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天鑫：乘太阳风帆驶向未来

在人类艺术创作不断被技术革新重塑的时代，如何延伸艺术实践中的开放性与不确定性？在汪天鑫个展“来自太阳的风”的开幕对谈中，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姜宇辉展开了对艺术创作中概率的可能性和偶然机率的讨论：“概率是可计算的，而偶然性是不可预测的。AI生成的内容依赖于现有数据的惯性。相比之下，人类的偶然性是复杂的，与环境和情绪紧密相关。”

的确，机器擅长规避非理性，但创造艺术的本能仍然隐秘于在对未知环境的情绪之中。在展览“来自太阳的风”中，一场虚构的生成建构了后人类时代的认知图景——在隐喻性地解构技术理性下，意向性的创作正在孕育我们对某些事物的想象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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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位擅长使用现代技术的艺术家而言，艺术与技术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在上海chi K11美术馆汪天鑫的个展现场，黑暗的场域将观众同其日常场景分割，仿佛步入时空通道，声光电的组合将我们带入一个连通过去与未来、幻想与哲思交织的世界。控制器、计算机、AIGC......这些词语作为现代技术的载体早已深度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但对于承载着明日艺术史的当代艺术而言，它们既是一台加速器，迅猛地改变着艺术的节奏与表现形式，又是一面崭新的镜子，映照出艺术家不同的态度与选择。而这在汪天鑫看来，“技术为艺术家提供了更多的选项，却无法完全取代艺术家最核心的判断力和创造力。技术从不是终极答案。”

步入第一个展厅，光线骤然缩减使眼球需要快速适应周身较暗的环境，尺寸不一的“天空之城”系列绘画浮现出来，各色矿物颜料将画布分割为大大小小的几何方块，并使画作在黑暗中具备荧光效果。提及这次展览的缘起，2024年年初，他通过一辆自动驾驶的纯电动力汽车穿越冰雪覆盖的山脉，最终抵达青藏高原，此系列绘画的灵感便来源于位于海拔4800米、具有3000年历史的孜珠寺。

一个以技术为主题的展览选择将传统绘画作品作为开篇，似乎预示了某种基础的过渡与演化。在汪天鑫的观察中，孜珠寺的寺院建筑群经由岁月的累积砖石叠筑，叠加形成如同电脑随机生成的抽象视觉；而当艺术家将这样看似数字化的图像以绘画作为媒介再现，却需要再度经历漫长的手工劳动的过程。汪天鑫运用不断喷涂叠加的技法，使画面形成了微妙的厚度肌理。从手工到技术、再回到手工，是二者辩证关系的物理再现，更是实践的累积和时间的堆叠，绘画的过程回应着寺庙建筑群从无到有所必须经历的、肉身化的生命痕迹。

随着观展体验的深入，视网膜不仅适应了黑暗的环境，更能敏锐地捕捉到为赋予作品光晕的光照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其强度与色温刻意挑战了传统展览中光线所具备的稳定性。汪天鑫在展厅内悉心藏起传感器，实时捕捉观众位置与动线的数据，并经由算法控制LED照明系统产生随机的变化——这是这间绘画展厅的第二个关于技术的“秘密”。在相似思路的指引下，汪天鑫同样赋予了第二间展厅内“身体宇宙”系列数字灯光装置千变万化的色彩流转。装置的几何图形来源于艺术家在藏地观察并收集到的、基于宇宙观与世界观的象征图形。作品通过收集展厅内的实时数据，将可编程像素灯光模组进行多重物理虚化处理，方寸之间孕育无穷无尽。

在广泛质疑新技术是否威胁到艺术之根本的当下，汪天鑫面对技术的态度显然是乐观且积极的。尽管来自传统的、以绘画为核心的艺术教育背景，自童年起便热爱动手的汪天鑫不自觉地将精力投入到与机器与技术相关的研究。谈到关于作品从概念构画到实际落地的过程，汪天鑫用网络热词幽默地回应道：“工厂能做的有限，大部分情况靠‘手搓’。”在2022年落成于上海艺仓美术馆的装置作品《永恒波动》中，白天，5个镜面立方体反射着城市景观与光线，采集器收集着风、声音、空气等环境数据；当夜晚降临，数据经由算法驱动立方体旋转运动，装置化为发光体与周遭城市环境全面交互“舞蹈”。

本次上海chi K11美术馆个展的标题来自英国作家阿瑟·查理斯·克拉克(Arthur Charles Clarke)的短篇科幻小说《来自太阳的风》(The Wind from the Sun)。小说讲述了一个未来世界中，人类利用太阳风作为动力进行太空帆船竞赛的故事。在克拉克严谨的科学探究和丰富的想象力中，这则简短的故事显现了多个维度的意义：自然力量的壮观、科技的无限可能与对人类勇气和创造力的赞美。当汪天鑫在青藏高原驾驶纯电动汽车旅行时，经过全球最高光伏电站山南乃东亚堆10万千瓦光伏发电板组成的阵列，他切身感受到如小说中描绘的、自然与技术深度与密切的交织：在巨型光伏板展现的人类力量之下，绿色草地、山野晨雾与雨水与技术共生，并展现出勃勃生机。个展中的核心作品《太阳*风帆》正是以艺术家旅途所见的发电板为原型，并参考了克拉克小说中的风帆飞船，重新想象了一艘驶向未来的风帆。

《太阳*风帆》悬浮于空间内，时起时落，仿佛一架宇宙风帆在草地上舞动，构成未来科技与自然之美的和谐互融。当风帆准备起飞时，草地上的空气似乎都变得静谧而充满期待；当风帆降落时，它的姿态同样轻盈而优雅，气流转换为LED光柱的流动，似在与大地产生对话。展场内的信息，诸如观众的行为与交谈言语被不自觉捕捉，经由作品作为智能机器，转换为光线、烟雾、环境音与气味的排演，以全面感官场域的营造来“反哺”观众。技术与自然的关系恰如文章开头提出的、技术与艺术的关系，在主流话语中，恐惧与悲观的情绪占据了上风，二者似乎天然存在着屏障与隔离。而在汪天鑫通过艺术作品所试图构建的世界观中，属于未来的科技总是与属于过去与当下环境相结合，成为宇宙的一部分。人类并非因为科技而远离自然，恰恰相反，人类经由科技再度发现并体验自然。

人工智能（后简称AI）正在以不可忽视的力量改变艺术创作的面貌。它不仅为艺术家提供了创新工具的革新和表达方式的扩张，也带来了不可忽视的、事关创作伦理的挑战：到底何为艺术？AI生成的作品是否具有原创性和艺术价值？与其回避问题关键，汪天鑫则以艺术创作作为实践手段，将问题放在台面之上，与观众和社会共同探讨。

展览最后一件作品《来自太阳的风》受到法国导演艾利克·瓦利(Eric Valli)的《喜玛拉雅》(HIMALAYA)一作的启发。电影中，主人公必须穿越雪山去交换食物，与在自然险峻中完成自驾高原之旅的汪天鑫的亲身经历相呼应。在影像初始，艺术家从输入的文字脚本出发，把智能机器人设置于恶劣的环境中，机器人不断前行、跌倒、挣扎，似是一则对人类未来命运的隐喻。然而，汪天鑫任由AI生成后续的情节、视觉、以及声音。在生产过程中，AI逐渐展现出不受控制且自我进化的能力，自动延长的影像内容远远超出了艺术家的预期，变得流动、混乱乃至梦幻。

汪天鑫说：“我喜欢这种不可名状的状态，像泼出去的水一样自由流动。”

尽管技术以其强势的形态占据着观众的视野，这场展览最令人产生感触的部分依旧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些经由艺术家口述，并借作品传递的、充满感受性的瞬间。正如在汪天鑫的描述下，驶向青藏高原的旅途中，可自动驾驶的纯电动力车作为驾驶工具，一方面，它的人工智能属性渐渐在不断变化的高原气候和地形中被凸显，成为了被依靠与信任的决策者；而另一方面，电动力车也常常因弱电力、信号差等高原地区特殊的因素受到限制。“强大”与“脆弱”共存于这辆驾驶工具中，正如同样的一体两面发生在关于AI的探讨中。

AI创作的回应，对汪天鑫来说是其个人经验无法触达的可能性和选项，它的不可控性使艺术家感到既好奇又敬畏。然而，在现阶段的实践中，汪天鑫依旧需要从AI生成的几千条结果中选取少数值得挖掘的部分，进行再延长，以此确保能代表艺术家视角与风格的作品价值的形成。创作全程构成了一则技术工具与艺术家的力量对比的寓言故事，并在二者的此消彼长中，回应着传统与现代的对话。《来自太阳的风》作为展览中最后一件AIGC影像作品，与其说为展览画上句号，不如说以其无限不循环的形式为观众呈上一个避无可避的问号，或是为展览标记上一串省略号。不同于句号，问号与省略号搅动着展厅内的空气，牵动着隐埋于技术工具、艺术家与观众之间的线索，提示着我们：现实飞速发生，问题需要直面，讨论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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