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尤：出发是为了回到

这个问题非常有意义。大概是在去年1月，我收到了美术馆的邀约，来作为之后蒋志老师个展的策展人。这个系列展的前面几场我都有去现场，非常有感于薛峰老师的个展“迢迢”在绘画和空间互文上的建构方式；周力老师个展“桃花源·迹”从平面抽象作品到提炼画作中的线条和色彩，与物质世界相融合，以及她个人语言的提炼和多维表达都给了我很大启发；我也很早就知道沈少民老师将会通过大体量的作品和系列展中最大规模的空间使用，来呈现一场宏伟的科技哲思。所以，如同每一位这个系列中的参展艺术家一样，他们与深圳的关联——在这座城市中的生活时间、创作上的联系等等——是首要回应的问题。并且就像MBTI十六型人格中，E型人格（Extroverts，外向型）和I型人格（Introverts，内向型）的本质区别，蒋志及其作品中透出的思考性和内敛的美感，无论是在体量、视觉冲击感，还是传播点上，和系列里各位老师是不一样的；策展前期准备工作时，我分析了蒋志的几乎所有评论和他自己的文字，和他探讨每一件作品，希望从理解他的角度做一个很“蒋志”的展览。

我们说做一个很“蒋志”的展览，那么从展陈上也要很“蒋志”。不是迎合眼下的展览风潮或批评角度，而是得从作品本身进入一个展。展览方案的构思，实际上经历了从《童话》、《修补术》、《我们都是你的礼物》到《旧颜》的逐渐演化，最后才到了“刻舟的人”。越走越深，我也越来越了解蒋志和他的思考——同时，也越来越知道要如何表达这一切。

“刻舟的人”是一个空间体验上比较极端的展。虽然要求有非常的空间考虑才能达成，但是因为在坪山美术馆，这个问题就不太是个问题。这个层面是晓都馆长给这座美术馆注入的特别基因，也在设计上帮我们成功实现了一个“不能打卡的展览”的展现。

从阶段方案的展陈设计上，在“礼物”阶段我产生了“宽门”和“窄门”的设计想法，这源于我们邀请的研究员陈颋的文章“窄门”。这也是《圣经》中耶稣对灭亡和永生的讲述。所以既然是宽或窄的选择，让观众自己去推拉而形成，那也会是一个有容纳感的、有启发性的互动装置。再发展到后来，又发掘到，déjà vu（似曾相识的遇见）和rendez-vous（精心安排的约会），让它去体现更多的作品性——建立一处互为关联的系统，让同一件作品以不同的形式出现多次，好像之前在哪里已经见过了的记忆或错觉，精心安排一场观众与作品似曾相识的约会。

但是这些乍现的想法最终因为关键作品无法公示而全面宕机。真的想从各种展示-观看的规则和串习里挣扎出来啊！于是干脆有一天，做一个“抗拒让观众看的展览”的愿望呼之欲出，为了去对抗过于便捷即可获得体验的现状，让观众不要那么“方便”地去看一个展，甚至隔绝拍照打卡的可能。它和现在的许多展览背道而驰，那些无限提供观展便利、内容便捷的平滑美学（das Glatte）并不是一个健康的趋势。我想如今的现状需要这样不太合群的展览，所以就找一个抵抗的方式，并用更执拗的精神去呈现它。

最终落地便得到了这样一个展览空间。在幽暗的通道里，作品只能从一个个小洞口展现。加深了观看的“不便”但是这或许成就了一种对作品的救赎。此刻得以让观众也消解自己物感过实的肢体，站在洞口前“用力”地看，从而放大视觉和听觉的纯粹体验，仿佛走到了一处熄灯后的自我世界。这种不同以往的观看方式，就像是在缺乏电光的古代，古人看星星的时候也会去想象这个唯一的亮光里可能存在和发生的一切，在那个时刻人们可能也会找到“真的自己”。有了这个想法，我们立即兴冲冲地去找馆长帮忙完成展陈的最终设计，也非常感谢机构愿意逆流同行。是的我们制造了一场重塑观察的“观察”，在后来的展期内我也惴惴地不断收集体验反馈，但无论说是一场冒险还是一个创意，更多的对话和碰撞都将会促发下一个更好的进步。

在我的认知中蒋志的创作法类似一种列维·斯特劳斯说的“修补术”。也正是顺着这个方法论，我最终走向“刻舟的人”。蒋志是属于不太容易被影响的艺术家，尤其当我作为他的策展人，在遇到同样“强表达”的人时，互相都总是在博弈和取舍。

为了更好地深入内容表达，这个展览我们设置了展览研究员的身份。研究员陈颋，他的临床心理学背景使其非常易于进入对方的个人世界，加之他和蒋志多年交好，对蒋志的概念及作品也都非常了解，架在艺术家的创作维度与我的跨媒体经验之间是一个很好的调和剂。研究员陈柏麒的人类学和社会学研究与工作方法也同样在立意上起到了很好的助推作用。此外还有美术馆一贯的直接有效的展览表达方式，比如从之前李振华老师的策展到“九层塔”里，都能看那些有效且精准的运行逻辑。那么我们这一整个创作团队中，每个人独特的因素加入，对整体来说都是特别重要的，因为每一个部分和由它而产生的关系链条构造了最终的网络。这个网络，这些在工作开始前摆在面前的一切，也使我能较之以往更为克制收敛地动作，调和各方并建立一个良性而平和的工作环境，共同呈现一个好的项目。

在有了展厅结构后，墙体的存在使人与作品的距离已固定，并且时间也在这样一个固定值中被确定。观众在这样固定的物理空间中可能更能感受到某个固定的时空，或许会回溯某个过往时刻和生命经验；以及关于旧和新的概念，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其实就没有绝对的此在。时空应是共用的，升起即固定，时空也是一个折叠的概念。

其实这个场域是一个在观众行走的过程里行进的电影。电影院也是一个暗夜里的宇宙，只不过你的视觉被一个占满视阈的蒙太奇的光亮主导，同时你的行为收到了限制，因为在电影票的约定里，这一两个小时你要忘掉自己的身体。而我们塑造的这个暗夜宇宙里，你要把这些散落的单帧或片段用自己的行走连接起来。所以除了时空，在这里你的意识也是蒙太奇的，有混乱、有无限、有重构、有明有暗……你可以停留在一件作品里，或自我组织几件作品间的关联或者制造更大的关联。所以艺术家刻下的意义，艺术家的那场场观看，又被你的观看重现、拼接……所以，在这个过程里作品与作品、看与被看、自我与他者等等等关系的张力被放大，就像引力之于星辰，而因为意识的蒙太奇也造就了一个流动的场。

很巧合的是，这两个展览最终落地都为单线循环的场域，动线从终点又回到起点，整体也都是暗且曲折的。在我一直关注的东方古典哲思中，因缘际会皆是一个圆环。神话也好，科技也好，人和周遭万物本质都是循环体。

在我孩童时生长之处绵延无边际的草原景象和关于飞天与奔跑的梦、在我学生时代受刘旭光老师关于易经的影响、还有在庄子的逍遥游、张华的博物志、鸠摩罗什的诸多译宝等等，或许我一直在寻找的也是这样一个能够在当下呼应真实内心、能够填补当代人精神迷惘并在幻醒时分作为支点的沉思底色或者说解法吧。“刻舟的人”方案形成的过程是很痛苦的，但是好像这种痛苦也带来了一段成长和回归，我也最终得到了一些更开阔的世界观。

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人们一直在苦寻的“新的家园”也可能不是新的，而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我和团队最近在策划一个叫做“太空艺术节”的项目，这会和机构展览很不一样：我们既无意建立一个自带教育使命的高尚殿堂，这次也会再度调整去做一个欢迎观众前来的开放空间，通过积极互动的方式启发大众对太空生发一些不一样的、承载无限想象的原始意识。

回到策展方法之说以及我所认为的策展人身份的概念，我觉得“变”是内核。工业化的生产不是我想要的；就一个新的课题和环境，调整到一个新的角度和方法，团结一批不一样的人，一起做新的事情并接近各自内心的原始期盼。这样一种抽象能量背后所存在的具象的“圆”，也是我开始所有工作前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