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應該「爭氣」不是「猙獰」
文 / 鄭乃銘
或許，我已經是個老頭了。
越來越發現自己在看台北故宮博物院【國寶的形成】、北師美術館【日本近代洋畫大展】時，心理相對應會感到一種極端的舒愜，那是從當代藝術身上無法感受得到的氣息、傳染到觀者的心境。我在想，固然藝術本身的形式會是一個相當直觀的入口，可是，藝術家身處的年代、藝術家所賦予創作本身的心境，原來不管是經歷過多少的時間或多少的坎坎坷坷，作品一旦與人面對面的時候，這件作品背後的心理因素往往會穿透畫布或紙背將觀者整個籠罩。那個時候你才會明瞭，原來自己看的不單單只是一件作品，而是藝術家在畫這幅畫時的那個年代、那個環境、那個心理衝撞時的短瞬片刻，當然，還有藝術家的心。
元 高克恭 雲橫秀嶺
182.x106.7公分
台北故宮博物院
這樣的心理因素，屢屢會出現在上個世代的藝術家創作身上，前輩美術家的作品也許現在來看會覺得老套了些，可是那些潛藏在作品、跟著作品一起跨越過時間，閃耀出的光澤，則是歲月無法驅走的精神。
光澤，真的無法在目前眾多的藝術家作品身上被看到。原因或許就出在以前的藝術家是拿生命去面對創作、是隨著時間慢慢琢磨出自己藝術的方向與風格。現在的藝術家則好像都有預知能力，好像都預知自己活不長，面對創作幾乎都在趕進度，恨不得自己的工作室就是中央印製廠專印紙鈔；不停又不停的印製著紙鈔，只有技術沒有想法，更也談不上沉澱。但殊不知自己如此自我感覺良好、工廠作業制化的趕工量產作品，壓根就不是在印鈔票，倒反而有點像是在印紙錢，面對藝術；自己是在自掘墳墓，自己在燒紙錢給自己，活脫脫在詛咒自己的藝術生命早夭。
如果說，上個世紀與這個世紀來相比，到底有怎樣的不同呢？上個世紀，人類有心情；可以慢慢也能快快來面對生活、面對生命，即便是遭遇挫逆；也能有心情來思索該如何解決。這個世紀，人類則只有心結，對人的心結、對錢的心結、對環境、對權力…都有一股過不去的心結，遇到大小挫擊，想的只是一種自動性反擊；卻不願思考自己是不是有不及之處才會造成這些困局。當文化在這個世代，少了根植在內心的修養、沒有以約束為前提的自由，最重要的是；更沒有為別人著想的善良，文化人就不該再自詡為文化人，你；只是一個猙獰人。
藝術，也是這樣的道理！
在北師美術館的【日本近代洋畫大展】展場中，我看著和田英作(1874-1959)在1897年所畫的那幅〈少女讀報〉油畫作品，那是一幅描寫少女穿著浴衣躺在草蓆讀報的畫面，這很顯然是一幅描寫夏日早晨時光的小品作品，和田英作將遠景的庭院、走廊，再推到近景的少女，整個畫面有一種清清涼涼的「風感」，就這麼在畫面上整個「炸」開來。和田英作細膩地將光線、清風；彼此相互交融在一起，當你站在這幅畫作前面，你似乎也感受到為何少女把紙扇擱置在一旁，而不是疾疾呼呼在搧著渴求多點清涼。作品出奇的清逸、素雅，顏色甚至淡得像要隱沒在時間背後的透明感，但卻把時間與人物的生活情境都寫在裡面。我想，如果不是和田英作對生活仔細地觀察過，或許也就無法把畫面裡的那股安靜的氣韻給留了下來。
和田英作 少女讀報 油彩 畫布
1897 54.8x84.5cm, 東京藝術大學
生活，真的不僅僅只是眼前的苟且。
生活，真的還有心境與遠方。
可是，現在的社會有一種不知道變態的變態。環境中普遍瀰漫著一股把粗暴視為率真、瀟灑的畸形心理，好像一個人行為、語言愈是粗賤、膚淺，越是會激起社群網站視為是敢言、是真性情、是正義表率。也就是說，這個社會不單單只是混淆了基本的關於人的價值體系確認，也越來越只懂得鼓吹養成「壞品味」，而不是「真文化」。社會悲哀是如此，藝術人的創作假若也盡往這個點傾斜，我們又如何能夠期待藝術能經得起時間的沖刷、藝術能夠在歷經歲月之後，依然能發散出光澤呢？
自以為瀟灑的狂妄、自以為正義的粗暴、自以為身段的狹隘…，在藝術作品或所謂文化人身上，這些多得令人不敢恭維。更要人命或許就在於現在的人只會躲在屏幕背後大吹大擂，行使自己所謂的轉型正義，卻無法面對面把話講得清清楚楚。每每只會大聲把聲音製造成音爆，只是，大聲講話並不意味理直氣壯、不等於講得有道理呀！而當一個環境淪為一種人與人之間的鬥氣，又怎能有時間要求自己爭氣呢？藝術，無法扮演清源的作用，無法提出令人清醒檢省的餘味，自然也就會越來越面目可憎、越來越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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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2月號 No.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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