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訪 已故華裔藝術家趙無極的夫人
法蘭索瓦絲.馬凱 Françoise Marquet
余小蕙 / 巴黎專訪
圖片提供 / 趙無極基金會
已故著名華裔法國畫家趙無極的夫人法蘭索瓦絲·馬凱(Françoise Maquet),最近做出兩項重要捐贈:去年十月捐贈趙無極所收藏,西方畫家朋友的作品給位於法國中部伊蘇當的聖羅克安養院博物館(Le Musée de l'Hospice Saint-Roch d'Issoudun),數量達90件,主要是紙上作品,但不乏畢卡索、贾科梅蒂、杜布菲、克利、米修知名藝術家,市場價值不菲。趙無極自1948年抵法後,與許多活躍於巴黎的藝術家有所交往,甚至結為摯友,當時朋友之間互贈作品是常有之事,趙無極因此長期積累了一批重要重要收藏。今年一月則捐贈趙無極收藏的中國藝術家,包括銅器、陶瓷、玉器和中国画家朋友的画作,以及藝術家所創作,年代從1947到2006年的素描、水彩、水墨和瓷畫等共38件作品給巴黎市立賽努奇亞洲藝術博物館(Musée Cernuschi)。這兩座博物館也將於今年舉行趙無極捐贈展。此外,目前瑞士加納達基金會(Fondation Pierre Gianadda)和博德默基金會(Fondation Martin Bodmer)正舉行兩項趙無極重要展覽。九月,紐約亞洲協會將為趙無極辦展,展覽之後巡迴至緬因州知名大學科爾比學院美術館(Colby College Museum)。抒情抽象大師趙無極過世三年後,在其遺孀馬凱女士與她成立的趙無極基金會總監揚·亨德根(Yann Hendgen)的致力推動下,正開啟另一波事業的高峰。〈當代藝術新聞〉特別赴趙無極基金會辦公室專訪馬凱女士。
余小蕙:首先請您談談最近的兩筆捐贈…
馬凱:我先生透過和蘇拉吉、哈同、米修等,他那一代的藝術家朋友交換作品,或是有人送他藝術品或自己購買,一生當中匯集了一批收藏。這些朋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因為他在法國沒有家人,他自己也老說;這些朋友就是他的家人。另外,1995年起,他也開始買一些中國藝術品,他最喜歡青銅器和宋畫,但宋畫太貴,根本買不起。也有朋友買中國古董送給他, 送他這樣禮物的人有兩個,一個是維爾夫婦(Antoine & Simone Veil,註:Simone Veil是法國極受尊重的前衛生部長和前歐洲議會議長,以致力推動婦女平權而著稱),另一個就是台灣大藏家馬維建。對於這批我丈夫生前鍾愛的收藏,我如何處置?放在家裡的櫃子?賣掉?做什麼?有更多錢?錢夠用就好,我愛藝術甚於錢。因此我寧願捐出去,讓這些作品進入博物館,獲得永久的庇護。

瑞士加納達基金會(Fondation Pierre Gianadda)趙無極展個展
余小蕙:趙先生生前是否表達過希望如何處理這批收藏?
馬凱:他和朋友交換作品的那批收藏,有,他說他希望這些作品能進入美術館,但這批中國文物收藏,沒有,是我自己決定捐的。除了這兩項捐贈外,我也將把他的法蘭西學院院士佩劍,以及他剛到巴黎時,在大茅屋學院(La Grand Chaumière)畫的一整批素描捐給美術學院。我還計劃做其他捐贈,我先生創作了不少瓷畫, 2006年和法國知名的博圖(Bernardeau)瓷器廠合作,都是直接在瓷器上作畫,我捐了幾件給賽努奇博物館,也將捐六件給倫敦維多利亞與阿爾伯特博物館(Victoria and Albert Museum),他們的中國藝術部門和瓷器部門都很活躍,這些捐贈品將於今年十月在倫敦陳列,屆時他們也將展出我先生的畫作。
余小蕙:您怎麼選擇捐贈的對象?
馬凱:捐贈不只是法律行為,不是只在文件上簽字而已,更多是建立在友誼上。
我選擇伊蘇當聖羅克安養院博物館(Musée de l'Hospice Saint-Roch),因為那是一個很棒的古藝術博物館,他們也做當代藝術,我先生2008年在那兒辦了一場很棒的展覽,展出紙上作品。我和館長是很好的朋友。另外,我出身這個地區,我們夫妻兩人都很喜歡那兒。對我來說,伊蘇當是我有感情的地方,這是我向家鄉致意的一個方式。至於將中國文物捐給賽努奇博物館,我先生於1946年在重慶結識了當時擔任法國駐華大使館文化參事的艾利塞夫(Vadim Elisseeff),並成為知交。當艾利塞夫返回法國時,帶了我政府的一些畫,於1946年在賽努奇博物館展出──甚至在我政府來法國之前!因此我希望表達我先生對艾利塞夫的感激之情,艾利塞夫之後當了賽努奇博物館館長三十年,之後才去當吉美博物館館長。因此捐贈是向那些曾在他繪畫生涯幫助過他的人表達感謝的方式。另外,賽努奇新館長(Eric Lefebvre易凱)和趙無極基金會總監揚 是好朋友,他們是羅浮學院的同學;揚也和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博物館中國部門策展人熟識。當我們捐藝術品給博物館時,如果認識館長或策展人,就能確定捐贈品或受到良好的對待──經常捐贈的問題是作品被放在倉庫,很少露面。

瑞士博德默基金會(Fondation Martin Bodmer)【亨利米修與趙無極】展
余小蕙:除了捐贈,您也長期借作品給美術館展示,例如聽說計畫借作品給新成立的新加坡國家美術館十年?
馬凱:我的確和他們有合作計畫,因為馬維建將在那兒辦一項重要展覽,他是我們很好的朋友,所以我會借畫給美術館。但不會是十年,太長了,我已經69歲,十年對我來說太多,所以可能是三年。另外,我也寄放了四張畫在將於2019年開放的瑞士洛桑州立美術館,另外我也捐了一張1964年抒情抽象大畫〈向艾德加·瓦萊爾致意〉給他們。
余小蕙:您去年去台灣時曾拜訪故宮博物院,表達希望能在那兒為趙先生辦展……
馬凱:的確,我們和故宮也有展覽的構想。我希望能做一項台灣收藏趙無極展,因為台灣有很多我先生的藏家。但時間還未敲定,這得看故宮博物院的展覽規劃時間表。我先生現在開始有很多展覽,我希望五十年後,他在世界各地都有很高的知名度,尤其在中國。
余小蕙:趙無極基金會主要做趙無極藝術的推廣工作,本身沒有任何收藏。因此這些捐贈全是您個人的行為。請問您對趙先生遺留下來的畫作的處理,有什麼想法?
馬凱:他過世不久我就捐贈了很多作品,接下來就看事情怎麼發展。他的畫很貴,我賣一張畫可以活好幾年,因此怎麼處理這些作品,我還不清楚。我的家人當然會繼承一些作品。捐贈是一件好事,如果博物館的人對捐贈品感興趣。我可能會再捐贈給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利摩日(Limoges)瓷器博物館,但這一切還未具體化。
余小蕙:趙先生過世後,您似乎把全力放在推廣他的藝術上?
馬凱:當然!我和Yann就只做這事,我們組織展覽、出版,以及全力打擊假畫。我們聘有權威律師協助我們,在追查和打擊假畫上,我們毫不留情。

馬凱和基金會總監 揚.亨德根(Yann Hendgen)(余小蕙攝)
余小蕙:請您多談談趙無極假畫的問題……
馬凱:市場上的(趙無極)假畫氾濫,我們每星期都會發現,通常都是一些很糟糕的畫(她這時拿出兩張分別將在巴黎和委內瑞拉卡拉卡斯拍賣會的拍品圖片給我看),我們一發現假畫,馬上採取行動,要求立刻取消拍賣、銷毀作品,若48小時內未執行,我們的律師就會向法院提出控告。我們在巴黎的律師是FTPA事務所柏榭(Antoine Pochet), 台灣則是國際通商法律事務所(Baker & MaCainzie)智慧財產權專家邵瓊慧律師,紐約也有律師。我們花很多的時間和金錢在追查假畫上。
余小蕙:您以前在巴黎市立現代美術館工作,從您的專業角度來看,您認為趙無極先生的藝術是否已獲得全面梳理,或是仍有未發現之處?
馬凱:大家至今還不太熟悉的一個面向──我們也將出書來梳理──是裝飾藝術。我先生以前把它當作一種消遣,他和賽佛爾皇家瓷器廠合作,創作了很多瓷畫,他也做織毯設計等等。
余小蕙:那麼他最為人所知的抒情抽象呢?
馬凱:總是有能夠繼續挖掘和深究之處。因此我和基金會決定自2017年起設立一項獎學金,推動中國和歐洲的文化交流,每月提供兩千歐元,讓中國或台灣的學生、醫生或研究人員能來歐洲進修一年。我丈夫的藝術在這兩大文明之間搭建了一座橋樑,因此我將透過獎學金來延續他的志業。
余小蕙:您是否有另外屬於您個人的計畫?
馬凱:我既非藝術家也非作家,我是美術館研究員(conservateur),我可以寫,但我無話可說。因此我的工作真的就是在讓我丈夫的藝術更加讓人知道,而這已經佔據了我很多時間了。當然我年紀開始大了,幸好有基金會總監Yann 協助我。
余小蕙:您個人近來因為展覽的關係是否和中國建立了一些私人情誼?
馬凱:沒有,主要問題是我先生在美院的同學如今都過世了。我當然希望能夠和中國發展更多關係,在台灣和中國組織更多的展覽。

趙無極夫婦與張大千
余小蕙:基金會於趙先生過世前一年成立,當初為什麼想成立基金會?
馬凱:以便開始展開關於我先生創作的推動工作。藝術家基金會比比皆是,比方說巴爾蒂斯、阿爾普……基金會目前由我個人出資運作,但會試著找贊助。我們辦展覽、出書,我們剛出版一本關於趙無極和詩人的書,目前我們正在籌備一本關於收藏家趙無極的書。此外,我們將於一年或一年半後推出趙無極作品全集第一冊,總共會有三冊,因此在未來五年間這會是我們的主力。
余小蕙:您從未有過成立美術館的念頭?
馬凱:作品不夠多啊!我先生一生創作量並不多, 我們整理出的名目錄全部1800 張油畫,這算很少──畢卡索有8000件作品!此外,美術館需要龐大的運作經費,非我能力所及,更何況我反對藝術家成立美術館,我認為作品應進入已存在的美術館,我傾向將作品放在嚴肅認真的知名美術館。
余小蕙:關於出版,這更多出自您的美術館專業背景或是作為他的妻子?
馬凱:兩者都是。我和我先生結縭生活了40年,在美術館工作也達38年。我的工作方式是專業的,但我喜歡用私人的知識來豐富專業領域。
余小蕙:有和華人地區的出版社合作中文出版的計畫嗎?
馬凱:中國的問題是他們都自己做,不知會我們,事實上他們無權這麼做。若是書或畫冊,圖片使用其實完全免費, 因為我不靠版權生活,但至少應該徵求一下我們的許可。
余小蕙:您關心趙先生的市場行情嗎?
馬凱:當然,但我不會介入干預。 我先生從未在拍賣會賣畫,從來沒有,因此我會持續下去,至少目前完全不可能送畫去拍賣公司。我認為應該放手讓市場自己去調節,話說回來,在我能力可及的範圍內,我會盡力對抗炒作。我若有畫要賣,只賣給真正的藏家,而不是兩年後把畫送到市場賣更高價錢的投資客。不一定是熟悉老藏家,遭被人背叛,因此我非常小心。
更多內容請見〈當代藝術新聞〉2016年 3月號 No.1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