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罐人物|黃君實回憶:萱暉堂主 程伯奮

罐人物|黃君實回憶:萱暉堂主 程伯奮 罐子藝術網
2017-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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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幸運地常常獲得老前輩的關注,在書畫藝術和文史研究上得到他們的支持和鼓勵。有好幾位老前輩,一直和我保持著親厚的交誼,其中提攜我最早、關愛最多的是程伯奮先生,我們的交情維繫逾三十年,我敬他如師如父,他對

青年時期即具慧眼

一窺程伯奮先生精彩收藏史


我幸運地常常獲得老前輩的關注,在書畫藝術和文史研究上得到他們的支持和鼓勵,有幾位老先生,如張伯駒先生、張大千先生和張學良先生,我拜謁他們時,他們已屆垂暮之年,交情非常短暫。有好幾位老前輩,一直和我保持著親厚的交誼,其中提攜我最早、關愛最多的是程伯奮先生,我們的交情維繫逾三十年,我敬他如師如父,他對我亦厚如子侄。


文  /  黃君實(龐誌英整理)


黃君實、龐誌英夫婦   1969年在日本拍攝

 

我在香港中文大學畢業後,留校當了四年助教。1966年秋天,我申請到日本外務省的研究獎金,往京都大學研究六朝文學。日本明治維新以前,受中國文化的影響最深,博物館大量收藏中國藝術品,而且經常公開展出,私人收藏的古書畫亦多而精。每有假期,我就往東京、大阪、名古屋等地跑,博物館和古書畫店是我終日流連之地,也結識了不少文史和藝術界的朋友。1969年,王己千先生和夫人一起暫居東京,租住六本木附近的一個公寓。我常去拜訪他,一起吃飯聊天,他也間或到京都來,跟我一起逛古董店。王先生個性隨和,尤其樂意提攜後輩。他說有個老朋友叫程琦,住在東京,要找一個懂書畫的人幫忙撰寫收藏目錄,王先生向他推薦了我。那時我為了要拿個學位,在京都大學由研究員轉讀碩士課程,還有一年多才可完成,只好待畢業後再說。

 

1970年,世界博覽會在大阪舉辦,會場內設了個香港館,京都大阪一帶的香港留學生都去做臨時工,我也每星期兩三天在館中賺外快。一天中午,我正忙得不可開交,工作人員說有人找我,我循著他的指引望去,角落的小園桌旁坐著一位清癯的老先生,正微笑著向我眺望。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照在天花板上,把一只玻璃吊燈映燦得如鉆石如水晶,射向他炯炯的一雙眸子。

 

我就這樣認識了程伯奮先生。

 

到了年底,我在京都大學完成了中國六朝文學的研究課程,碩士論文《謝脁研究》也已完篇,就搬往東京,開始替程先生工作,直至1972年1月,獲得美國堪薩斯大學的獎學金去當李鑄晉教授的研究助手,才匆匆離開日本。我為程先生工作不足兩年,但那是愉快的兩年,也是我學問豐收、眼光躍進的兩年,而此後我與程先生的聯繫亦從未中斷。


先生原名琦,字伯奮,常用的別號有可菴、二石老人。他生於1911辛亥革命之年,安徽新安人,其父程秉泉是大古董商,與清末大藏家裴景福(1854~1924年)相交,兩家的兒輩亦來往密切。自幼在骨董器物中兜轉,伯奮先生順理成章地走進這個充滿挑戰的行業。程父悉心栽培他,年未及二十,就給他數萬銀元要他獨自訓練眼力。伯奮先生跑到廣東,購得五幅古畫,不料其中兩件卻是膺品。年輕人初受挫折,極為難受,父親卻安慰他說:「能有三件真品也很不錯了,學習過程總得交費,有膽買進,才能學會分辨真偽。」挫折可以訓練眼力,父親的鼓勵增加了他的膽色,而且他的運氣又好得出奇,五件作品中竟然有一卷曠世名跡—武宗元的《朝元仙仗圖》。

 

宋 武宗元  《朝元仙仗圖》局部   58 x 790  絹本墨筆

 

《朝元仙仗圖》為絹本白描畫,長790厘米,高58公分,真正的高頭大卷。武宗元(?~1050年)是北宋著名的人物畫家,畫法學曹不興和吳道子,《宣和畫譜》說他「筆法備曹吳之妙」,尤精於佛道鬼神圖像。此卷上鈐有有宋徽宗藏印四方,應是宣和舊物,惜無作者款印。卷上最早的題跋署為張子□(此字無法確認)在南宋乾道八年(1172年)所題,相傳吳道子所作。但趙孟頫在大德甲辰年(1304年)的題跋,說經過考證之後,他認為這是武宗元的真跡,即《宣和畫譜》著錄的《朝元仙仗圖》。後世普遍認同趙孟頫的說法,此卷也是現今所存武宗元畫作的孤本。圖中繪帝君、神將、金童、玉女等仙道人物共87名,身旁還以楷書註明其職稱。這數十名人物在玉階上逶迤而行,階前雲氣氤氳,蓮花綻放。人物的面相以淡墨寫成,修眉秀目,端雅而高古,配以華美的裝飾,珠絡寶釵,珊珊環珮。衣裙袍帶則用濃墨描出,線條遒勁而綿長,宛轉飄翻,表現出「吳帶當風」之美。他們手持珠幡香篆、奇花異寶,還有一隊龜茲樂人,奏弄著琵琶笙笛等各式樂器,神態雍容而妙曼。全圖雖無設色,卻令人覺得滿紙流光艷采。

 

難度最高的是這八十多人的位置安排,以及衣裙飄漾時的交互穿插,畫家都能處理得自然妥帖,婉約流麗。卷前引首為羅振玉所書,畫末絹素有張子顒、趙孟頫兩跋,梁啟超則題在拖尾裱紙上。另有張大千長題及謝稚柳的觀款,年代均較晚,已是王己千購藏之後。畫幅除鈐有宋徽宗的四方藏印外,還有柯九思、劉玨等的收藏鈐記,又有黎簡和梁啟超的收藏印章,大約在清中葉已流傳到廣東。它與現存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的錢選《梨花圖》卷,以及香港私人收藏的羅聘《鬼趣圖》冊,在清末並稱為「廣東三寶」。

 


程先生初試啼聲,即購得此重寶,喜不自勝。他後來在《朝元仙仗圖》卷上鈐了多方印記,卷首有「伯奮審定」、「可菴秘玩」、「臨河程琦收藏金石書畫之印」,卷末則有「可菴所得銘心絕品」、「程可菴書畫記」和「雙宋樓」。此畫卷在20世紀的70年代輾轉落入美國古董商侯士泰之手,王己千先生與侯士泰商議後,各以一批藏品交換,己千先生得到《朝元仙仗圖》和倪瓚的《虞山林壑圖》。80年代,他把《虞山林壑圖》賣給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朝元仙仗圖》則一直寶愛不放,並自署「寶武堂」,寶的就是武宗元。程伯奮先生晚年談及這段往事時,仍有點洋洋自得,因為他購入這國寶級的北宋繪卷時只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比他年長四歲的己千先生,那時卻只在清初四王中打轉。己千先生後來醉心宋元繪畫,並大有心得,那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我自1970年秋天開始為程先生整理藏品,幾乎每天都到程公館,那是位於東京四谷三丁目的一所日式獨立房子,書房很大,外面對著一個種植花草的中庭。我通常是午後一時左右到,工作至傍晚,陪他吃過晚飯才回家。當時我三十餘歲,精力充沛,而且在日本居留近四年,公私收藏的古書畫幾乎都在腦中,識見也遠比在香港時廣闊,程先生的話題我都可以輕鬆接上。我們的談話基本上離不開書畫,對著真跡來討論固然使我獲益良多,也令他非常愜意。我的意見他不一定接受,而我對很有把握的事也會堅持,但這都無損相互交流的喜悅。伯奮先生的古董經營範圍非常廣泛,包括青銅器、瓷器、玉器、雕塑和古書畫。他對每件經手的藝術品都有感情,但古書畫和名人尺牘卻是他的最愛,認為那是人文所萃,我也只負責這方面的工作,其一是協助他查找資料,其二是充當他的寫手,用毛筆在書畫的原跡上抄錄他撰寫的題跋。

 

原來程先生在多年前已開始編寫書畫收藏目錄,他要依照古代書畫錄的傳統,全以文字記載,不刊圖片。當時圖版印刷已很流行,他舍易取難,其實是心理因素。他一心追慕古人,想依古代著錄的形式,而且他喜歡查證,要把鈐在作品上的歷代收藏印章和題跋諸家的資料都盡量翻查出來,然後洋洋灑灑寫成文章。他是傅增湘先生(1872~1950年)的學生,學問的底子甚佳,古文寫得簡潔明暢,治學態度也非常嚴謹,務求精確詳盡,識見遠非一般古董商可比。他自信這本收藏目錄能夠依傳統法度,而精細縝密則超越一般書畫筆記之上。他又為重要的書畫卷撰寫題跋,耗盡心血,反複查證,一改再改,最後才讓我用小楷或行楷書恭恭敬敬抄錄在書畫原跡上。這工作真令我暢心,他收藏的歷代書畫至為豐富,由董源、巨然、燕文貴、宋徽宗、蘇東坡、趙孟頫一直下來,到明四家、清四僧,這許多曠世名跡上,大部分都留下我的墨痕。雖然只是抄手,落款仍是程琦、程伯奮或二石老人,但一個後生小子,書跡能附驥尾而流傳於後世,是我莫大的榮幸。其實程先生一手瘦長工整的書體並不失禮,這樣鄭重其事,正出於他對古書畫的珍愛,對古代名家的尊重,不使作品在他手上出現一點瑕疵。程先生後來也對人明言那是我的書法,我替他代書也就成為公開的秘密。

 

費時多年,書畫錄終於成稿,程先生名之為《萱暉堂書畫錄》,以寄對母親的懷念。他又希望全部由我以小楷手抄,再影印成書。但這工作豈可與書畫題跋相比,不但細碎耗時,又缺乏挑戰,令我深以為苦。幸而程先生很明白我的個性,最後只找了香港一個名叫潘阜民的書手抄錄,在1972年影印出版。書成之後,程先生在70年代至90年代初,又陸續買入好些極重要的藏品,如蘇軾的《昆陽城賦卷》、趙孟頫的《玄妙觀重修三清殿記》、宋徽宗的《金英秋禽圖》等,都不列入《萱暉堂書畫錄》內。他也想過添寫續錄,卻始終沒有成事。當時我已移居紐約,但程先生仍要求我在這批新購得的名跡上代書簽條和題跋,有時是他把撰成的文章連裁好的宣紙寄給我,寫好寄回東京,才裝裱在畫卷上。有時則趁我途經日本時抄寫,如他在70年代中期由陳仁濤的女公子手上購得的宋徽宗《金英秋禽圖》和董源的《溪山雪霽圖》,都是我旅經東京時替他錄寫題跋的。我雖忙,對老先生這些要求卻從不敢怠慢。

 


現在許多所謂收藏家,以求利為目標,買了書畫就束之高閣,一兩年後再拿出來圖個暴利,這種人其實只是投機商人,玷辱了收藏家的雅號。程先生一生都是古董商,卻是個真正的書畫收藏家,對每件經手的作品都小心呵護,修補重裱從不吝惜。當時日本最著名的裱畫師目黑三次,修裱一件古畫往往耗時經年,收費亦為全球之冠,程先生卻是他的大客戶。由裱綾和包首的顏色、用料,裱紙的厚薄,到簽條的玉質,程先生都要參與挑選,畫卷外再包以絲帛,藏入木匣,每次拿出來都珍而重之。重要的作品要等到風和日麗之時才會取出,更不輕易示人。許多人慕名而來,求觀他的藏品,但老先生自有一股孤矜脾氣,若認為你不夠資格,便會婉言拒絕。而且他喜歡研究,為作品翻書撰文成為主要的生活情趣,忙碌整日而不疲。

 

中國傳統的收藏家,並不以財富驕人,他們重視作品的來源與承傳,要親自考證、自撰題記,在收藏的過程中不斷豐富自己的學問和見識,成為碩學之士,進入一個高雅深厚的文化層面,而且跨越了時空,與幾百年前的書畫家結成知己。財富只不過是橋樑,讓世人可以擁有藏品,但只有精神上能與原創者交流的收藏家,才配稱作藏品真正的主人。在這方面,程伯奮先生可作為現代藏家的典範,他對傳統文化的尊重虔敬之心,遠遠超過買賣求利,令我敬服。

 

宋 米芾  臈白貼  30.5 x 23.7 cm  紙本

釋文:臈白十五斤謹上納,知彼無故以致,此後過時矣。門中康盛,芾頓首再拜。


程先生收藏的書法精品極多,如米芾《臈白帖》、蘇軾《昆陽城賦卷》和《書方幹詩卷》、趙孟頫《玄妙觀重修三清殿記》及《臨蘭亭序》等。《臈白帖》只有兩頁,共28字,下筆隨意而英姿勃發,是米芾晚年的標準之作。此帖原與《逃暑》、《歲豐》、《留簡》、《春和》共為一冊,經韓逢熺(約1578~1653年後)、安儀周(1683~1742年後)等遞藏,民國初年為溥心畬所得。溥心畬留下了《臈白》和《春和》兩帖,把其餘三帖出讓,稍後又把《臈白》和《春和》轉售給許漢卿。

 

許漢卿是清末至民國初年的銀行家和企業家,先後任大清銀行稽核委員、天津造幣廠總收支,又任南京、天津等地的銀行總理,所藏青銅器、書畫、碑帖等多而精。解放前後,許氏藏品陸續散賣,《臈白》和《春和》兩帖流至香港,被程伯奮先生在1958年購得。其後程先生以《春和》與朋友交換一方殷代玉鳥珮,只留著最精的《臈白》帖。他在晚年回思,仍覺耿耿不捨。至於五帖中的其餘三帖《逃暑》、《歲豐》和《留簡》,則自溥心畬手中售出後,又經多次轉易,現在歸美國普林斯頓大學美術館珍藏。



伯奮先生非常看重歷代書畫家的信劄,因為其中不乏有關他們的生平交遊等資料,尤能直接地表現出他們的喜惡和個性,亦可作款識題字的佐證。萱暉堂藏品中除米芾的《臈白》帖外,還有劉挚、歐陽修、陸游、張即之等的詩帖和書劄,又有一套《宋元書簡》,收集了吳琚、吳說、范成大、葉夢得等十一位宋代名人的尺牘,包括周邦彥的《特辱帖》。周邦彥天縱風流,所填詞婉約清麗無與倫比。此帖是他唯一傳世的墨跡,曾刻入三希堂法帖。帖中所見,其筆法應得力於二王,綿里藏針,飄逸流轉。冊內又有趙孟頫、趙雍、揭傒斯、倪瓚、楊維楨等元代名家的詩書簡。


這套《宋元書簡》冊在1983年紐約蘇富比拍賣,是圖錄的封面,估價似是10萬美元左右。如此稀世之寶,令我輾轉反側,數夜難眠。但當時一介寒生,只好悵嘆力所不逮,立刻打電話通知遠在東京的伯奮先生。程先生即時趕到紐約來,親自觀展,並由家人代舉牌拍賣。那是一場令人興奮的拍賣會,逐價者包括王己千先生和香港利氏家族的利榮森。結果程先生以27萬美元的落槌價擊敗利公,還得加上百分之十的傭金,在當時真是驚人的高價。與利家相比,程先生遠遠稱不上富豪,只為心之所鍾,無法放棄。聽說他後來為了應付這筆款項,也頗費了一番周折。



明 仇英  致陳葦川紮  紙本

釋文:侍下仇英頓首拜複,大內翰川翁大人先生臺坐下。英本樗散曲材,伏蒙存錄,屢承我公下念。銘骨刻心,何日忘之,時懷報稱。向病困,日抱抑郁,而嘗終不克果,如饑未副耳。曩辱委畫壽圖,堇完貢上,幸撿收。更有他委竟教示下,須如命貢納。萬勿轉托。西池雖為親誼,與僕情甚不合,幸留意焉。二畫更俟續上,病中草率欠恭,伏惟見源。初六日,英再拜縣緘。聞宅中多合莃莶丸,求數服。有葉亦乞見惠。素問拜印一薄,萬萬。化橋道人又承抬舉,又蒙方壺令弟惠銀,幸致私,萬萬。奉使舟銀一錢,余素。


萱暉堂還藏有大批明清尺牘,自沈周、文徵明、祝允明、陳淳等一直下來,至清末的伊秉綬、趙之謙,洋洋大觀,幾乎把上下八百年的名家全都包羅其中,令人嘆為觀止。其中更不乏傳世孤本,如周臣的《厚幣帖》和仇英的《致陳葦川書劄》。周臣和仇英都以畫名,書跡確是鳳毛麟角。世人都說仇英不善書,但不善書卻不等於文盲,作為一個職業畫家,他只是忙於應付那些喜愛工筆細致、設色秾麗畫風的買家,沒有分出時間去研習書法。

 

這封《致陳葦川書劄》共兩紙,上款「大內翰川翁大人」。按陳霽(1465~1539年),字子雨,號葦川,吳縣人。家道豐裕,收藏甚富,明弘治九年(1496年)登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因見罪於劉瑾,貶歸鄉。至劉瑾被誅,複起用。正德九年(1514年)升南京翰林院侍講學士,充經筵講官,仕終國子監祭酒。著有《葦川集》及《宋遼金史》。他卒於1539年,按照江兆申先生《文徵明與蘇州畫壇》一書的年譜,當時仇英約四十六歲。尺牘中仇英尊稱陳霽為「大內翰川翁大人」,是陳霽仍在翰林院任職之時,所以仇英作此書時,約是三十至四十歲的年紀。就書法而言,仇英並沒有下過多少工夫,筆法拘謹稚嫩,但他一絲不茍,非常用心,而且這是仇英傳世的唯一書跡,在畫史上具有非凡意義。

 

這兩封簡牘連同祝枝山、王谷祥、陸治、徐渭的書劄共六通,在乾隆時為陸紹曾所藏,20世紀初為許漢卿所得。陸紹曾名貫夫,工篆籀八分,尤以精鑒賞馳譽於時。許漢卿是清末民初的大藏家,他庋中這幾件周臣、仇英和徐渭的信劄,在收藏界中早已馳名,張珩先生亦對之神往已久。


解放前許氏藏品開始逸出,張珩聞知這批書信也在求售,急忙星夜由上海趕赴北京,可惜已遲了一步,被法國古董商杜博思捷足先登,其後張珩多次托人搜求而不可得。杜博思是著名古董商盧芹齋的女婿,約在20世紀60年代把這套書劄轉賣給程先生。先生謝世後數年,程氏後人把珍藏的古書畫全賣給某富商,原是希望能把它整批保存,不致星散。豈料不足一年,約半數書畫便開始賤價擲往北京嘉德的小拍,這六封明人信劄亦在其中。我看到拍賣圖錄的一剎那,直覺血沖上腦,悲憤莫名。這些文物凝聚了歷代收藏家多少心血,接手人竟不願稍花時間去研究,便匆匆否定,實非學術研究者應有的態度。萱暉堂所藏古代繪畫以宋徽宗的《金英秋禽圖》及《四禽圖》最為知名,帝皇手澤,又是清宮舊藏,品相題材都討人歡喜。但程先生自己卻更鐘情於山水,他藏有巨然的《山居圖》和燕文貴的《溪風圖》,遂以「巨燕軒」為齋號。元代繪畫則以趙孟頫的《灤菊圖》和王蒙的《南邨草堂圖》最為難得。


萱暉堂藏品的新主人在2008年把《灤菊圖》交由香港蘇富比拍賣,《南邨草堂圖》則早在2004年便被擲往嘉德小拍,估價是極可憐的6萬元人民幣,結果在多名競投者的爭奪下,以近180萬元落槌,現在看來,簡直是撿破爛般的便宜價。



程伯奮  跋王蒙

《南邨草堂圖》

黃君實代書


元 王蒙 南邨草堂圖 27 x 88.5 cm  

紙本設色 

款識:黃鶴山中人王蒙寫。

鈴印:王蒙之印(白)


《南邨草堂圖》卷是王蒙為元初學者陶宗儀(1329~約1412年)所作。

 

陶宗儀字九成,號南邨,趙孟頫的外孫,與王蒙是中表兄弟。他著作等身,是著名的文史學家,整理元代的典章制度、藝文逸事、詩詞戲曲、風俗民情等,寫成《輟耕錄》,集歷代金石碑刻、書法理論成《書史會要》,輯漢魏至宋元諸名家之作成《說郛》,又集所作詩成《南邨詩集》。他與王蒙感情極好,按歷代著錄資料,王蒙曾以南邨草堂為題材,為陶九成寫過三幅畫,即《南邨真逸圖》卷,《南邨草堂圖》軸,及此《南邨草堂圖》卷。前兩圖現已不存,僅見於著錄,其中《南邨草堂圖》軸有文嘉臨本,20世紀80年代曾在紐約佳士得拍賣。畫史所載王蒙以南邨草堂為題材的三幅作品中,現只剩下這卷《南邨草堂圖》傳世。

 

元 王蒙 南邨草堂圖(題跋之一)


《南邨草堂圖》畫幅高27厘米,長88.5厘米,紙本設色。起首處鈐「王蒙之印」,圖末楷書署款「黃鶴山中人王蒙寫」。陶九成在洪武癸醜年(1373年)歸隱南邨,王蒙則在1385年死於獄,故《南邨草堂圖》卷的創作年份,應在1373至1385年之間,為王蒙晚年的作品。畫幅以遠山近渚開卷,水平如鏡,水畔有小小茅亭,木拱橋通往竹籬茅舍。紅衣小童在清掃庭中的落葉,一頭白鶴俯啄於旁,鶴頂上以快筆綴出一小點極亮麗的嬌紅色。另一丫角小童正捧著茶盤走出內庭,堂上悠然而坐的應是南邨先生,他半倚著大紅色的幾案,發在角巾下隨意飄落,眉目須鬢黑漆烏亮。全圖以細筆為主,寫茅檐竹籬,精細遒勁如書小篆,寫樹木、峰巒和渚邊的蘆葦,則篆書草意並用,遠山近石的皴法以解索、牛毛、披麻交替而成,隨意所之,不拘一格,卻又筆筆飽滿,神采奕然。墨法和設色都經過多重敷染,所以墨色黝濃厚重,顏色在棕赭之間變化多端,遠山在夕陽下的棕紅尤其雅凈。這種多層次的敷染使樹木和山色融成一體,表現出大自然的渾厚滋潤,這是王蒙晚年的風格,與現藏於遼寧省博物館的《太白山圖》卷的技法接近,只是《南邨草堂圖》卷筆下的草書意趣更多,也表現得更為隨意奔放。


畫卷後有元末明初人題跋十則,包括張樞、袁凱、王逢、林右等,他們都是當時的名士,又都是陶九成之摯友。元人書法運筆厚重,墨色端凝,更為此卷生色不少。畫上朱印累累,鈐項子京、項聖謨祖孫收藏印鑒共二十方。此圖先後著錄於《珊瑚網》、《清河書畫舫》及《式古堂書畫匯考》,無論在藝術成就或文物價值上,都是非常重要的作品。


元 王蒙 南邨草堂圖(題跋之二)


元 王蒙 南邨草堂圖(題跋之三)



萱暉堂收藏的楊維翰《蘭花竹石三秀圖》亦是稀世之珍。楊維翰(1294~1351年)為楊維楨之兄,字子固,號方塘,暨陽人。他長於文史,議論高古,氣燄咄咄迫人,人皆以為可畏。他是著名的教育家,曾任慈溪教官、雙溪書院山長,又精於繪藝,尤以墨竹稱能,有「方塘竹」之譽。


但他傳世的畫作,除此軸外,暫無發現其他作品。此圖作於元統二年(1334年),楊維翰約四十歲。圖中寫一塊奇峭的古石,石後修竹一枝,石旁幽蘭盛開,竹葉和蘭花在風中飄轉,娟如處子,雅若高士,筆墨極為精美。寫竹石在草書中有篆意,蘭葉之用墨更深得墨分五彩之妙,款字亦沈厚高古。畫幅有張益(約1300~1368年)及滕用亨(1336~?年)兩跋。張益是元朝泰定元年(1324年)進士第一名,累官至國子監司業。滕用亨則是書法名家,博學多才,參與修撰《永樂大典》。詩塘上有文掞(1641~1701年)題詩,他是文徵明後裔,文柟之子,雅有家風,善書畫。此畫著錄於陸心源《穰梨館過眼續錄》卷三,畫幅上鈐有陸心源第三子陸樹聲鑒賞章,又劉恕收藏印多方。程先生對這件作品珍愛逾常,認為是收藏中的銘心絕品。

 

1982年,我開始在紐約佳士得拍賣行工作,那時佳士得還沒有書畫部,所有亞洲藝術品,中國的、日本的、韓國的,書畫家具瓷器雜項全混在一起拍賣,印製薄薄一本黑白圖錄,公司的名氣也不如對手蘇富比,我這開荒牛著實吃了不少苦頭。有一年,倫敦佳士得總公司轉來一批照片,詢求我的意見,赫然是趙孟頫的楷書《玄妙觀重修三清殿記》。我在古代著錄中知道這件名作,想不到原跡竟然出現,連忙打電話給倫敦總部,要他們盡快聯絡物主。不料回電卻說賣家居於巴黎,而紐約蘇富比書畫部的張洪剛好在歐洲,作品已被他拿去了,我為之悵悵不已。後來專程到蘇富比的辦公室去,請張洪拿出來看。卷子一打開,即令我為之屏息,宋箋烏絲闌格子,字大如錢,運筆爽朗遒勁,墨色晶然奪目。卷上鈐有「晉國奎章」、「晉府圖書之印」,那是明太祖第三子朱棡(?~1398年)的印章,又有程正揆、梁清標、安儀周的收藏印,乾隆八璽俱全,《石渠寶笈續編》著錄。我不禁贊嘆再三,更羨慕張洪的好運。但張洪卻告訴我,一位在美國某博物館工作的中國專家認為它是膺品,王己千先生看過後也不置可否,所以他不敢拿出來拍賣,我聽後不勝詫異。結果這件作品在蘇富比的倉庫中憩睡了一年多,後來物主聲言若再不上拍,就得給送回去。迫得緊了,在1985年終於拿出來拍賣,估價約三萬美元,我連忙通知程伯奮先生。想不到王己千先生原來亦大有興趣,結果兩人你來我往地競爭,最後由程先生以七萬美元落槌。王己千先生後來對我說:「君實呀,你不要把好東西介紹給人,我給你傭金好了。」我說,我沒拿別人的傭金,也不會拿你的傭金。其實我非常尊敬己千先生,事前也不知道他也想競投,而且他的興趣主要在繪畫,程先生的書法收藏卻很有系統,在個人感情上我就比較偏向程先生多一點。

 


除了《萱暉堂書畫錄》外,程先生晚年又印製了《宋元明清四朝翰墨》。早在20世紀60年代,我就結識了東京二玄社的總編輯西島慎一和他的助手高島義彥,其中高島義彥與我最為投契,每次到東京都要找他吃飯聊天。二玄社已替臺北故宮博物院印過不少書畫複製品,大受歡迎,其水準在當年可稱天下第一。高島想再印一些海外名跡,比較有新鮮感,我便向他介紹了堪薩斯納爾遜博物館的收藏,結果二玄社印制了許道寧的《漁父圖》和李成的《秋山蕭寺》。我又與程伯奮先生商量,請他把所藏的書法精品交由二玄社出版。程先生欣然同意,選出一批歷代書法,由北宋的蘇軾、米芾,到清末的伊秉綬、趙之謙,可謂包羅萬象,包括周邦彥、仇英等書劄的傳世孤本。程先生這批作品皆存於美國,二玄社特別組成一個由技術指導、燈光師和攝影師組成的五人團隊,由高島義彥領頭,扛著大批上佳的攝影器材,浩浩蕩蕩來到新澤西,在酒店里住了頗長一段日子,直至全部拍攝完畢,所有出版及前後期的制作費用都由二玄社支付。此書由我編輯,中日多名學者作釋文及校對,前後耗時近三年,共分八卷,附別卷一冊,線裝包盒,印制極為精美。可惜當時的彩色印刷費用高昂,所以並非全套彩印,算是美中不足。它在1990年出版,還未推出就幾乎全被定購一空。出版時程先生將滿八十歲,他一生的興趣與心血、鑒定的功力和魄力,都可見於書中,真是最好的生辰禮物。

 

程先生有幾個常用的齋號,別致而有寄意。「巨燕軒」取意於所藏的巨然和燕文貴山水巨作,「雙宋樓」是指所藏的宋版《前漢書》和《後漢書》。他另一個齋名「絳雪簃」也與這兩套宋版書有關,因兩書都曾為趙孟頫松雪齋所藏,又都是錢謙益絳雲樓的舊物,「絳雪簃」就是由絳雲樓和松雪齋兩個名字中擷取而來的,景中有色,音調清美。程先生豐富的學識和靈巧的心思,每每見於此等微細之處,而且他孜孜不倦,至晚年仍手不釋卷。但他自己不習繪事,亦少執筆作書法,這在書畫鑒定上不無遺憾。如果能把程伯奮與王己千兩位老先生的長處結合在一起,筆下典章故實洋洋灑灑,又能山川丘壑精熟運筆用墨的玄妙,以學識文才融入書畫技法之中,那應該就是董其昌、文徵明、張大千一般,成為書畫鑒定家中的頂尖人物吧。

 

晚年的伯奮先生移居三藩市,我途經美國西岸時會給他一個電話,遇上天氣和暖的日子,他也會約我到廣東茶樓吃飯飲茶,但拍賣或一般的藝術活動都不再參加。千禧年過後不久,我生了一場大病,意殊寂寥,很少再約昔日師友。到2002年,我病漸愈,程先生卻仙去了!修短隨化,原是生命的正常軌跡,但仍不免令人神傷。在日本的幾年,生計雖然艱苦,卻是青春美好的日子,而程先生則是這美麗記憶中重要的部分。他和程太太為我們初生的女兒送來小床,備齊所有嬰兒需用的衣物奶粉,生病時把她抱到程家,照顧得無微不至。在舉目無親的異鄉,這份關愛令人銘記於心。但我從程先生處的得益遠不止此,他做研究時的細心嚴謹直接影響了我,使我疏懶狂放的性格稍為收斂。而我們深厚的情誼,起源於古書畫,植根於古書畫,在古墨馥郁的天地中追尋著前人的蹤跡。每當我幸運地在小拍場撿拾到萱暉堂舊藏的精品,總覺得那是老先生在冥冥中的特意安排,把它們托付給我。歷史的長河偶然讓古人的心血落入我手中,我就成了它的保護神。我一冊一卷地展閱著它們,數百年前的書畫家彷彿都能與我對話,而程先生就坐在身旁,微笑著,從來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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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號 No.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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