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山 《嗇廬妙翰》（局部）
晚明浪漫書風的雙塔
【王鐸‧傅山展】
文 / 何創時書法藝術基金會 副研究員 林建宏
王鐸、傅山是書法愛好者熟知的兩位書家，對於書壇的影響不亞於王羲之、王獻之父子。在清朝因碑學盛行，明末清初王鐸、傅山這兩座書壇高峰，未受到重視。此時的日本書壇，對這兩書家的喜好超過中國，故大量從中國購回作品收藏，甚至影響了日本書法的發展。日本在二戰過後，對於西洋藝術的研究著力甚深，他們發現王鐸、傅山的書法充滿了現代藝術的因子，例如漲墨、枯筆、繚繞、動勢等。展現出的氣勢與奇趣，相當具有實驗性，即使選出單字放大，都很符合現代藝術的精神，以此看來，王鐸、傅山堪稱現代書法的先驅。
中國草書史的幾座高塔，從張芝、王羲之、王獻之、張旭、懷素、黃山谷、米芾等都是開創性的大書家，他們都是以信札或長卷的形式來呈現。草書發展到明代，最大的突破是條幅與中堂的創作，條幅與中堂更能展現書法的氣勢與節奏，也最一目了然。晚明，再次開展草書的新風貌，王鐸、傅山則是這時代的草書高峰。
1970至80年代簡牘文字大量出土，形成了一股書寫簡、帛書的風潮，這股旋風從中國大陸吹向日本及台灣，直到十年前仍是書壇主流。近十年來，台灣書壇的風氣，流行起晚明書風，什麼是晚明書風？簡單的說就是以王鐸、傅山為中心的浪漫書風。這類的書法風格，可以隨書寫者的自由意志，作任何的實驗表現，類似西方的「表現主義」。
隨著印刷品的流通，台灣書壇的晚明風潮，越來越蓬勃。在台灣要看到王鐸、傅山書法展的機會卻不多，據我所知王鐸的展覽在台灣曾有一次，而傅山的展覽台灣卻從沒舉辦過。「創時講堂」於2015年3月27日至5月9日推出「王鐸、傅山展」，將展出30件作品。晚明這兩座書法高峰，一起舉辦聯展，為海內外書壇第一次。這次展出包含條幅、中堂、手卷、橫批、冊頁、信札、扇面等，能見的形式大約都概括了。
王鐸 《贈愚谷詩》（局部）
雄肆連綿─王鐸
王鐸草書，條幅精彩之處在於書寫連綿，將字串在一起，造成一種連綿不絕的氣勢，目前王鐸流傳眾多作品中，可見最多連綿的只有15字，展件中有兩件王鐸作品臨《淳化閣帖．張旭》、臨王羲之《家月末帖》，分別連綿13、14字。王鐸連綿書大多為臨《淳化閣帖》，受王獻之影響甚多，王鐸的臨書多以己意再次創造，行間任意擺盪，疏密開合變化，以條幅呈現更顯連綿、跌宕氣勢。
王鐸每日書寫不輟，定下日課「一日臨帖，一日應請索」，臨帖早期以《集字聖教序》，後以《淳化閣帖》為宗。應請索作品常是以自運為之，書寫自己的詩作，或與他人的應酬文字，這類作品大多以行書或行草呈現，雖連綿的表現減少了，卻增加了漲墨與枯筆，以清朝的審美觀來看，這不合法度。直至今日卻成為最重要的審美因子，可見王鐸的審美超越後人，是浪漫書風的先行者。書法作品落款位置，通常應於畫面最左邊一行，也就是內容的結束之處。展品中有一件《行書贈單大年家丈》，王鐸自運行書作品，落款處位在作品最右邊，這樣的情況在王鐸傳世可見作品中，並無出現其他相同的例子。王鐸條幅作品大多為三行，此件高達五行，以王鐸的作品來說是很罕見的。
明晚期，出現了一種特別的書寫材料─板綾，這種絲織品正面光亮、潤澤，光澤與絹完全不同，在印刷品或照片不容易看出效果，必須透過親臨原件才能欣賞。板綾較厚吸水力強，可以呈現漲墨、枯筆的美感，這是其它材料所不能取代的，這次展覽有多件作品，以各種板綾來書寫，所呈現出多樣的視覺感受。
王鐸的紙本作品不多，這次展覽中將展出紙本灑金粉箋、雲母箋各一件，草書臨王羲之《昨得熙帖》、草書臨王羲之《小園帖》即是。晚明、清初以後這種材料才出現，比本一般紙本更為特殊且稀少。
王鐸流傳的作品以條幅作品最多，卷、冊次之，信札最少，展覽中有一通以板綾書寫的信《與柱國六翁尺牘》，更顯珍貴。依照薛龍春教授的考訂，為王鐸早期書信，欲一探王鐸早年書風，此件不可錯過。
王鐸的行書雄渾，氣勢憾人，以此名傳千古。王鐸雄渾的書風源於顏真卿與鍾繇楷書，但這類書法傳世甚少。一件作品上同時出現，草、行、楷三種書體的雜書卷更是難得，展件中雜書《贈愚谷詩》卷即是此類作品。
王鐸 《上天開巖同友作》
人奇字古─傅山
這次展覽，傅山作品包含常見的立軸條幅，含有各種書體的長卷，自書詩冊，親自督石傳世的刻本，以及難得一見的扇面書法及繪畫。在材料上，紙、絹、綾都包含其中。
王鐸於書法上有意成為一流書家，而傅山於書法是開放自由的態度。傅山對文字學與史學的研究相當深入，傅山在作品上，參有許多古體字或異體字，成為一種奇趣的表現。展覽中，有一件《嗇廬妙翰》是長達6公尺的長卷，內容是抄錄《南華經》，作品中的內容包含篆、隸、楷、行、草五體。傅山寫字追求異趣，此件作品可見一斑，傅山將各種字體融合為一，以現在的角度來看，即使當代書家也未必有此創意。他將篆書、楷書以行書的筆勢，草書的章法來表現，完全無違和感，這也許受到了前輩書家趙宧光的影響。關於墨色變化，也是傅山注重的，此卷長6公尺，一時半日不能完成，慢慢書寫，墨色濃淡變化自然，非刻意造作，極具韻味。字裡行間，還有傅山自己對讀書、寫字的眉批，是書史上的第一手的史料。
明、清流行扇面書畫，向王鐸求扇面書畫的人很多，王鐸留下的扇面較多。而傅山留下的扇面相對很少，山西人民出版社《傅山書法全集》是蒐集傅山作品，較為齊全的套書，而此套書中卻沒有傅山書法扇面。展覽中有一件傅山所書，雲母箋書法扇面《杜甫貽華陽柳少府》，內容多達200字，結字用筆精妙，章法疏密得宜，極富美感。另外尚有兩件傅山畫扇面，一是蘭花，另一是怪石。怪石猶如電影阿凡達世界中來的天外飛石，如皇冠倒扣般的構圖，非常有趣。
傅山書論中：「寧拙勿巧，寧醜勿媚，寧支離勿輕滑，寧直率勿安排」是影響後世最深的美學理論。展覽中草書《醉後浪書》一作，傅山完全實踐了他自己的論述，拙、醜、支離、直率等都體現在這件作品上，字體扭曲變形，參差錯落，墨色濃、淡、潤、燥，極變化之能事。如題所述，酒後放浪形骸所書，醒後竟發覺，連自己的詩都抄錯一聯，在左下角以行書更正，自己醉後狼狽不堪放浪誤書。醉後心手雙暢造就了這件千古絕唱的佳作，放在眾多傅山作品中齊觀，《醉後浪書》確實是最接近四寧四勿，是傅山書法立軸精品中的精品，喜歡傅山作品的同好，看過莫不讚嘆。
傅山有許多奇趣橫生的書法作品，晚年他的學生選了一部分作品，傅山親自督石，花了2年時間，以28塊石頭，刻成一部《太原段帖》。這些刻石上的作品用筆、結字都非常精美，猶如宋代《淳化閣帖》，刻意避開異體怪字及過多的繚繞，有別於一般眾所熟悉傅山。傅山能寫出這麼工秀的字，乃早年學習過趙孟頫的影響，功底深厚，因此日後他在開創新面貌時，雖時時出奇而不怪，流轉而不俗媚。
這是王鐸、傅山，這兩位明末清初書家的第一次聯展，除了與書法同好分享王鐸、傅山作品的魅力外，更是向這兩座巨塔致敬，歡迎諸位愛好者們前來欣賞。
傅山《太原段帖》
更多內容請見〈CANS藝術新聞〉2015年四月號 No.2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