詳細解密陳容《六龍圖》歷史
割裂痕跡中尋找另一幅《五龍圖》
文 / 姚錫安
(圖1) 陳容《六龍圖》卷 水墨紙本 畫芯34.3 x 440.4cm 書法35.1 x 82.8cm
《石渠寶笈續編》著錄 佳士得紐約2017年春拍「宗器寶繪-藤田美術館藏中國古代藝術珍品」專場 編號507
一、陳容及其《六龍圖》卷
陳容,字公儲,號所翁,福唐(今福建福清)人。身兼詩書畫三絕,時人說他「才氣豪一世,百家九流之說無不通,古今天下事事物物必究極所以然」。南宋理宗端平二年(1235)進士,寶祐元年(1253)由太學生知平陽(今溫州)縣事,任內修建縣學(寶祐四年),振興士風,遊山川勝跡,多留題詠。歷官臨江軍州事通判、國子監主簿、莆田主簿等,卒葬長樂縣治北半里龍臺山之下。陳容以畫龍最為後世稱道,元夏文彥《圖繪寶鑑》稱他畫龍「得變化之意,潑墨成雲,噀水成霧,醉餘大叫,脫巾濡墨,信手塗抹,然後以筆成之;或全體,或一臂、一首,隱約而不可名狀者,曾不經意而得,皆神妙」。傳說他乘商舶越海,遇見真龍,於是盡得龍的情狀。
陳容《六龍圖》卷 局部
(圖2)打上乾隆騎縫印的原紙駁痕及其右方因割裂而成的駁痕。
大阪藤田美術館庋藏中國古代藝術精品,早已馳譽海宇。今年春三月將其中重器三十一件付紐約佳士得公司拍賣,其中就有《石渠寶笈續編》著錄陳容《六龍圖》卷(圖1),乾隆評為「真跡上等」云。此卷畫芯長440.4公分,高34.3公分,另紙書法題七古一首,鈐「所翁」印,老筆疾書,有黃山谷筆意,然由於上下改窄,疑是從他處移入,惟亦無損書筆之佳妙。畫的部分神完氣足,六龍「分章布景,各自成態」,或依巖盤踞,或乘雲馳驟,各逞雄奇,時有俯仰呼應(見二和三、四和五龍),又有動靜調協(對比卷中雲濤洶湧和卷末蜿蜒流泉),其形勢的開闔仿彿蘊含著雲雨陰陽升降的奧妙。加上勾勒渲染的水平超卓,的是真跡無疑,銘心絕品。《六龍圖》卷終以近四千九百萬美元成交,成為全場之冠,舉世矚目。太乃社長知我心愛此畫,因囑撰一短篇,略言數點看法,祈望方家賜正。
二、藤田陳容《六龍圖》卷上遭割裂的痕跡
仔細觀察《六龍圖》卷,必會留意到在打上乾隆「古希天子」、「壽」、「八徵耄念之寶」三方騎縫印駁痕的右方,有一條不甚自然的駁痕。相比打了騎縫印的駁痕,右方駁痕接合處墨染與畫面的流動顯見違和(圖2)。這兩條靠得這麼近的駁痕,引來不少議論。有人嘗試解釋道,畫卷末段的樹石流泉是後人補的。但我們對比卷首的樹石,寫法前後無異,紙張筆墨亦無新舊之別,這種說法恐怕站不住腳。
筆者認為另一種解釋更為合理:此畫卷曾遭分拆,有一段給裁去了,於是留下這條不自然的駁痕。陳容此卷有未分拆前的通卷摹本傳世,可供佐證。其摹本筆者所知有二:一、華盛頓佛利爾美術館(Freer Gallery of Art)藏明摹本(圖3)。此本連書法一併摹,畫卻不全,缺巖下一龍(或是後人為了遷就「十」這個整數)。 二、香港李氏藏舊摹本(圖4)。此本畫全而無書法部分,有馮灌父觀款,並張大千、孫之同兩跋。這兩卷舊摹本都足以證明藤田《六龍圖》卷中在巖下一龍和樹石流泉之間,缺了一段五龍鬥戲。堪薩斯納爾遜 艾特金斯藝術博物館(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下簡稱「納館」)所藏陳容《五龍圖》(圖5),五龍鬥戲的結構正與兩摹本相印合,很有可能正是藤田卷所缺一段。
三、納爾遜博物館陳容《五龍圖》與藤田陳容《六龍圖》
納館的《五龍圖》畫芯長59.1公分,與藤田卷同樣高34.3公分,畫上並無畫者款印,裝成手卷。五龍交纏鬥戲,變態奇詭,結構複雜,經營位置可謂窮極匠心,在原卷中當屬高潮。其墨染氤氳,光影交錯,團龍墨雲中心的異光也許是群龍摩擦而生、如弓在弦的雷電,於畫面上倒營造了深邃叵測的空間。至於筆墨處理,層層積墨,十分細膩,幾乎掩去勾勒的筆觸,有渾然天成的效果,尤能凸顯物象之「真」,同樣的筆墨見於藤田的《六龍圖》卷(圖6)。對比兩卷,龍的相貌造型、點睛與神氣(圖7)、指爪(圖8a,b,c)以及龍鰭飄帶頓挫猶如閃電的寫法(圖9),都出一轍。
(圖3)(傳)陳容 《十龍圖》卷 水墨紙本 畫芯36.8 x 504.5cm 明代摹本 華盛頓佛利爾美術館藏
(圖4)佚名 《十一龍圖》卷(局部) 水墨紙本 37 x 496cm 舊摹本 香港李氏藏
(圖5)陳容 《五龍圖》卷 水墨紙本 34.3 x 59.1cm 堪薩斯納爾遜 艾特金斯藝術博物館藏
(圖6)《六龍圖》(左)、《五龍圖》(右)
(圖7)《六龍圖》(左)、《五龍圖》(右)
(圖8a)《六龍圖》(左)、《五龍圖》(右)
(圖8b)《六龍圖》(左)、《五龍圖》(右)
根據藏品編號,《五龍圖》是在1948年入藏納館的,買手正是時任納館副館長的羅倫斯·史克門(Laurence Sickman,1906-1988)。史克門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遊歷北平並為納館購藏曠世名跡的故事,詳見黃君實師〈史克門與顧洛阜〉一文。《五龍圖》上只有張珩(蔥玉,1914-1963)「心賞」、「希逸」兩方藏印,以及張氏於四周裱邊鈐的藏印十一方。雖無更古舊的來源可供追溯,史克門仍大膽為博物館購藏,真是別具慧眼。1948年六月,也就是史克門為納館買進《五龍圖》的一年, 王世襄先生受故宮博物館委派,得洛克菲勒基金會獎金(Rockefeller Foundation Fellowship)支持,赴美國、加拿大博物館考察一年,期間到堪薩斯訪問納館,受史克門囑託,在這卷新入館藏的畫卷後題了跋,跋文如下:
畫龍圖卷傳為所翁作者,美洲有三本。波斯頓博物館所藏石渠著錄之《九龍圖》最佳。割裂為二,紐約都市博物館(筆者按:《雲行雨施圖》,29.100.531)及波斯頓博物館(筆者按:《龍圖》,14.50)各有其半者。次之,明慕理(筆者按:DuBois Schanck Morris)所藏,頃歸潑靈斯頓大學者(筆者按:《龍飛雲霧圖》,y1947-188),似為割裂卷之本。復次之,今計《五龍圖》共有四本矣。此圖前為韞輝閣中物,曩過滬上,曾出相示,尺幅之間,五龍盤紆,真所謂「窮遊泳蜿蜒之妙,得回蟠升降之宜」者。視《九龍圖》之分章布景,各自成態,有異曲同工之妙。據聞原為巨冊改裝,所翁既未題署,亦無前人收藏印記。史協和先生一見歎為神物,亟為奈氏美術館購之,不恃題跋著錄為賞鑒之資,可謂識之於牝牡驪黃之外矣。戊子六月客遊甘城,先生出卷索題,謹書數語,以誌勝緣。鬯安王世襄識。(圖10)
(圖10)王世襄先生為納館陳容《五龍圖》題跋。
上款這位「史協和」就是史克門。對於此畫來歷,王先生知之頗詳,在上海張珩家曾經寓目,得知《五龍圖》是從大冊頁改裝成卷的(應是張珩重裝)。在《五龍圖》入藏納館前,美國博物館藏有三卷陳容名下的龍畫卷,分別藏於波士頓美術博物館、普林斯頓大學美術博物館和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五龍圖》於是成了美洲第四圖。王先生提到「割裂為二」的傳陳容龍卷還有第三部分,現藏東京國立博物館(鈴木正雄舊藏),題材又是五龍鬥戲,但顯然是後人重新整合的臨仿之作。這美洲數本之中,以波士頓美術博物館的《九龍圖》和納館的《五龍圖》水平最高,當視為所翁真跡。
從以上跋文可知,王先生對史克門敏銳的藝術觸覺深表佩服。「不恃題跋著錄為賞鑒之資,可謂識之於牝牡驪黃之外」這句讚語,有其特定的歷史背景。四十年代,在外國人中以賞鑒中國藝術,尤其書畫、吉金兩門,聲名最大又中外皆知的,必數福開森(John C. Ferguson,1866-1945)。福開森編的兩部書《歷代著錄書畫目》(1934)和《歷代著錄吉金目》(1939)貢獻良多,影響深遠,可是他鑑定中國書畫,首要是看文字著錄、印章和題跋,對於畫幅本身,卻不甚了了,所以不時上骨董商的當,為大都會博物館購買藏品的過程中便惹發不少爭議。史克門看畫,取徑截然不同,首看畫幅本身,自然使王先生刮目相看。
這幅為張珩、史克門、王世襄諸鑑賞巨眼高度重視的《五龍圖》,很大可能就是藤田《六龍圖》卷遭裁出的部分。兩者無論是造型和筆墨處理都互相吻合,稍不同處是納館《五龍圖》墨色更深更濃,瀰漫的氤氳雲氣似乎更甚於藤田的《六龍圖》。不過,畫卷遭切割以後,由於裝池、保存方法各異,加上添筆修補全色等等舊習,分拆出來的部分流傳至今,狀態、觀感都有差異。例如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卷,臺北故宮藏無用師卷和浙江省博物館藏剩山圖卷本來是一卷,經過近四個世紀的分離,各有不同命運,現在兩者拼著來看,基於上述因素,筆墨還是有明顯差別,但不影響兩者本來是一卷的事實。後人仰賴臨摹本和文字記載,得以一窺全豹。另一例子是元代李衎的《四清圖》卷,分割成兩段,前半在納館,後半連款識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為了獨立出售,前半卷被添上「仲賓為玄卿作」的偽款。《訪美書畫錄》認為納館《五龍圖》原來是手卷,十八世紀遭切割,這個看法是合理的。從前市儈為了圖利而割裂書畫長卷,案例多不勝數,惟可以破鏡重圓的往往在少數。
1980年出版的《八代遺珍》展覽圖錄中,史克門和黃君實師為《五龍圖》撰寫的說明早就懷疑該卷自《石渠》著錄卷裁出(參圖錄號62),然其時尚未知前《六龍圖》之在藤田。今日《六龍圖》復見於世,有實物供世人比對研究,一窺鑑賞前輩的眼光與見地。
四、結語
參照摹本以及細察藤田《六龍圖》卷上不自然的駁痕,可以肯定藤田《六龍圖》卷曾遭切割。對比納館《五龍圖》中龍的造型比例、眼神和筆墨處理,可知當年割裂出來的部分,極大可能就是納館的《五龍圖》。
藤田《六龍圖》卷已有新主人,此畫將來也許有機緣與納館《五龍圖》同場展出,兩卷齊觀,若合符節,有望成就本世紀公、私收藏互益互補之一段美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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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號 No.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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