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現場｜專訪巴黎賽努奇博物館長易凱 (Eric Lefebvre) 談【採花大盜】--丁雄泉大型回顧展策展始末-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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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現場｜專訪巴黎賽努奇博物館長易凱 (Eric Lefebvre) 談【採花大盜】--丁雄泉大型回顧展策展始末

罐子藝術網

2016-10-07

导读：丁雄泉，1928年生於江蘇無錫，成長於上海，曾入上海美專短暫學習，1946年移居香港，1952年赴法國，與巴黎「眼鏡蛇畫派」（CoBrA）交流密切。1957年前往紐約，時值抽象表現主義風起雲湧、波普運

丁雄泉，1980，Marc Trivier 攝 © Marc Trivier

丁雄泉與賽努奇博物館淵源深厚

透過這項展覽深研第二代華人藝術家

余小蕙（Yu Hsiao Hwei）/ 巴黎專訪

丁雄泉，1928年生於江蘇無錫，成長於上海，曾入上海美專短暫學習，1946年移居香港，1952年赴法國，與巴黎「眼鏡蛇畫派」（CoBrA）交流密切。1957年前往紐約，時值抽象表現主義風起雲湧、波普運動蓄勢待發，丁雄泉深受啟發，自此徹底改變畫風，並逐漸發展出其獨樹一幟的繪畫語言──以華麗絢爛的色彩、狂放豪邁的筆觸勾繪女人、花卉、鳥、動物。1990年代在阿姆斯特丹設工作室，並頻繁往返於歐美與亞洲各地，定期舉辦展覽、發表新作；2001年起定居荷蘭，2002年中風，長年臥病在床，就此停止創作，2010年溘逝於紐約，享年81歲。

在展覽正式揭開帷幕的前夕，易凱博士特別為〈當代藝術新聞〉導覽介紹了【採花大盜】回顧展的緣起、理念和鋪陳動線。

丁雄泉與賽努奇博物館淵源深厚

展覽緣起於2011年前後，易凱時任賽努奇博物館策展人，無意間發現館內一批丁雄泉重要收藏。然而這數十件作品彷彿直接出自工作室，需要拓裱，否則無法公開陳列；他於是安排每年送數張畫進行修復和拓裱。2013年，易凱轉任巴黎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2015年六月重返賽努奇接任館長，並得知這批畫已幾乎裱褙完畢，遂決定舉辦丁雄泉個展，檔期很快訂為今年10月。

易凱首先指出賽努奇博物館收藏的這批丁雄泉畫作，其獨特之處在於年代甚早！他娓娓道出了丁雄泉與賽努奇博物館之間長久而深厚的淵源。丁雄泉於1952年抵法後，1954年即於巴黎一家極重要的畫廊「Studio Paul Facchetti」展出。Paul Facchetti以發現和支持抒情抽象與非形式藝術等前衛潮流而知名，既是最早在法國展出波洛克Jackson Pollock、也是第一個為丁雄泉辦個展的畫廊。當時，中國收藏家暨外交官郭有守買下二張畫，於1955年捐贈給賽努奇博物館，作為他1953年捐贈80件中國繪畫的補充。「只不過1953年捐贈的是中國二十世紀上半葉大師級的作品，這次推薦的不過是一位二十多歲的年輕畫家」！這二張畫展現了丁雄泉初抵法國時期的典型風格：一方面保留了他於上海開始的類似京劇的畫風，同時結合現代立體派的表達方式，即便是傳統題材，如馬，也體現了強烈的運動感，兼具原始主義味道。

雖然丁雄泉自1957年起長居紐約，但始終與巴黎藝壇互動密切，不時往返巴黎紐約之間，也經常造訪賽努奇博物館，與當時館長艾利塞夫（Vadime Elisseeff）維持良好關係。1970年，丁雄泉甫屆不惑之年，豪爽地捐贈了四十張畫作及四十頁彩色與水墨繪畫書稿給賽努奇博物館。賽努奇博物館頓時擁有了數量豐富的丁雄泉畫作。今年年初，賽努奇博物館的丁雄泉收藏再添新作；另一位知名旅法華人藝術家趙無極的遺孀馬凱女士，也捐贈一批趙無極早期紙上作品和其藝術收藏給賽努奇博物館，其中包括丁雄泉年輕時送給趙無極的兩張畫作。

「作為 1955年第一家收藏丁雄泉繪畫的博物館，再加上他豐富而重要的捐贈，賽努奇博物館理當組織這項回顧展」！

易凱如是說

70件作品追溯丁雄泉的創作歷程，不少首次公開亮相

從1970年丁雄泉捐贈至今，賽努奇博物館曾經展出過少數幾件畫作，但尺寸最大、最精彩的畫，始終沒有機會陳列；這次回顧展將是賽努奇博物館首次大規模呈現館藏丁雄泉作品。易凱說明，有鑒於丁雄泉於二十世紀下半葉在中西藝術交流中所扮演的獨特角色，策展團隊決定擴大審視範疇，除了賽努奇自身館藏品之外，另向丁雄泉的子女丁迷雅與丁擎夕、與丁雄泉結識五十年摯友──法國畫家阿雷欽斯基（Pierre Alechinsky），以及同樣與丁雄泉交情甚篤的丹麥眼鏡蛇畫派代表人物尤恩（Asger Jorn）的私人美術館借作品，通過70件油畫、水墨、壓克力彩、版畫，以回顧展的形式回溯丁雄泉一生的創作。

這項回顧展直接以丁雄泉自取的別號命名。若說中文「採花大盜」立刻讓人想到文人墨客的風流倜儻，易凱表示，法文「voleur de fleurs」更多給人一種神秘感。「環顧50-80年代在海外生活的華人藝術家，少有人像丁雄泉以此類似古代文人的作法，為自己取別號，他可說是獨一無二。但『採花大盜』更多來自於民間文化，而非文人文化，這多少說明了他個人的一種表達方式」。易凱認為，丁雄泉自詡「採花大盜」，除了說明他對自己藝術家身分的獨到見解，同時體現他坦率恣肆地擁抱生命、享受生命的激情。

展覽從丁雄泉離開上海、短暫駐留香港後抵達巴黎為始，按時間和主題分為七個小篇章。首先是易凱稱之為「實驗性階段」的早期創作。「不同於其他畫家，丁雄泉在同一時間既研究抽象畫，也畫水墨和油畫。眾所皆知丁雄泉用色鮮豔，有意思的是，他早期的畫基本上全是黑白的，這個實驗性階段格外值得研究」。展覽緊接著聚焦丁雄泉從巴黎到紐約的轉折：受當時蔚為主流的抽象表現主義所影響，丁雄泉體悟到抽象表現與中國書法之間的共性，自此放棄先前單色調的表達方式，改以大膽的潑灑技巧創作一些大尺幅、風格豪邁的抽象畫。

情色書房展覽特別佈置了一間私密的小展廳，介紹藝術家最膾炙人口的題材之一：情慾。

易凱指出：「我們把這個部分視為丁雄泉創作的一個核心，觀眾會發現，這些作品影響了其後絕大部分的創作」！展覽將陳列他情色題材的繪畫與書法，以及位於丁雄泉紐約工作室一間密室的檔案照片。每次造訪紐約都住丁雄泉家、並在其工作室作畫的阿雷欽斯基，曾於1967年撰文鉅細靡遺地描寫了丁雄泉的畫室，其中包括這間牆上貼滿色情照片以及各式各樣色情書刊和陽具雕塑的「書房」。這間密室猶如丁雄泉的秘密花園，提供了他大膽情色創作的靈感來源。

1960年代末、1970年代初，丁雄泉嘗試了兩種風格截然不同的繪畫，一是色彩絢麗、具抽象表現主義風格，另一則是具波普精神的具象畫。有意思的是，大約七十年代，他開始將這兩種風格與對情色的迷戀結合起來，形成了今天眾人所熟悉的典型的丁雄泉風格，以《紅唇系列》為代表。

此外，七十年代末，丁雄泉也開始公開陳列一些水墨畫，透露了他長期以來持續在做各式各樣的不同嘗試。根據易凱，阿雷欽斯基曾經精妙寫道：『丁雄泉的畫如一座山，但長久以來只讓我們看到其中一面，即我們一起散步所見的那面山：色彩豐富、構圖複雜的油畫；然而山的另一面還流淌著一條墨河，但丁雄泉一直不願公開。我們有幸今天他終於決定帶我們一起去探訪』。展覽其中一個篇章即聚焦水墨創作，以丁雄泉1970年捐贈給賽努奇博物館作品為主。展覽最後介紹畫家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在技法上的創新：以壓克力顏料在宣紙上畫出色彩豔麗、兼具水墨韻味的作品，為中國傳統山水闢出一條新路。易凱認為這是丁雄泉創作的最精彩時期。

集體創作說到丁雄泉的傳奇人生，不得不提到他在巴黎與「眼鏡蛇畫派」成員、在紐約與多位前衛藝術家所具有的深厚交情，乃至集體合作創作，這在同時期旅居海外的華人藝術家中，誠屬獨一無二。這次展覽將展出數件丁雄泉與阿雷欽斯基合作的數件作品，另有一件則是丁雄泉、阿雷欽斯基與尤恩三人合作創作。

丁雄泉移居紐約後，也於1964年完成歷時三年製作的一本名為《一分錢人生（One Cent Life）》的書，召集了世界16個不同國家的27位藝術家參與，其中包括許多今天公認為二十世紀現代藝術大師級人物，如波普代表藝術家沃霍爾（Andy Warhol）、利希藤斯坦（Roy Lichtenstein）、維斯曼（Tom Wesselmann）、歐登堡（Claes Oldenburg），或抽象表現主義代表藝術家法蘭西斯（Sam Francis）、米契爾（Joan Mitchell），以及一些老朋友、眼鏡蛇畫派成員如阿雷欽斯基、尤恩、阿佩爾（Karel Appel）等歐美重要前衛藝術家。丁雄泉成功地將這些具有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藝術理念和創作手段的藝術家全聚集在一本書當中，通過自己寫的英文詩歌串聯在一起。此書曾於1994年被紐約MoMA選入二十世紀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之書的展覽【百年藝術家之書】中。「這本書顯示丁雄泉過人的交際能力！他一方面才氣縱橫，具有藝術家顯明獨特的個性，他的畫一看就是丁雄泉畫的；但同時慷慨熱情，交友廣闊，經常與其他藝術家合作創作」。賽努奇博物館回顧展現場也將陳列這本藝術史上的傳奇之作。

1984年，丁雄泉另一本書《採花大盜戲筆──宣紙繪畫》，其間收錄了來自全世界友人的書信，除了法國阿雷欽斯基、日本三宅一生等老朋友外，也包括「神交」的古代文人、畫家，北宋蘇軾、明代唐寅。易凱特別指出，丁雄泉的創作體現了與其他藝術家對話的特點，「他畫女人時可能遙想著唐寅或是西方的馬蒂斯、高更，對丁雄泉而言，這些跨越時間藩籬的藝術家同等重要」。

對第二代留法華人藝術家的研究

易凱表示，這次邀請法國多位學者專家組成研究團隊，嘗試從不同視角切入去了解丁雄泉創作的不同面貌：他的身分認同；他繪畫與詩歌之間的關係；從文化交流角度看丁雄泉的集體創作；丁雄泉與時代的關係，以及他如何獨一無二。此外，丁雄泉自年輕時期即特別崇拜馬蒂斯，賽努奇博物館別出心裁地邀請對丁雄泉、中國完全陌生的馬蒂斯專家──馬蒂斯博物館館長撰寫文章，談談他對丁雄泉畫作的感受與發現。此外，這次展覽因獲丁雄泉家屬及結識五十年摯友、阿雷欽斯基提供大量珍貴史實文獻（照片、圖片、書信、手稿），為研究丁雄泉帶來了許多新發現。

丁雄泉回顧展代表了新任館長易凱欲帶領賽努奇博物館邁向二十一世紀的嶄新方向，即在古代藝術文物的基礎上，繼續擴大對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海外華人藝術家的研究和介紹。易凱先前曾策劃過膾炙人口的留法中國藝術家展，介紹林風眠、常玉、徐悲鴻、潘玉良等第一代藝術家。接任館長一職後，首先得利於趙無極遺孀馬凱女士的捐贈，甫於今年夏天舉辦趙無極早期紙上作品展，緊接著登場的是丁雄泉回顧展。然而丁雄泉繽紛絢麗的繪畫、豪放不羈的表達方式，是否將讓賽努奇博物館的傳統觀眾群失去座標，徹底顛覆了博物館在他們心目中的形象？

易凱表示，「從博物館的角度，這是我們的歷史，也是我們研究領域的一個重要部分，亦即：文化交流、留法藝術家」！他強調，對留法藝術家的探索，不單只侷限在巴黎，因為五、六十年代，巴黎、紐約之間，往來頻繁、互動密切，「五、六、七十年代，巴黎紐約最重要的華人藝術家就是丁雄泉！丁雄泉一生穿梭於中西不同國家和文化之間，無疑是九十年代中國藝術家崛起國際藝壇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