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多愛茶人都有一個殊勝的經驗,一口好茶啜進口中,慢慢地輕輕地咽下去,在感受茶湯的滑潤甘美與馥郁芬香的同時,一股快樂油然從心中升起,這時猛然抬頭看到對面的飲友也綻出滿臉純真的笑容,如沐春風;頓時,不只你的身體感到和煦舒暢,整個空間環境的氣場似都轉入仙境,而周遭可能有的不美好雜質似都可以超越忽略過去了!為什麼一口茶湯能在身體與精神上產生這樣特殊的效果呢?茶是何物?又是何種因素,能賦予茶創造此等奇蹟呢?
當然茶葉是從茶樹上長出,而茶樹又是從土地裡生長出來,而土地,偉大的土地,我們上古時代的經典——易經,用「坤」來象徵她的德——厚德載物。土地承載一切,包容、生長一切,一片自然的好土地,雜草、樹木叢生,泥土中滿是各類微生物,各色昆蟲也在裡面營營維生,各類大小動物也穿梭其間。
在一片自然土地上的植物世界中,初期階段,或有新的物種闖入時,難免都有競爭的情勢,但一段時間以後,這片土地上的眾多生命,包括植物及微生物們,逐漸達到一種和平共處,甚至互相貢獻、補充的循環狀態,大地上的生命,從總體看是綿延不絕,生生不息,但個別生命都是會凋亡,留下的遺體又成為其他生命生存生長的食物與營養……這不就是「太和」的境界嗎?
來自易經的理解,土地屬「坤」,是一種形質,承載滋養生命,卻非生命的主體,生命的主體來自「乾」,或就是「乾」;宇宙是乾坤並立,乾其神,坤其體。易經乾卦彖詞說「大哉乾元,萬物資生」,又說:「乾道變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貞。」華夏文化中「太和」一詞的最初出現,就是來自此。「太和」從字義上解,即是至高的和諧。許多愛茶人都能體會到,啜飲一片小小的茶葉浸出的茶湯,常能引領人彷彿進入茶樹周邊山川,感受到山川間的美好氣候;但這口茶湯嚥下去,又如何讓我們感到通體和諧舒暢呢?是不是它傳送給你這份生物能——茶氣中,蘊蓄了珍貴飽滿植物世界中的「太和」的信息!同時一片小小的葉芽乘著母體給她的生命陽氣,從枝條裡綻出,迎向藍天白雲及空氣、陽光,是何等的快樂呀!不就是茶芽將這個”生”快樂傳遞給你,使你打從心底快樂起來?當然,這片茶葉來自的土地必須是自然健康的,也就是這茶是自然生態茶或野放茶。
回引易經乾卦的彖辭,「太和」前面還有「保合」二字,似乎過去的註釋中,保合二字都沒有說出充份而妥當的理解與詮釋,原因是過往去的註釋多是從陰陽的協和來解釋「太和」。但我們現在從茶世界中,卻能清楚地理解到:植物世界中眾多生命達到的共生共榮,和諧互補的境界,不就是「保合」加「太和」嗎!再看,「保合太和」前面還有「乾道變化,各正性命」八個字,我們把性與命拆開來看,命就是生命,包含了命運,而性就是生命的自然本質,萬物依其本質的健康地生長,就是「各正性命」。不只是人有主體意識,只要是生命都有主體意識。真正的和諧,不只是物理上的,而是所有各個主體在生存與生活上的充份「和解」。我想,我們上古時代的聖人或哲人,是經歷了相當長久的採集及農耕生活,是經過十數代或數十代以植物為主食的積累,不僅依賴吸收植物中的營養和它的生物能,同時也大量吸收了植物世界的信息,才悟出這個「各正性命,保合太和」的道理吧!
但我們不禁又要疑問,地球上不是還有肉食性動物互相競爭獵食的存在嗎?人類不是雙食性,也有肉食性動物的一面嗎?肉食動物有強烈的「地盤」意識,落在人類在長期歷史的行為上,就是搶劫、殘殺、佔領、兼併與奴役,長期人類歷史處處顯示族群與族群間、國與國間、乃至宗教與宗教間、主義與主義間,充斥著這種無情的事實,延續到今天。地盤意識今天的名詞就是「地緣政治」,它至今還是主要以武力做後盾。而這種「地盤意識」的背後人性就是「權力意志」,不只歷史上的大小征服者都是以權力意志起家,而現代政治人物的權力意志常是用一種偏狹而富蠱惑力的「真理」、「主義」或「主張」來呈現的。
那麼中國古代這麼有智慧的哲人是怎麼對待人類生存的動物性的一面呢?其實易經是有處理這個難題,只是它有些複雜,無法在此短文內探索,僅簡單在此指出,古代哲人是身在怎樣一種社會與文明背景中,體悟出這番道理的。中國上古時代曾經出現一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萬物並育而不相害,道並行而不相悖…」的詩經世界。這個世界給予了古代哲人一種信念,相信植物世界到達的境界,可從人類重新認識並尊重宇宙自然的本質,與從乾卦的昭示中去覺醒,達到「各正性命,保合太和」的和諧又活潑的圖景。當然,落在今之現實複雜的世界中,必須先維護每個個人的自由與尊重每個人的人格尊嚴,然後才能隨著時間,從每個個人生命的覺醒中,慢慢推動與形塑人類文明未來的發展,走上有遠景引導的健康之途。古代深刻的哲理,仍是今天我們的一面最明亮鏡子吧!尤其在每個人都無真正自信卻又自以為是的喧囂的慾望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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