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 必有迴響
文 / 那娜 北京採訪報導
採訪米景揚先生，全因看了他的一本書，書名《我在榮寶齋四十年》。范曾作序中道，米景揚先生入榮寶齋半個世紀，其時風華正茂，待人親和，一時畫苑大師皆視為小友，扶掖提攜，其所識見，有專科大學學子不及者……，進入米先生的家，米先生在看書。高大的身影與洪亮的聲音仿佛是位老俠客，拿起採訪提綱，老花鏡也不帶的朗朗讀出來，這些細節完全看不出他已是耄耋之年，走進裡間，寬大的會客室與畫室相連，牆上掛著米先生臨摹宋徽宗法帖與王雪濤的寫意花鳥。我在畫室開始了米先生的採訪。
米先生的父親經營著青山居玉器行，眼力極好，他回憶說，「解放以前，古董生意人行商是是將各種玉器，如別子，龍鉤放在一張藍布包袱皮上碼成一座小山的樣子，兩個包袱一系，搭在肩膀上走。有幾個包，就證明生意做的有多少」。五十年代米先生家在公私合營時，一共上交了八個包袱。其中一只翡翠香爐，父親說別交了，當個傳家寶吧。但米先生的兄長是積極分子，說留下就叫逃資，必須上交。遂在公私合營後，米家竟沒留下一件玉器，現在米先生愛收藏，收了幾件玉器留著把玩。新中國解放初期，北京的骨董行業幾乎停滯，米家和多數商家一樣應號召選擇公私合營，米先生說公私合營後的好處是每個人都有了單位，有單位就有薪水，父親的薪水是每個月60塊，大哥的薪水55塊，一家人的生活在公私合營後得到保障。家已有三人在合營後的玉器店工作，少年的米景揚沒有子承父業，二十歲時通過董壽平和汪慎生兩位先生的介紹進入榮寶齋，被安排在編輯室做勾描工作，從1956年進入榮寶齋直至退休工作了42年。
齊白石 和平鴿 鏡心（框）
設色紙本 30×56cm 1952年作
說起榮寶齋，要從榮寶齋的木版浮水印開始，榮寶齋是出版總署的直屬單位，出版總署是文化部的下屬單位，木版浮水印是這家超級畫廊最為人稱道的，1949年以前，榮寶齋繼承中國木版畫的彩印傳統，五十年代，榮寶齋通過書畫家和有關專家的通力合作，將木版彩印發揚光大為成熟的足以亂真的木版浮水印中國書畫複製藝術，這期間徐悲鴻、葉聖陶、齊白石等文化名人和榮寶齋總經理侯愷先生等人都功不可沒。從選稿、勾描、刻版到印刷、裝裱工序極繁縟，精細，印製完成一幅木版浮水印畫少則數月，多則數年。1979年印製完成的五代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卷〉，共印了35張，因全部為礦石顏料，歷時8年，和1700塊雕刻木版套印而成，其繁雜精細可想而知。當時大多數都賣給了日本，現在的回購價格大概30萬人民幣一卷，馮忠蓮先生所臨摹的宋張擇端〈清明上河圖卷〉，摹本已被列為國家一級文物，在故宮代替原作陳列展覽。而當時的榮寶齋的眾多老師，都是工筆劃家，功力底蘊之深厚，可想而知。「我想，即使電子機械不斷創造出各種印刷方式，也無法代替木版浮水印這種手工的中國書畫複製技術」，米先生說。
木版浮水印印製大寫意中國畫，還有這樣一段故事，1950年，徐悲鴻先生應酬極多，於是拿著〈奔馬圖〉找到榮寶齋詢問是否能用木版浮水印複製，從此木版浮水印印製大幅寫意中國畫的大膽嘗試開始了，第一版只印了三十張，由徐悲鴻親筆簽名，當時徐悲鴻只用了其中幾張送給國外領導人，其餘全部放在門市部銷售，大受歡迎，當時一幅定價15元人民幣，米先生1956年參加工作以後，問當時主持出版工作的專家王宗光先生，王先生說當時沒有意識到它的珍貴，就全部拿到門市部進入市場了，資料室裡一張也沒留，非常可惜。米先生回憶這段往事時說，五十年代初期的榮寶齋，經營艱巨，甚至如果上午沒有銷售就湊不出中午食堂伙食的飯錢，也許，當時的〈奔馬圖〉都換成了中午食堂的糧食。2000年，退休以後的米先生才找到了一幅徐悲鴻本人親筆簽名的〈奔馬圖〉，米景揚先生後將這幅〈奔馬圖〉捐給了榮寶齋。
徐悲鴻 天馬圖
立軸 水墨紙本 129×65cm 1935年作
1956年，二十歲的米先生進入榮寶齋，和另外兩位年輕人分配到編輯室，一邊做編務，一邊學習勾描，當時的榮寶齋人才濟濟，大多是工筆劃家，三個人師承馮忠蓮先生，馮先生要求從練線開始，「那時練敦煌飛天的飄帶，一勾就是一天，是很下了功夫了，手不能抖，屏住氣息，線要流暢，更不能斷，就像練功一樣，日復一日的練習」，一張〈飛天〉一勾就是半年，數不清勾了多少張圖稿，這種線條的基本功，一練就是兩年，1958年，米先生和同事終於被允許正式參與勾描工作。米先生勾描的徐悲鴻先生的大幅〈群馬圖〉，直到現在這塊版還在使用。1969年，米先生同馮忠蓮、陳林齋、郭慕熙等老先生一起到故宮參與臨摹古畫，先後三年。與這些老先生們臨摹的歲月使米先生為自己後來的畫作墊定了扎實的基礎。米先生最愛宋徽宗的瘦金體，書房還掛著他早年臨摹的宋趙佶書法名帖〈夏日〉。
榮寶齋人才濟濟，又與眾多文化名人與書畫家關係密切，自幼喜好丹青的米景揚浸潤於榮寶齋浩如瀚海的書畫作品中，周圍眾多名家大師的指導，使米先生對書畫的興趣與日巨增，甚至到了癡迷的程度。月工資48元的米景揚和那個時代的大多數人一樣，懂得儉省，當時榮寶齋甲等菜是2毛5分一份，米先生捨不得買，但遇到喜歡的畫，米先生並不吝惜。新中國成立初期，中國畫沒有銷路，北京文化古城，畫家雲集卻僧多粥少，許多藝術家的生活困難，時任文聯主席的老舍先生與中國畫研究會就在北海公園內的畫舫齋舉辦各種形式的畫展售賣，「我那時經常到畫舫齋看畫就覺得，畫這麼好，太便宜了」米先生回憶說，米先生收藏的第一幅畫於非闇的〈柱頂紅〉就購於畫舫齋，時價15元。讓米景揚印象深刻的藏品還有他收藏的陳少梅先生的兩把成扇，分別是〈西園雅集圖〉和〈桃花源圖〉。當時的陳少梅作品收藏家郎正庭先生來到編輯室，拿出這兩把成扇，米先生忙問價格，郎先生說25元一把，他當即向周圍編輯室的老先生們東借5元，西借3塊，湊足50元將這兩把成扇買下，這也使之後的米景揚在半年時間經濟拮据。另一幅讓米先生攢了大半年才買的畫，是他最喜愛的王雪濤〈荷塘戲禽圖〉，四尺整紙開外的畫面上，一只雪白的天鵝繪於畫面下部，上部是綠葉紅荷及兩只鳴翠柳的黃鸝，是王雪濤五十年代末的代表作，最終他拿出大部分積蓄買下，一藏便是半個多世紀。米先生拿出至今還保留著這幅畫購買的發票給我看，售價23元。後來有人向米先生出價五百萬人民幣買這幅畫，被米先生回絕了。米先生笑稱，有人說，你真有眼光，50年代就懂得搞收藏，但那時候哪敢提收藏，只有像張伯駒、惠孝同先生那樣藏有宋元名跡那才叫收藏呢，那時的我們連吃飯都節省著，哪會想到用畫漁利賺錢，那個時代還沒有投資、升值這種名詞呢。買幾幅當代畫家的畫純粹是最原始的喜愛，誰會知道文革什麼時候結束，又有誰會預知文革後的改革開放，市場經濟。
張大千 荷花鴛鴦
立軸 設色紙本 116×48cm 1938年作
在解放後到和被文革浪潮所裹脅的時代，榮寶齋這間超級畫廊保障了許多藝術家們的生活水準，當時的國家領導人如康生、陳伯達、鄧拓時常到榮寶齋看畫、聊天，這無形中保護了榮寶齋，得以讓榮寶齋的同仁們安穩的搞創作。米景揚也因著業務往來，與這些知名藝術家成為莫逆之交。中國改革開放以後，榮寶齋組織畫家到日本辦展覽，將米景揚調到門市做業務工作。米先生先後組織宋文治、白雪石、程十髮、董壽平、范曾、啟功、吳冠中的作品在日本西武百貨連續辦展。
米先生1956年認識了王雪濤先生，此後二十幾年中，與王雪濤往來不斷，又因為喜愛王雪濤的作品，門市部有王雪濤的畫他就借來回家臨摹，多數時候要臨摹到深夜，第二天再送還門市。米先生說，畫小寫意花鳥沒有不學「王」的，數十年來，米先生對王雪濤的畫作十分推崇，甚至有人說米景揚是王雪濤的徒弟，米先生說，我在作畫方面沒有拜過師，當初他對這些名家們的推崇，就如同現在年輕人看到偶像一樣，只不過，我追星的方式是臨摹他們的畫。王雪濤的畫俏麗清新，造型準確，不只是我喜歡，畫家宋文治也喜歡，有一次，王雪濤送給米先生一副牡丹，尺幅不大，當晚和宋文治先生吃飯，我拿出這幅牡丹給宋先生欣賞，宋先生很迷王雪濤的畫，站起來從抽屜 拿出一幅剛畫好二尺的山水，托米先生請王雪老用一樣的尺幅再畫一張一樣的牡丹做為交換。第二天，我跟王雪老說，您惹麻煩了，宋文治請您再畫一幅牡丹呢，於是王雪濤又畫了一幅與之交換。後來米先生將這幅王雪濤贈予的牡丹，與程十髮、劉繼鹵、亞明、董壽平、李苦禪、黃胄、宋文治、關山月、魏紫熙、何海霞、陸儼少、關良、范曾、張新稼、鄭乃光、錢松岩、白雪石、林散之等名家作品裝裱成冊頁，由啟功和王雪濤題簽。與藝術家的交往中，米先生會和藝術家們說，別應酬，慢慢畫，藝術家們看到之前畫家的作品，也都用心作畫，得以令米先生收藏這兩套珍貴的冊頁。潘天壽的〈竹石雙禽圖〉是米景揚收藏的另一幅為人稱道的作品，這幅手卷經八位名家題跋。當時的米先生1971年在杭州出差，結識了南方的藝術家，其中認識了著名書畫篆刻家鬱重今先生，鬱先生知米先生喜愛潘天壽，1978年就送給米先生一幅〈竹石雙禽圖〉，得到手卷後，米先生請德高望重的李可染先生題寫開頭引首，從這之後，米先生帶著這幅畫找到啟功、程十髮、范曾等七位名家題跋，歷時15年。這應是米景揚在那個年代與大師們交往與友情中最好的見證。
張大千 盛夏清荷圖
立軸 水墨紙本 156×65cm 40年代作
米先生四十餘年的工作生涯中接觸很多的藝術家，1998年退休之後，才專注於收藏，吳昌碩、任伯年、齊白石、張大千、徐悲鴻、潘天壽、李苦禪、傅抱石、李可染、黃胄、王雪濤、吳作人、陸儼少、關山月、程十髮……幾乎一個世紀中國書畫的代表人物的作品都被米先生收入囊中。米景揚對收藏不講究標準，對於長期從事藝術工作的米先生，挑選作品時非常理性，只是積極的到拍賣場去看畫、鑒別，他認為收藏豐富了退休後的生活，他在退休的那一天，就買了一幅張大千。米先生在拍賣場上買到的第一件作品是在翰海拍賣以18萬人民幣投得的王雪濤的〈牡丹〉。收藏中印像最深刻的仍然是他幾十年所鍾愛的王雪濤、陳少梅、劉奎齡的作品，2011年北京皇城藝術館舉行【丹青鑄史——十墨山房近現代書畫展】。是米先生對所收藏的中國近現代書畫藝術精品的一次集中展示，展出了齊白石、徐悲鴻、陳少梅、王雪濤、潘天壽、李苦禪、張大千、李可染、任伯年、傅抱石、吳昌碩、范曾等大師的精品力作120幅。2013年，米先生在江蘇南通舉辦【十墨山房藏近現代書畫暨范曾書畫展】。展覽包括齊白石、徐悲鴻、張大千、李可染、吳昌碩、范曾等大師的精品130件書畫精品。
近幾年幾場冠以「十墨山房藏」的拍賣可謂一石激起千層浪。米先生對於近些年中國書畫拍賣行情一路高漲，也表示驚歎，對於書畫行情的火爆有著切身體會。 2001年，他花費21萬元從朋友手中收得一幅徐悲鴻的〈天馬行空〉。雖然覺得這幅畫氣勢豪放，不拘一格且流暢自然，可算作徐悲鴻的一幅佳作，但也並沒有想過後市會有多大的升值潛力，一直藏於櫃中。2008年在保利拍賣公司的勸說下，米先生挑選出一批畫作參加拍賣，其中的一幅〈天馬行空〉一經亮相，便引起轟動，最終以610萬人民幣成交。「這是我第一次感到驚訝，一幅畫怎麼能夠賣出這麼多錢啊！我現在所住的這棟房子，就是賣這幅畫得來的錢買的。」耄耋之年的米先生仍在買畫，最近他買了十幾張范曾先生的早期作品。
蔣兆和 飽食終日
立軸 設色紙本 87×47cm 1939年作
米先生自幼愛好書畫，但他並不追求有大的藝術成就，純粹耽於對書畫藝術的熱忱，將喜愛的題材呈現於紙上，米先生說有人說我是王雪濤的學生，實際我並沒有拜師，看大師的作畫，或在作畫時得到大師的點撥倒是有的，比如我他曾問黃胄，如何將畫畫好，黃胄告訴我，就是將一種題材多畫，畫到最熟悉為止，耳濡目染的米先生在工作日不作畫，到了休息日不出門，被人稱作「禮拜天畫家」，在八十年代組織藝術家赴日本辦展期間，米景揚得到日本藝術家之邀，將自己的作品與日本書法家舉辦聯展，反響熱烈，展覽一出，作品即銷售一空。米先生說如果不是年前病了一場，現在仍然會創作。
米先生在榮寶齋工作四十餘年，退休以後他就有將生平所見集結成書的想法，2014年米景揚所著《我在榮寶齋四十年》出版。米先生說腦子 有很多事，尤其我喜愛的這些畫，我要把它們介紹出來，讓大家欣賞這些好的作品，書中有我收藏的畫，送我的畫，有我自己的畫以及許多大師給我刻的章，展覽時名家給我寫的字，我都放在書中，我有別人沒有的機會，當我說我要辦展請趙樸初題字時，趙老說，呵，你還會畫畫呢，欣然題字。請程十髮給展覽題字，程老用四尺整紙為我題字，我必須將這些作品作為一個紀念冊出版，讓後輩瞭解大師們的過往。
米景揚在採訪的最後說他年輕時就從事了鍾愛的事業，與這樣多前輩大師結下情誼，得到這麼多喜愛的畫作，退休之後能將一生的所見所想出版成書，這是他一生幸運與幸福之處。「在最好的時候碰到就是運氣」，這王家衛電影《一代宗師》中的臺詞，正應了米先生回憶中的感慨。中國上個世紀書畫大師備出，開宗立派，高手如雲，米先生的人生經歷，和他的書令後輩們嚮往中國書畫曾經的江湖，須知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更多內容請見〈CANS藝術新聞〉2015年七月號 No.2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