣言，关于回归和重新回望。现在伦敦这场展览自然而然就是香港那场展览的延续。

artnow：

据悉此次伦敦个展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筹备，因为疫情原因延后到现在，在作品的创作和展览呈现上有没有哪些因时间推移而产生的变化？

王功新：

2017年刚结束香港那场展览的时候，白立方就已经约我在伦敦做展，我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筹备，展览的概念也很早就已经确定下来。延后为这件事带来了一个好处——随着时间的推移，作品变得越来越丰富和完善。伴随这两年社会环境的改变，我对作品做了很大的调整。最初还没有中美贸易战、美国大选和新冠疫情……社会环境、政治、人文都和现在不同。《摇摆的灰色》的两个池子那时是各自分开的状态，观众可以在中间走动，两个投影仪各投各的。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两个池子应该挨在一起，彼此发生影响和扰动；作品中灰的因素也应该加强，所以出现了多个渐变的显示屏。我对艺术的看法是，它必须跟当下有一个契合的关系，我呈现的不是美丽的风光或古建筑，并不是它们不好，只是不符合我的价值追求。作为艺术家，你对艺术的态度是什么样的？你所做出的艺术是为了迎合还是为了交流？对我来说立场很重要。

artnow：

你在意观众如何解读作品吗？

王功新：

展览开幕后不同媒体进行了报道，展览和作品也得到了很多朋友的关注。大家都有各自的解读，有人说我表达的是中美关系，也有的说是美国大选共和党和民主党的关系……大家谈论的点很多，其中包括政治因素、社会因素和意识形态因素等等，很多角度都很有意思。作为艺术家我提供的是一种可以让人广泛解读的可能性。

artnow：

在你的作品中，经常会出现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现成品，另外大理石、木材等等也是人们生活中比较常见的材料，能谈一下在创作中在材料选择上的偏好吗？

王功新：

我不想创造一个非常抽象的一个物件，我偏好用日常的物品进行表达。比如数码产品、电视以及近年来用到的摄像头，因为这些东西已经进入我们的日常，它跟凳子、椅子等现成品一样，跟生活发生了无法割裂的密切关系。我之前说过，对我来讲艺术的发声一定要契合当下的生活环境和人文环境，与当代生活产生关联，因为它需要跟当代人进行沟通。比如在2017年那场展览的时候我还没有用到这次展览中出现的摄像头，但是如今摄像头在生活中已经无处不在。

而且，艺术也需要接地气，当观众看到他所熟悉的物品时，更容易调动联想，这就像是一个引子，带观众进入一个视觉语境中。但他仔细观察后，会发现这些物品又具有陌生感，它们已经脱离了日常的状态。此时疑问产生了，这时候更容易进入一种思考。

artnow：

近年的作品中，作品和观众之间的关系好像也在逐渐改变，观众的参与性更强了。

王功新：

我曾经的那些影像作品的画面都是经过事先安排的，但现在我的创作更强调不可知性，也就是可变性，观众的参与为作品带来了一个动态的因素。我的作品不是传统的雕塑，它是活的，随时跟时间和环境发生关系。

artnow：

我们刚刚说到材料或者说媒介，你如何看待媒介和内容之间的关系？

王功新：

很多人都会讨论是内容决定形式还是形式决定内容，在我看来这是解读上的一个误区，我们不要从二元的方式进入这个逻辑。如果说形式决定内容，那就是形式主义；要说内容决定形式，形式为内容服务，又会落入主题创作的窠臼。艺术家需要从一个新的角度创造语境，其中包含概念和形式等等，这个角度是多方位的，是一个整体，你没办法去质问哪个是内容，哪个是形式。视觉语言是声音和文字无法替代的独特的传达方式，它让人进入语境之后得到一种整体感受。

artnow：

你日常的工作和生活节奏是怎样的？

王功新：

我和林老师试过把家和工作室分开，后来觉得那种感觉像是在上班，所以现在工作和生活基本是融为一体的，楼下工作，楼上生活。我觉得艺术本身就是一种生活方式，从第一天做艺术家开始，功成名就和是否富有都不在我的操控范围内，选择了艺术作为生活，剩下的就是要忠诚于自己。如果得到认同，得到市场的认可，那不错，但是如果以市场为初衷去创作，那就不要做艺术家，做艺术家的最基本态度很重要，这样的话你就不会纠结，也不会被名利所引诱。

artnow：

能否介绍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王功新：

因为疫情原因这场展览拖到现在，这批作品一直放在这里，对我来说是个心结。每天看着它们都会想继续改改，继续完善，不离开这些作品的时候很难清空自己。所以下一步还是要先清空一下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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