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站在展厅，以志愿者的身份穿着雨鞋、踩在泥池子里时，一种儿时雨天踩水塘的雀跃迎面而来。抬脚每走一步，足下就悠然形成一圈圈涟漪，而水波带动池底的泥，缓慢出现鱼鳞般的层次，有如远山含黛的水墨画。
这是刘建华在上海复星艺术中心“形而上 器”展览中的作品《无形之中》。池子里的泥浆由陶瓷粘土和泥浆铺设而成，是构成陶瓷的基本元素，“要把底下的泥搅上来，不然会沉淀。”刘建华对我说，“也是想让观众感受陶瓷，它还是从自然中来。”
无形之中，2022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三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无形之中，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展厅及开幕现场
视频来源：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这种感受性，源发于媒介的泥胎，也扎根于作品的立意，陶瓷为器，而其道在形之上。
对和陶瓷打了将近40年交道的刘建华来说，他非常清楚陶瓷的“局限”所在。无可否认，陶瓷有其魅力：温润、质朴，又能有玉的通透、石的厚重，亦能展现万般精巧。但在当代艺术的媒介范畴中，陶瓷难列前排。“你看现在人说艺术，谁会想到陶瓷啊？因为大家对陶瓷的理解就是器皿。”古往今来，小到杯碟壶碗，大至祭祀礼器，陶瓷之用重在承载，久而久之，人们对其实用性的需求已大过艺术性的追求。
塔器，2021-2022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二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但作为器皿的陶瓷，其承载的内容又远不仅如此。展览中，刘建华把对陶瓷的长期兴趣投向一个全新的领域：陶瓷的历史。“虽然我们以前看到的只是陶瓷器物，但作为器物，它里面还是有很多让观众去感受的东西在，比如说那些留白，比如说它呈现的空间感。它其实跟中国的传统的哲学观还是有关系，陶瓷里其实也蕴藏着古人的宇宙观。”
塔器，2021-2022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二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刘建华在展览中所设的第一件作品是《塔器》，取各个陶瓷制品的局部形态，置于展厅内垒砌的白塔之上，器皿倒扣，底部覆以白沙，陶瓷本身的传统器物特性被逐步消解，而呈现一种独特的造型语言。“《塔器》是一种对空间的创新和表达，塔作为精神的部分，而器是作品的形态上的选择，是空间的，两者合在一起互为一体，形成一个整体。”刘建华说。
又如《境象》，从宋代陶瓷器皿造型脱胎而来的作品，如镜子安于墙面，亦实亦虚，既效仿了镜中像，也是意境之象，既是内观自我，也照见了历史和传统的世界观。
境象，2016-2022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二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移步展厅的过程中，无人能绕开脚底和墙面上摆布的树枝样的作品，那是《蔓延》，是真真正正生发于考察途中对树根的发掘和探索，最终以近乎天然的形态延伸到展览空间里，去延续树的生命力、作品的生命力，当然，其中也呈现着一种包容和倔强。
这更像是刘建华作品中天然存在的母题，因为陶瓷有生命，而刘建华在通过作品创造、延续和突破这种生命力。这样的创作需要不断的实践，以陶瓷本身具有的媒介特性和文化属性，去呈现它最令人震撼的部分。比如自2009年开始创作的《白纸》系列，没有人能忽视一张巨幅的瓷制白纸悬挂在墙上的魅力，它们尺幅大、厚度薄，因而也难烧制，但刘建华成功地呈现出这种似纸而纸、似瓷非瓷的质感，翘起的一角好似亟待观者翻动，静默的空白也在等着人去阅读——这是还瓷器以瓷本身的美，是作品背后的媒介材料跳出来，在给观众以激越和感动。
白纸，2008-2019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二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创作也需要不断的突破，在刘建华数十年如一日的创作中，没有两件作品/系列是相互重复的，他熟捻多种综合媒材，玻璃、铁丝、钢乃至影像，应用于早些年的作品《义乌调查》或《梦想》之中，以作为对时代现象的回应与反思。
如此观看，这或许更是刘建华的作品极具生命延续力的原因之一，在不同的时代语境之中，作品可以为不同的看客观看和理解，也讲述着全然迥异的内容，一如展览中铁网一般垂下的《1.2米》，展厅动线设置中，它是一道连接二楼和三楼的铁幕；瓷器发展的历史中，它是一面铁墙，阻隔了原本可以自由流动的“商船”；而藩篱一样的铁丝网，何尝不是社会隔阂的写照？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展厅及开幕现场
视频来源：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但刘建华没有放大其中的沉重感，寓意的销匿更体现出作品的瓷实与神秘，这才会引人不断思考，不断想象，不断回看最初的起点——那片诞生陶瓷的“涝池”，那些累累交叠的泥团。
那样天然浑成的美有着惊人的召唤力，也让我们再度穿着牛仔裤，撩起袖子，在瓷泥之湖里继续踩着水花，为了不让它沉淀，为了它的“永生”。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二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可以先和我们说说这次的展览和作品？您在这个节点举办的展览可算是一种回顾与展望吗？
其实我近几年一直在看博物馆的展览，这个过程是重新去解读历史，重新去看待历史发展的过程。但历史的客观性又在哪？这又是我感到困惑的地方，所以我就觉得这个历史是在不断的是在一个覆盖和创造的过程中前行。这也是我其中一件作品《痕迹之行》的一个主要的想法，你一进去就会发现它像博物馆的展示形态，布展方式也是很硬的。它表面有一些浮雕，古希腊雕塑、中国唐代汉代宋代浮雕，最后都全部覆盖掉，施以一种红釉。这个釉是比较绝对化的，它烧的过程中的氧化还原很重要，所以只能用既定的经验去烧。而最终釉的呈现的颜色那么丰富，那么沉稳，那么有内涵，所以我强调时间概念，陶瓷会有一种时间历史的感觉，你可以从中找到。
另外一件作品《气体》，纯粹就是在疫情时候的一种感受。我那时和家人分隔两地，就觉得很无助，很让人窒息。但人是在缝隙里面在生存的，需要呼吸，需要透气，所以这个作品元素中有水蒸气组成。我觉得水跟空气是人类以生存的最基本的元素，像自由跟创造一样，它是生命的气体。
痕迹之形，2016-2022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二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气体，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展厅及开幕现场
视频来源：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之前也看您做过相当大体量的玻璃作品。和陶瓷一样，这两种材质都要经过高温淬炼，最后呈现易碎的、剔透的模样。这样的材质属性本身很吸引你吗？
这里面要分两个方面来说，一个是材料本身，一个是作品需求，包括它的概念。那相对而言，材料可以放在后面。首先是在你创作系统发展的过程中，在面对作品需要进行深化的时候，可能面临一些问题。那么陶瓷对我意味着什么，它可能跟我个人的关系也有关，这个我们之后再来谈。在大学里面除了我们毕业创举的必须用陶瓷以外，学雕塑专业更多的是运用综合材料，铜、玻璃、钢、石膏，还有木材。在西方的一个系统，它都是一些硬质材料，在中国传统里面当然也有，但中国传统里面更多的是泥塑、陶瓷玉器。而在做作品时，会面对不同的材料需求，不同材料在创作的时候，会产生不同的效果，有时候是需要你的想法可能更在前面，再反过来需要这个材料。所以我到90年代中用陶瓷材料的时候，其实你看到我之前那些作品，我还有用其他方式其他媒介来进行创作，这个也很重要，它在于材料不断的交叉，在你的大脑里面会形成一种思维碰撞，碰撞里面又得出一些不同判断，而影响到你对陶瓷材料的理解和运用。
塔器，2021-2022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二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对陶瓷会有特殊的情感在其中吗？
其实肯定有，这当然得益于我1977年到85年这8年间的工作经历和积累。77年的我才14岁，就进入到工厂学瓷，整个青春期成长过程都是伴随着陶瓷成长，所以我毫不夸张地讲，这个材料可能是融入融化到我的血液里，就是这样的一种感觉。再加上在景德镇的那个氛围下，在街上走着看着都是很多瓷工在大街小巷走着，和别人交流的，跟工厂做的，都是瓷。景德镇早在唐朝白居易写的“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就都是瓷器贸易了，所以很难对它没有感情。
您最后又用回陶瓷并一直以此进行创作，是出于什么样的考量？心态又如何？
刚才我们说到易碎，之前2004年我有个作品《梦想》，是运用了6000多件日常家人朋友用过的东西，结合一些机械、电脑元件、汽车轮胎等物件烧成陶瓷，都是白色开裂的，有些还变形了，最后都砸碎，组合成一个航天飞机的残骸，以质疑人类是否发展过快和无限制的问题。但那个作品做完以后，我当时就在想下一步怎么办，包括之后的《义乌调查》，这个时候我也在思考下一步陶瓷应该怎么去进行？还能不能不做陶瓷？所以那几年就是这样来思考问题。
最后又转回陶瓷的过程，其实很平静。所谓的平静，就是因为我还在看很多资料、看博物馆、看书，在不断思考的过程中，正好后来也有展览来呈现这段时间的思考，所以就很平静。
展览“刘建华：形而上 器”三层展厅
©上海复星艺术中心
作品是否具有商业性会影响您的创作吗？
这方面我还算比较幸运的，我在做作品的时候还真的很少考虑到商业，包括那个时候做旗袍那些，我也没想到会卖得那么好，这就有点可遇而不可求。就像我在做陶瓷，我也没想到那么多人喜欢，而且那么多顶级的美术馆会收藏，所以我就觉得艺术家还是要投入。
不是说我不关心市场，职业艺术家当然需要关注市场，不然怎么生存？但是也要有把握的度，不能说被这种市场牵着走。就像我那时候做旗袍相关的作品，还可以顺着再做，但如果为一直做那种东西做到今天，肯定不行的。市场早把你的遗忘了，因为它也是有个新鲜度，也需要新的东西来运行。
刘建华，白纸，2008-2019
装置，245 × 135 × 0.8 cm，1件，瓷
©️刘建华工作室
所以自己要不断突破。
对，在看艺术家的时候要看状态，看能创作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出来。为什么有些艺术家市场一直在关注？因为就期待他是不是不断的有所突破。先不说业内人士，就说非专业的观众来看展览，他们也希望看到这个艺术家的新作品，不能每次都是同种风格，同样的感觉，但我可以用同一种材料，在同一种材料中，激发它无穷的可能性。
那么始终在循环用陶瓷同一种材料，您会感到某种焦虑或局限吗？毕竟这种材料您已经非常熟悉，以至于它可能无法给您惊喜。
我始终觉得，人的创作也不是为一个材料去进行的，如果你光是为了个材质去进行跟魔术一样的变化，当然早就走到尽头了，对吧？
创作是不断要有新的想法，想法要通过这个材料来呈现。而这个材料呈现有那么多技术可供选择，以达到你最终想表达的形态。就好像你说泥浆、泥巴到处都有，为什么你走进来展厅会有一种震撼的感觉？所以这个还是挺重要的，创造性。我就觉得好的东西都要有一种创造性在里面，观众会感觉到。
“形而上 器”
展期
2022年9月17日-10月30日
开放时间
周二至周日 10:00-18:00
（最后入场时间：17:30）
特别延时开放：周四与周六至20:00
（最后入场时间：19:30）
周一闭馆（国家法定节假日除外）
地址
复星艺术中心
上海市黄浦区中山东二路600号
采访/撰文/编辑
设计
图片提供
陈元
Rina
艺术家、复星艺术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