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愤怒、沮丧、煎熬、激情｜路易丝·布尔乔亚：编织的孩子

Exhibition/展览

纵使伦敦的春光再烂漫，泰晤士河南岸的滑板少年再喧闹，街头艺人的歌声和情侣间的窃窃思语夹在风中飘散至远方，走进海沃德美术馆(the Hayward Gallery)观看展览“路易丝·布尔乔亚：编织的孩子”(Louise Bourgeois: The Woven Child)都是极需勇气的行为——只因艺术家的个人力量太过强大而直接。

一旦站在这些静止的作品面前，布尔乔亚一生的恐惧、愤怒、憎恶、沮丧、煎熬、懊悔、激情就会扑面而来，彷若着了魔般通过看不见的介质侵入你的身体。这场从2022年2月初横跨至5月底的展览通过八个展厅回顾了布尔乔亚最后二十年的创作，也是迄今为止首次围绕她的织物和纺织作品展开的呈现。对于艺术家来说，这无疑是最为高产的阶段——她在此期间的创作数量是之前所有作品总合的两倍之多。然而，从占据着童年记忆的布料间和挂毯工作坊，到布尔乔亚第一次使用家中衣物、麻布和毯子来进行创作，中间隔了约莫六十年之久。

1911年，路易丝·布尔乔亚出生在巴黎一户经营着古董挂毯画廊的殷实家庭里，是家中的二女儿。她的母亲是一位挂毯修复师，父亲则主要负责画廊的生意。1914年一战爆发，父亲不顾刚满一岁的儿子便奔赴前线，忧心忡忡的母亲则追随他前往一个又一个军营，留下布尔乔亚姐弟三人和祖父母相依为命。多年以后，布尔乔亚将幼时在夜间听到的哀号声——那是运送伤员的火车——和因为厄运而残疾的心灵与肉体尽数展现在了作品之中。

在她8岁时，布尔乔亚一家从圣日尔曼大道搬迁至巴黎城郊，住在挂毯工作室的楼上。年幼的她会通过填补缺失的花纹来协助家人修复挂毯。她目睹了帮工把在河中洗净的挂毯举起来，用力拧干，等完全晾干之后再由母亲用自制的植物颜料重新染色、修补的过程，并深深为“拧”这个动作所着迷——它在瞬息之间的爆发力是如此立竿见影，如此富有力量。后来，布尔乔亚时常会在作品中运用类似于缠绕和螺旋的意象。

同年，她的母亲确诊了西班牙流感。为了照料母亲，孩子们的学业常被耽搁，于是布尔乔亚家在1922年聘请了一位名为萨迪(Sadie)的英语家庭教师。这位年轻的家庭教师与他们一家共同生活了近十年，甚至成了布尔乔亚父亲的情人。在发现家父出轨了本该照料自己的家庭教师后，青春期的布尔乔亚陷入了极端的痛苦之中，每天都在对背叛的憎恶和对仇恨的愧疚中难以自拔。布尔乔亚曾坦言：“我创作的动力来自于对她（萨迪）的负面情绪，我因为愤怒而创作。”

如果说沾花惹草、情感充沛是父亲的特质，布尔乔亚那完美主义的母亲则代表了睿智、隐忍和坚强。母亲的去世对布尔乔亚而言是一记重创，时年21岁的她将注意力从哲学和数学转向艺术创作，把所有的悲痛都注入作品之中。布尔乔亚曾这样形容这位伟大的女性：“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我的母亲。她做事周到、伶俐、耐心、令人平静、讲道理、纤巧、谨慎、必不可少、利落而有效，就像蜘蛛一样。”作为对母亲的颂歌，布尔乔亚把思念沉淀在以极具承受力的蜘蛛为主题的雕塑《母亲》(Maman)当中。蜘蛛既是捕猎者，也是守护者。遇上猛击蛛网的外力，蜘蛛也不会生气，而是沉默地继续织网修补，直至看不出任何破损的痕迹。

这些分量十足的巨型钢制雕塑出现在伦敦、毕尔巴鄂、东京、多哈等地的城市景观里，在给人以震慑之感的同时，传递出稳重、干练和对情感的克制。1937年，布尔乔亚与彼时在巴黎完成博士论文的美国艺术史学家罗伯特·格德沃特(Robert Goldwater)结为连理，逃离了围绕在父亲身边的情妇们和不再有母亲的法国，于来年移居纽约，以低调的姿态活跃在男性主导的艺术圈中。直到1982年纽约现代美术馆(MoMA)为其举办回顾展——这也是该馆的首个女性艺术家回顾展，布尔乔亚才完成了从群展中唯一的女性创作者到举世瞩目的艺术家的转变。2010年，98岁的布尔乔亚因心脏病离世。

回顾她充满矛盾的人间百年，布尔乔亚结合了数学和哲学的理性与艺术创作所需要的爆发力和情绪，同时她也继承了母亲的理智克制和父亲的激情盎然。她曾说道：“我是我个人回忆的囚犯，而我的目标就是摆脱它们。”但她也表达过：“我无法抛弃过去。我无法，也不愿遗忘。“终其一生，布尔乔亚都在不断回溯、直面、解构、输出创作的过程中，尝试把自己从记忆的牢笼中解放出来，但这种解脱并非遗忘，而是与过去、他人和自我达成和解。这一点和她对衣物的处理尤为呼应。

从1960年代开始，布尔乔亚就一直保留着不扔衣物的习惯，成堆的物件几十年如一日地栖居在她的壁橱中：“我无法与它们分开……它是我的过去，不管有多糟，我都能承受，都会把它紧紧拥入怀中。”终于，在耄耋之年，布尔乔亚决定放手。不过，与单纯地丢弃不同，她把这些浸润着情感、与个人经历息息相关的物件逐一梳理，投入到当下的创作中，以赋予其新生的方式告别过去。可以说，在海沃德美术馆展出的这90件作品就像是另一种形式的日记，忠诚地记录了岁月的变迁和她与旁人的关系。

步入展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系列以金属支架为主体的装置。布尔乔亚把被看作 “第二层肌肤”的内衣、长裙、衬衫、外套等衣物如幽灵般悬挂起来，在为过去树立丰碑的同时，也把曾经堆叠如山的厚重记忆轻盈化，仿佛是她意念之转变的写照。沿着海沃德美术馆的室内斜坡往上走，《牢笼二十五 （善妒的妻子所看到的世界）》(Cell XXV The View of the World of the Jealous Wife, 2001)便一览无余。布尔乔亚在笼中放置了三件属于她的衣物——显眼的蓝色连衣裙，低调的浅色连衣裙，和被一圈蓝色铃铛状物围绕的短衬衫。人们可以跟随该装置的弧形轮廓，从各个角度研究其中细节，感受拥有不同特征的衣物所代表的个体之间的矛盾与张力。

通过该空间右侧的阶梯后，会看到许多布艺人像。上半身被扭成麻花的形象赫然悬吊在展厅中央，将布尔乔亚幼时见到“拧干”挂毯时所受到的视觉冲击悉数传达给展览现场的观众。有着义肢的人像则令人想起她患有腿疾的姐姐。她用粉色针织物做出双膝跪地的女子形象，从胸前涌出的五股白线连接了五个线轴，展露出控制和关心的并存；她用布料拼贴起迥然不同的面相，创作出代表着对立的心理状态和模棱两可的态度的织物胸像……就连楼梯间内都倒挂着无头躯干，在射灯的投射下显现出诡异的阴影。

二层展厅在触目惊心和平静自省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只见硕大的黑色蜘蛛包裹起铺盖着挂毯、虚掩着门的铁笼，在吊起观者窥探欲的同时，也把想要上前一探究竟的人群阻挡在外。不过，并非只有大型装置才能带来触动，展览中也有不少感人至深的小尺幅针织作品。在布尔乔亚看来，针线有着神奇的力量，能用来修复创伤，象征着宽恕。每当夜不能寐时，她都会通过缝纫来保持镇定。《蜘蛛》(Spider, 1997)一旁的墙面上展示了织物手制书《献给比耶夫河》(Ode à la Bièvre, 2007)。一字排开的页面营造出极为私密的氛围，邀请观者近距离驻足欣赏，徜徉在布尔乔亚的记忆之河中。

多年以来，比耶夫河静静流淌在她年幼时的家旁，其实这条含有大量单宁酸的河流正是他们举家搬迁的原因——单宁酸对于给挂毯染色来说很有好处，他们还在被比耶夫河灌溉的土壤里播种、丰收。然而，当已为人母的布尔乔亚带着丈夫和三个孩子重回故居时，却发现这条对他们一家来说如此重要的河流已然干涸，仅剩父亲种下的树木作为见证者屹立不倒。在孑然一身的晚年，布尔乔亚用自己的衣服和手帕，通过数码和丝网印刷，以及织物拼贴的方式创作出21幅抽象的图景。

她写下两首小诗置于头尾，似乎是在小心守护着这些如面纱般若隐若现的映像：

布尔乔亚曾坦言，她的创作灵感皆源于童年。她曾尝试通过扩大心底的恐惧、不安和极具破坏性的行为来逃离童年给她带来的痛楚和阴影。无论这些痛苦多么真切而刺骨，嫁接了这些情绪的作品多么暴力血腥、直截了当，至少在生命的尽头，在经历了无限的探寻和修复后，布尔乔亚终于走出回忆的牢笼，能够平静地叙说对已逝之人和物的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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