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 台灣畫廊協會理事長王瑞棋:
Art Taipei有足夠條件能做得更好
鄭乃銘 / 台北專訪
已經成功舉辦過23次藝術博覽會的台灣畫廊協會,2015年有了一位新的理事長、也是目前台北也趣藝廊的負責人王瑞棋。這位從外商公司出身,擁有20年畫廊經營資歷的新任理事長,具備管理長才、良好的外語溝通能力、寬闊的國際視野,投身於畫廊協會,當務之急並非是推翻前朝遺規;而是更加健全機制的本質與建構專業團隊的完整,同時也重新加以釐清藝術博覽會固然是個商業行為;但不僅止是利益的定位。他立下誓願,不讓亞洲最悠久歷史的Art Taipei;因為時間久就變得老化,相反的;他希望Art Taipei能夠愈來愈有思「變」能力、愈能拉近藏家間距離、愈能創造更多機會給畫廊,並且能在亞洲藝術生態的整合平台上扮演更積極角色,讓台灣的藝術價值有更明確的地位。〈當代藝術新聞〉立夏過後,專訪這位活力、戰鬥力旺盛的新任畫協理事長,聽他從亞太藝術圈的整合到2015 Art Taipei規劃想法,分享Art Taipei有條件及能力做得更好的理由。
鄭乃銘:你才剛當選首屆亞洲畫廊協會聯盟(APAGAA)主席,這個組織是因應怎樣的關係才產生的呢?
王瑞棋:APAGAA,也就是Asia Pacific Art Gallery Association Alliance的縮寫,目前有八個創始會員,就是中國、台灣、香港、新加坡、日本、韓國、印尼、澳洲,都是以各地區的畫廊協會理事長為主,或者是由該地區所指定代表為會員。以一個比較簡單的結論來說,第一/基於我們已經看到亞太藝術市場的危機。第二/基於整個亞太地區的藝術環境已經不再適合單打獨鬥,而是到了資源該重新加以整合與分享的需要。
鄭乃銘:怎麼說呢?
王瑞棋:事實上,我們都很明白西方的藝術市場早在幾年前就已經出現發展停滯現象,這也迫使得西方畫廊紛紛前來亞洲尋找新的可能性,這點從西方大鱷型畫廊在香港、中國、新加坡設置亞洲分點就能看出箇中端倪。另外一點,Art Hong Kong被Basel系統給吃下,這個說法雖然早在一開始就在檯面下流竄。但,最終;它果然成真,它還是落入Basel體系下,成為Basel正式把版圖擴充到亞洲的最具體事證。而以今年香港的藝博會布局來看,香港巴塞爾;固然還是一尊獨大,同時也以實力去證明整個市場操作的高經濟性成果。可是,相對你也看到已經又出現另一股勢力想要出來分一杯羹;或者說想要去制衡香港巴塞爾的勢力,那就是早先從Art Hong Kong所出來的工作人員另組Art Central。雖然;Art Central只是初試啼聲,但也確實帶來無法令人輕估的力道。這些都充分印證我們八位創始會員,早在2014年11月Art Taipei時候;我們創立這個亞洲畫廊協會聯誼會時所抱持的看法。西方藝術觸角延伸到亞洲,更具體而言是;西方藝術博覽會已經徹底改變了香港的藝術環境,再加上原有的國際藝術拍賣公司已經塑造完整的環境氛圍,香港;在未來亞太的藝術位置,將會因為這些西方勢力的大舉建構,絕對有可能成為掌握亞太當代藝術發言的最關鍵角色。我認為,西方藝術市場的作戰方式,根本就和亞洲不同,同時也不是亞洲市場短時間就能學習或模仿得過來。因此,這個危機或者說是憂慮不得不去正視。我個人覺得,面對這個市場在改變,台灣有此立場帶領其他七個成員共同來面對。
鄭乃銘:台灣!你說台灣?
王瑞棋:是!台灣已經有60年的藝術市場發展基礎,台灣有質感良好的藏家、台灣在亞洲的拍賣市場上啟蒙得很早、台灣的藝術博覽會到目前發展已經超過20多年…,台灣有長足的經驗是能夠被提出來做為分享的基礎。過去,以亞太地區來說,大家私底下其實都有互動,但卻始終沒有所謂的結盟。八個創始會員都有個基礎的共識,也就是必須建立在溝通、理解,並創造共識的三個階段裡面,才能讓整個結盟產生真正去做事的感覺。你已經知道,我們2020年會籌備第一屆亞太藝術博覽會、我們會設置亞太藝術獎、我們有駐村藝術家計劃…這些都是透過溝通去達成的共同認識。回到你剛剛提出對「台灣」所發出的詫異疑問上。你很清楚,印尼;有100多個小島,它的整合本來就很難匯聚。韓國與日本;又不只一個協會組織,統合不易。中國的畫廊市場,發展時間尚短。…反觀台灣,環視整個亞洲市場,台灣的藝術博覽會是唯一由畫廊協會所統籌辦理、存活得最久、能量也最足夠的一個,它可以帶來區域的分享與資源的整合。
鄭乃銘:但,我也聽到另一股反對聲音認為,不需要透過台灣的畫廊協會來建構這所謂分享機制。是不是有這個聲音?
王瑞棋:是。確實是有。反對的聲音是認為,台灣的畫廊協會是以服務本地畫廊會員為宗,為的是創造本地會員的利益。尤其,台灣的經驗凌駕這些亞太會員的某些成員,不應當拿台灣的經驗去與對方分享。甚至,也有另外聲音覺得,不該以協會名義,以博覽會來達成這項分享與交流即可…。這些意見都不能說不對。但是,我認為;現在整個亞太地區的藝術環境,早已經和過去10幾20年無法同日而語。藝術;早就跨越了疆界與文化認知來完成相互認識與理解的任務。我們要想的是,如何去找出並建立自己的藝術價值,才能讓別人看到亞洲的獨特文化價值。而不是像過去傳統畫廊的作法,藝術家、藏家是屬於個人獨享的。所以,我剛剛才會講APAGAA是要經過溝通、理解,才能建立共識,這就是我們彼此都需要跨出去的一步。我覺得,不只是台灣,是整個亞太地區…。而且,這也是與今年Art Taipei所要定調的性格是有關聯。
鄭乃銘:2015的Art Taipei有可以分享的想法了嗎?
王瑞棋:今年,我們確實要展開一些新的方法,也希望能夠創造新的Art Taipei面貌。我們改變了參展畫廊審核的機制、我們將引進建築設計師制度來為整個展場做規劃、我們也通盤檢討整合行銷的方法、我們也展開跨越亞洲、歐洲的城市招商說明會…。甚至,我們已經擬定藏家客戶的一套完整經營模式。如果以一個簡單的說法來講,今年Art Taipei在整體的配套與行銷作為上,將會有更不同的躍進內容出現。

小山登美夫展區一景
鄭乃銘:參展畫廊的審核工作,之前,似乎也惹來眾多意見及詭異的後續作法。今年又將怎樣更動呢?
王瑞棋:我們並沒有取消審核的這個機制,但方法則有了改變。我想先說明,提出參展畫廊的審查機制,其實是用心良苦,為的是希望能夠擋掉劣質畫廊。但是,這樣的做法,也的確引來不同意見。過去,也有會員反映,畫廊協會的藝術博覽會既然是以會員為第一優先,但卻發生會員被排拒在外,而讓不少國外的畫廊入內參展…。可是,人都是這樣。檢討別人,很輕而易舉,反省自己;則難如登天。以前審查採取三段式,展場主走道的畫廊選擇是個很重要的門面,但是卻操縱在3個國外畫廊、2個國內畫廊身上,尤其是國外畫廊的比數足以推翻國內畫廊的看法。再來則是畫廊區的審查,則分別有4個國內畫廊(2個當代畫廊、2個現代畫廊)、3位學界所組成,可是,這個審查的結果卻完全不對外公布。今年,我們只採取一段式審查過程,建立15位審查委員機制,以339來解構組成份子。也就是,3位國際、3位學者、9位畫廊業者。我希望讓審核的取樣能夠均衡,不讓國際審委來影響國內審委。同時,今年的審查將採立即公布為尚。也就是當審委們一完成選舉,工作人員做完統計,就立即公布參展畫廊名單。
鄭乃銘:當然,這是一個發生在特定城市、特定組織的城市博覽會,以這個城市的畫廊為參展或保障基礎,這是可理解。但,引進國際畫廊來參酌審核機制,但又怕國際人士會影響或折損本地畫廊權益,這似乎有點態度想開放、內心卻極度封閉的矛盾。審核,不就是因為想拉齊參展畫廊的共同級數嗎?把極大值放大嗎?可是,問題在於台灣有不少畫廊四肢不勤、良莠不齊、不思檢省、只懂要求,繳了會費成為會員,並不意味就暢行無阻取得博覽會門票吧!請問,你要如何做到這種所謂擴大後的健全機制呢?
王瑞棋:對。你確實點出了問題。事實上,多數的人,始終是有個迷思,以為藝術博覽會就只是個商業行為。當然,藝術博覽會是個商業行為,但它不僅僅只是利益而已。Art Taipei是畫廊協會一項很重要的業務。可是,我真心想要提醒一點的是,大家應當重新去想為什麼要做,才會知道該如何做、怎麼做這件事。如果,我們一直存在一個念頭,認為;博覽會就只是商業行為。那麼很顯見的是,我們長期以來對博覽會的地位始終不夠清楚。門票、場租,這當然是一個博覽會的組織收入來源。但是,這份收入形同一種基金,它將支持著這個組織如何把博覽會這個平台給建構得更完整、更創造出商機。博覽會,辦得好;就等於這個平台被搭建得很好,平台一旦好,畫廊等同於在交易操作上更能有利基點。畫廊藉由這樣的平台獲得好的收益,勢必就會讓市場的發展朝更良性來走。這是很一體兩面的互利因果。因此,擴大;用意並非是一種全面性開放,它相對會是在擴大的基礎概念底下來行使對劣質的淘汰。我的意思是,每個人都不願接受被當面指責自己不夠優,覺得面子掛不住。既然如此,我們在一定基礎的篩選之下,抓出所謂公約數,讓整個市場來行使自由比較的進化論。這,就是健全。結論就在於,當一個博覽會的平台呈現出一個夠完整的公約數、呈現出一個夠齊平的素質,這些參與的畫廊很容易在這裡產生榮譽感與競爭性,優者更優、劣者更劣;擴大之後求取的健全,事實上,更像是個照妖鏡,能夠照出畫廊自己的不足。就像巴塞爾,它嚴格把關、它也把平台建立得夠好,但如果畫廊自己不經心;帶來的作品不講究,誰淘汰它呢?巴塞爾組織沒講話之前,藏家與觀眾早就淘汰了這個畫廊!
鄭乃銘:擴大、健全,你其實都是想談品質!對嗎?
王瑞棋:是。品質,在我的想法裡,應該分成抽象與具象兩個層級來解釋。在比較精神性抽象部分,我個人認為;台灣的藝術價值不高,60年的努力,有一種走錯路的感覺。中國呢?一覺醒來;就在世界趴趴走。我要先說明的是,所謂的藝術價值不高,我指的並非是創作性這一塊,而是在產業、在環境的基礎上。中國的底子厚,嚴格上是背後的龐大經濟體在作為後盾,因此,談不談國際化、說不說走出去,都不是很要緊的。因為,是人家主動走進來;帶著中國的藝術走出去。但是台灣並沒有像中國這樣有一個龐大的利益經濟體後盾,當然,也不須談台灣政治生態在國際群組上的尷尬。因此,在之前我提及到的結盟,就是一個必須思考的作為。因為,台灣的藝術行為始終只存在交流;卻沒有落實到結盟,產生不了深遠的後續被認識機會,大家只停留在點對點的交流,忽略掉產業建構的必要與未來性。藝術被認識的價值,當然就無法高得起來。另外,在具象的這個層面。博覽會不能老是停留在片面的國際面向上。也就是說,我們總以為有國際性畫廊入列,就等於這個博覽會國際化。這是一個極端膚淺又落後的心理。我認為,Art Taipei要面對的參展畫廊,未必只一昧停留在參展畫廊的量數上要求,應該更要求是誰要來?畫廊要帶來什麼參展作品?畢竟,你既然都已通過審核,那麼;你帶來什麼好的作品,才是更重要的事。
鄭乃銘:為什麼亞洲的博覽會一直都很計較自己國際不國際呢?
王瑞棋:(哈)我發現,只有亞洲的藝術博覽會才一直要求所謂國際化這個說法。我認為,我們彰顯台灣藝術價值,也必須做到如何去「呈現」的問題。呈現,狹義一點講;指的是空間規劃能力。廣義一點來說,則是整體所展現出來的語言情境。你不要誤會,我講的語言情境,並不是狹隘到指的是外語標籤…等等這類的。我要強調的是,一個博覽會的空間思想,徹底會成為它如何在視覺上被辨識性格的基礎。我們的博覽會太將就本地的視覺慣性,它始終提不出一個在空間上是有想法的概念。因為,過去這個展場就是採用如此展板、燈光、地毯…;現在就只沿用既定框架。空間規劃一旦沒有思想,很自然就有可能拉低整體內容被判讀的分數。這也就是為何這次我們希望引進建築設計師的地方。同時,我們今年也會考慮採取國際專業公關公司來整合行銷這條線。這說穿了也就回到我剛剛提及的擴大、健全機制。畢竟,台灣的進步空間絕對是存在與可被期待。但如果以往我們只習慣65分就已經及格、過關了。我們希望從今年開始,我們能夠朝到達87分來努力。我們可望在台北藝術博覽會的這個塊面上,它所建構的平台就是個國際的視覺平台,它符合國際規格、它所創造的商業機能是有著價值感,而我們樂於去分享這個由全體跨域性的畫廊所共同建造出來的價值,不是只去狹隘的去劃分現代、當代,它是攸關東北亞、東南亞…。
鄭乃銘:你接任台灣畫廊協會理事長之後,周遭的不同意見好像短了線警報器,不停地響。你有沒想過,要去將這短線的線路接妥呢?
王瑞棋:(哈)我不能騙你說,我不介意。但,我不想受這個影響。因為,畫廊協會手中的事務,能夠有今天的成績,都是來自於過去有心人的努力。今天,既然我們也認清有更進步的空間,那麼,做事;確實就會比去爭意氣來得重要,求和諧、尋溝通、講團結,會比建立個人山頭來得更能讓人看見大器。我希望將畫廊協會的專業團隊建立起來,對事物的本質能有完整的觀念與認識。這,畢竟是個為多數人創造更多可能的組織,而不是只為個人塑造英雄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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