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爽：我的创作初衷绝对不是无能为力

数字时代的亲密关系究竟走入了怎样的两难境遇呢？李爽在Prada荣宅的个展“月球的距离”核心围绕她与母亲间一封遗落的信件展开，一系列树脂作品、声音装置和影像作品无一不是再现当下我们因媒介、距离、语言等因素造成沟通困境的时代。

暂且先抛开最令我感触的声音装置《末日爱人》，一头扎进那个满是树脂作品的房间：在轻钢龙骨林立的展厅内，十余件架上树脂扎堆呈现：不同尺寸的树脂体块以架上的形式呈现，封存着各种具有私密性的物件——织物、串珠、电线、照片……它们都被安上了似是而非的名字，但用以诠释故事的展签却遍寻不着。事实上，若非摊开展册地图一一对照，也很容易迷失甚至遗漏某些相似而迥异的作品。但李爽似乎正意在如此：“沟通即无效，艺术又是最无效的沟通，所以可能就会负负得正吧。”

展览的核心叙事线始于李爽给母亲的一封从没有寄出的信件。一系列树脂作品中，《我写过的所有信件（日内瓦）》似乎是最为贴近主题的作品之一，被封印旧织物和明信片“有的是旅行路上捡的，有的是跳蚤市场和旧物店里买的”。但其余的作品却令人又对主旨存疑：比如《无声无息，我听见她被淹没》用印制的摄影作品为底，呈现一个摆放桃红色大气球的酒店床榻，四周辅以与蜂巢状的垫片；《镣铐》的呈现也有趣，带着心形的红色的锁钥，连同亮片、电缆、白色羽毛一起浮于背景的黑纱之上。将意欲不明的或冒险说有暧昧指向的命名连词成句，或许可以拼凑出臆想中的艺术家生存状态，再如《七苦圣母》、《不一个人在家》和《最后一颗药丸》，像是一种情感的羁绊，又似乎在暗示某种无法挣脱的束缚感。但其实这些作品名也并不一定重要，因为李爽直到开幕前夕才终于将其纷纷落定。

此时回味一下展览的标题“月球的距离”，也很像断章之中的抽言：在伊塔洛·卡尔维诺的作品《宇宙奇趣》中，史前时期的地球与月球之间的引力关系与现在截然不同，距离也近，地球人甚至可以搭建梯子攀登到月球，采集“月乳”。但在一个夜晚，引力突然发生变化，月球与地球之间的距离迅速拉大。在这场混乱中，有人成功跳回了地球，而另一些人则被困在了月球上。

最切题的作品《被偷走的时间》以一种相当直观的形式呈现疫情给个人带来的停滞感：两座背靠背的时钟，定格下来李爽离返中国的航班起降时刻，精准、冷静，却在省略中呈现出太多动荡与变迁。

事实上，当时被迫滞留欧洲的李爽与在国内的家人（和很多人一样），就眼看着距离逐渐被拉远——物理上，也存在于心理上——在数字技术的加持下，我们似乎可以轻易地跨越地理空间的限制，但情感的距离却未必因此缩短。比如在李爽2022年的行为艺术作品《蝇王》中，当时因疫情滞留的她，召集了20名表演者在上海天线空间的群展开幕式上扮演她的化身。仔细检索“替身”名单，也多见圈内人士的姓名，但均身着“我的化学浪漫”乐队黑T，穿着黑色高帮靴，实难辨明每个人的身份：身份的复制与解离、在场与缺席的辩证关系显然已经具象化了。

这让人想起李爽的另一件作品《似曾相识》，影像中的字幕讲述了一个虚构的故事：小镇上的人们逐渐混淆语言，最终丧失了说话能力；另一些影像是通过在日内瓦动物救助中心的一只鸭子身上佩戴摄影机拍摄，两者结合的影像作品，在将主客体模糊的同时，也探讨了身份的流动性和技术中介如何改变我们对世界的感知。当字幕打出：“当没有了原版，也就没有了复制品……我也可以是你”时，会让人错意这会否是李爽缴械的方式，但她说：“我把我的作品视为lo-fi hack（直译为“低保真黑客”），想通过作品找到这些统治我们生活的技术和算法的漏洞。虽然我的作品很多是从科技出发，但我本质上是反叛它的（but I’m ultimately rebellious against it）。每个人的理解都各不相同，但我的创作初衷绝对不是无能为力。”

如果抛开文本看媒介，从李爽关注社交媒体中的自我呈现，到近期对物质性记忆的固化（树脂），她的作品始终在试图捕捉那些难以沟通的情感经验。可以肯定的是，她在探讨某种当代生活介于屏幕与实物之间的混杂状态，“通过这些混合媒介的作品，我想封存一个瞬间，这个瞬间可以是过去，也可以是当下，甚至未来”。

《也带着一箱徒劳》则是李爽与老友Tess（Hyph11e）的合作之作。螺旋形态的风铃和水晶吊灯，作品构建了一个无限延伸的镜像世界，而她预设的观展线路则让观众在狭长的空间里缓步前行，仿佛穿越一场隐秘的仪式，去听那些无法表达的、感受无法被言明的。和《蝇王》、《似曾相识》一样，这样共同创作的方式在李爽的作品中并不少见，在导览手册中她写出了每件作品的致谢名单，“我很幸运能和我敬仰的艺术家和创作者成为朋友，能和他们合作。他们不仅仅是朋友和合作者，我相信我们一起做的作品在一定程度上是对我们在经历的时代的回应。”

“我们经历的时代”是怎样的？这答案又将是千人千面的。但回到展览本身，李爽作品中呈现的是一个高度媒介化却又情感疏离的时代——从前只手可及的距离如今已光年相隔，就好像四楼那件声音装置《末日爱人》，李爽用水晶吊灯的形态和电报代码再现了这个关于距离的隐喻：她和母亲的微信对话被解构重组，并以光影与音乐形式呈现。展览现场，我录下了片段并在写稿时几次试图破译，却仍以过于繁杂而告终。李爽也并未对作品名和内容进行更多解释，但我们或多或少都曾经历过至暗时、困顿时、不被理解时。

在群访时，李爽谈到王鸥行的作品，他写给母亲的英文诗却因语言隔阂无法理解。这或许是不少人代际情感隔阂和理解偏差的缩影，尤其是隔着屏幕对话，或许能让关系更紧密的同时，也变得更疏远与更脆弱。

但那就让我们用王鸥行那本《大地上我们转瞬即逝的绚烂》中的一句来收尾罢：“我书写是想抵达你——虽然我每写下一个字，离你就又远一个字。”

你的作品亦探讨了当下数字媒介时代中的不同形式的亲密性。亲密性与疏离感之间的距离，或说张力，它如何被你感知？

你如何定义亲密性？比如《无声无息中，我听见她被淹没》，它又是如何体现的？

而混杂媒介（比如树脂、织物材料）的使用，是否在某种程度上象征着你对过去记忆的封存与再现？而你想传递的这种记忆的底色是怎样的？

我也好奇，你的作品与回答中均探讨了误沟通的主题。但你想要怎样在作品中挑战传统的沟通模式，并通过“不可读性”来促进观众的参与和思考？

在你看来，作品最后能在何种程度上弥合技术或说时代本身带来的沟通的鸿沟？

"月球的距离"

⏰ 2024年11月6日 至 2025年1月12日

周二至周日 10:00-18:00

手语导览服务：周五 11:00-12:00；15:00-16:00

📍Prada荣宅

（上海市静安区陕西北路18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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