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的張力
鄭宏祥的黑洞
文 / 杜曦雲
當代藝術的實質是「觀念藝術」，「觀念」是否智慧是最重要的。但藝術畢竟是表達，從表達的有效性看，感官魅力相當重要，雖然它是被杜尚笑談的「視網膜快感」。
鄭宏祥有嫻熟的具象繪畫能力，在二維平面上繪製客觀事物的表像時，準確貼切、輕鬆流暢。這種以複製能力為基礎的技巧，需要多年的嚴格訓練才能掌握。一旦掌握，能體會到技巧本身的快感，尤其是和技巧生澀者相比時。但它也很容易成為包袱，讓人不願意放棄這種特殊工匠式的優勢。但「觀念藝術」不再是手藝的競賽，更不是具象繪畫技巧的競賽。鄭宏祥顯然意識到這是兩種不同的遊戲規則，因為有具象繪畫的技巧優勢，他更加在意這種技巧之外的因素。他的作品一出場，就以強調觀念為主，和具象的面目形成一種平衡。
《眼疾No.2》郑宏祥作品 布面油画 50cm x 80cm 2015-2016年
走到當下，他的繪畫圍繞不同的問題展開，體現為幾個明顯不同的階段：理性觀念和肉身本能的糾纏、社會主義烏托邦和現狀的衝突、野蠻獸性和文明話語的差距……在他這裡，這些問題呈現為逐層遞進的關係，在主線明確的前提下，每件作品裡有多元的演變和豐富的觸點。古典的具象繪畫，有清晰的敘事脈絡和總體性的時空邏輯。在鄭宏祥這裡，因為對那些問題的體會複雜幽微，表達時往往欲辯忘言，或難以直言。類似馬格利特（Rene Magritte）的繪畫般，線性邏輯的碎裂重組、空間的置換、形象的變異等，在鄭宏祥這裡也有意如此，或不得不如此。不止於這一步，言外之意和難盡之意，催動著他的繪畫語言進一步變異。單純從形態方面看，在小小的二維平面上，他密集使用了相當多的手法，從逼真幻象、變形扭曲、塗鴉直到極簡的幾何抽象繪畫。走到這一步，語言辭典的輪盤賭遊戲還不收手，他用挖孔、拼貼等「達達主義」式的放肆，進一步破壞二維平面，讓從繪畫出發的表達方式，跨入裝置的領地。
《野兽》郑宏祥作品 34.6 x 40cm 木板油彩、毛皮 2016年
藝術動機的生動變化，直接體現為語言的變化，語言的變化又映射出觀念的變化。以畫面打孔、皮毛襯底為明顯特點的這批新作，圖像方面不只有中國特色的臉孔和身軀。似乎，藝術家在碎片化的圖像世界裡縝密搜索和隨意偶遇，把自己中意的圖像下載，用直接體現著肉身狀態的手工筆觸，把它們消化吸收到畫面之中。這些來自二手世界的圖像，如同歷史百科全書中的頁面，和藝術家身處的此時此地相比，覆蓋著厚度不同的時間塵埃，發散出或遠或近的別處氣息。這樣的外觀，攜帶普遍主義的氣勢。
《旋转的歌声》 郑宏祥作品 布面油画 100 x 150cm 2016年
這些作品中的圖像，很多來自優雅明淨的「文明」世界，即使庫爾貝那張曾被長久禁展的寫實油畫〈文明的起源〉，如今看來也口味甚輕。這給鄭宏祥拉大觀念的張力提供了方便。在眼睛、嘴巴、生殖器等「關鍵」部位，光滑平整的具象畫面被挖出孔洞，露出畫布之下的動物皮毛。皮毛和動物本能、性意味等有著天然的直覺聯繫，在奧本海默（Meret Oppenheim）把咖啡杯、碟和勺子用動物皮毛包裹起來時，她指向了男女間糾纏不休的性欲和主體權利；當鄭宏祥讓二維平面的具象幻覺被孔洞突兀破壞時，愛麗絲的「兔子洞」這次通向的是皮毛的密集世界。這些皮毛讓文明的經緯編織一時無法包裹，和精心繪製的亂真具象對比時，皮毛明顯傾向於野蠻的暗黑世界。在生存艱辛、危機四伏的人群來說，他們身處的社會就是野蠻叢林，暗黑似乎天經地義；在物質生活條件似乎比以前優裕、繁榮幸福話語四處飄蕩的土地上，鄭宏祥作品中被視覺化的野蠻暗黑，冷酷的提醒觀者：叢林世界中人性之惡從來不曾消退，而是無處不在，在「文明」的包裹下，所有的潛欲悄然盛開並等待時機波濤洶湧，欲望的物件和性質盡可以多元，但大致導向難言的兇暴……
《二维之上的二维：教皇方济各》郑宏祥作品 布面油画 80 x 100cm 2015年
上一個階段關註的問題，牽引著鄭宏祥走到「表裡不一、偽善空洞」的這一步。在面對生存處境中很多具體問題時，他模糊的感覺到了表皮之下氾濫的謊言和暴力，於是他在自己的藝術世界裡大搞突兀的破壞：用抽象破壞具象幻覺，用孔洞和拼貼破壞二維繪畫。氾濫的謊言和暴力，是利益驅動下的不擇手段。在智力和美感低下的群體中，謊言和暴力似乎天經地義或只能如此，這容易讓人把它們擴大化為普遍人性。但追問到普遍人性時，人的具體行動，總是和他所處社會的文化、制度密切關聯著。仇恨導致的野蠻兇暴和基於短視的偽善奸詐，為何在某些人群中特別盛行？
《半人马》郑宏祥作品 布面油画、毛皮 40x63.5cm 2016年
文明的前提是智慧，野蠻總是和愚昧相連。遊戲規則的不公平，是強者自大和弱者自卑的聯合產物。人性之惡總是被具體的原因激發出來的，環顧周遭和反觀自身，個體如何理解和應對這「祖先的陰影」？
《夜、昼》郑宏祥作品 木板油画 40 x 50cm + 50 x 60cm 2016年
《丛林之王》郑宏祥作品 布面油画、毛皮 60.4 x 80cm 201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